西陵峽,崆嶺水寨。
鄭恪伸手掀開帳簾,大步邁入了軍帳。
「將軍!」
帳內,原本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十數名蜀軍將校,聽聞動靜,立刻齊刷刷地站直了身子,甲冑聲響成一片,眾人皆是面容整肅,抱拳行禮。
鄭恪沒有說話,只是沉著臉,一邊解下披風隨手扔給親衛,一邊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
待到在首位站定,他才迴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帳中眾人的臉龐,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眾人免禮,沉聲開口:
「都莫要繃著了,方才下游前哨的快船送回了訊息,荊襄的賊人,已經進西陵峽了。」
此言一出,倒是沒有引起什麼波瀾,帳內所有將校的臉色雖齊齊變化起來,但顯然沒有什麼驚惶畏縮,反倒是洶湧而起的戰意與亢奮!
幾個年輕氣盛的將校更是漲紅了臉,用手肘拐了拐身旁的同僚,胸膛起伏。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這份興奮,打破了沉默。
「好膽!」
一名年輕偏將搶先一步跨出佇列,喝道:「這幫荊襄來的反賊,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西陵峽的江水有多深,暗礁有多險,他們知道麼?就憑他們,也敢來闖咱們的峽江?!」
「就是!」另一名部將立刻接話道,「末將可是聽說了,如今那荊襄水師的主將,叫什麼劉水生的,根本就是個在漢水邊上撒網打漁出身的平民!」
他嗤笑一聲,環顧四周:「一個大字都不識幾個,連兵書都沒摸過的漁夫!這等粗鄙人物,居然也配統領水軍來伐我蜀地?依末將看啊,他怕是連咱們崆嶺灘崖壁上刻著的那『對我來』三個大字,都認不得吧!」
「哈哈哈哈!」
帳中登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將領們前仰後合,紛紛起鬨。
「漁夫來打水戰,那感情好!逃起命來游得肯定比麾下士卒快!」
「哈,還是盼著他們別在江面上直接翻了船,好歹留幾個人頭給兄弟們換軍功才是!」
鄭恪站在高處,聽著下方眾人的放肆議論,那張剛毅的臉上,也不免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他在心中暗自點了點頭。
極好。
作為這西陵峽的守將,他其實並不怕手底下的人驕狂,他怕的是他們未戰先怯!
他原本還擔心,既然瞞不住北面漢中戰場那接連失利的軍情,或許這長江防線上的大軍士氣終究要受到影響。
但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
這群在長江水面上泡了半輩子的水師將領,根本沒有把北面的慘敗當回事,畢竟,陸地上的兵馬再精銳,到了這條大江里,也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很好,只要軍心可用,士氣高昂,這仗,就贏了大半!
他任由手下將領們宣洩了一陣情緒,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抬手止住眾人聲音,讓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接著,他收斂笑意,緩聲開口道:「還是不可大意。」
「荊襄這兩年,確實是脫胎換骨了,打了不少震動天下的勝仗。」
「北邊的陸路,漢中已經被他們攻陷,大軍已經打到了劍閣關下,正與二殿下的大軍對峙。」
提到劍閣,眾將的臉色才稍稍鄭重了些。
然而,鄭恪卻是話鋒一轉,陡然拔高聲音:「可陸路是陸路!水路,是水路!」
「這三峽,從古至今,千百年來,從來都只有一個死理--那就是上打下,便占盡了一切戰機!」
「他荊襄水師想要伐蜀,就得逆流仰攻!我倒要問問諸位,天時,地利,人和,這兵家三要,哪一樣,是在他們手裡的?!」
方才那年輕偏將立刻高聲應和:「一樣都沒有!」
「不錯!」
鄭恪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他從懷中摸出一封軍情文書,擱在了案几上。
「這是嚴將軍前幾日,從巴東加急送來的軍令。」
提到這位整個巴東,亦或者說整個長江防線名義上的主將,將領們紛紛豎起了耳朵。
鄭恪負手看著那文書,語氣玩味:「嚴將軍在信中,可是特意叮囑了許多次...要咱們務必慎重、耐心,大軍不得主動出擊,只許依託西陵峽的地利,好生防守,儘量在險要處殺傷敵軍即可。」
話音落下,帳中方才還很是熱烈的氣氛,遲滯了下來。
不得主動出擊?
只依託地利防守?
這算什麼軍令?
敵人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在自家江面上耀武揚威,只當個縮頭烏龜?
鄭恪靜靜地看著帳中諸將那或是錯愕、或是憋屈的表情,過了良久,才突然嗤笑一聲。
「嚴將軍啊...」
鄭恪搖了搖頭,索性撕破了那層臉面:「當初他帶兵去上庸時,是吃過大虧的,本打算打記悶棍,誰想到非但沒占到便宜,反而被人家給打了回來,從那以後,便對荊襄軍隊,生了些畏縮之意!」
他頓了頓,冷眼掃過眾人:「這話,我今日也不怕當著你們的面敞開了說!」
「這份軍令的意思,擺明了,就是巴東那邊根本不認為咱們西陵峽,能擋得住荊襄的賊子!」
「就是讓咱們在這裡穩紮穩打,去耗敵軍的銳氣,等到守不住了,就一路退到巫峽,退到瞿塘關去,好讓白帝城有充足的時間布防!」
眾將面面相覷,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怒意。
果然,又是那名最為激進的年輕將領率先站不住了,他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怒道:「將軍!」
「嚴將軍他...終究還是過於小心了!我等在這西陵峽經營了多少年!水寨堅固,地勢險要!那些荊襄賊子逆流而來,本就是以卵擊石之舉!」
「嚴將軍遠在上游,根本不知我西陵峽水軍的實情,他怎可如此看輕我等將士?!」
「就是!將軍,我軍絕不能束手束腳!」另一名老成些的部將也憤然出列,慷慨激昂,「大幹開國兩百年,在這長江水面上,從未有人敢逆流伐蜀!他荊襄賊子,不過是占了這兩年朝廷北邊空虛、無暇南顧的便宜,才讓他們成了點氣候!」
「他們的水軍,連點像樣的戰績都沒有,真到了咱們這暗礁密布的峽江里,又能如何?!」
「嚴將軍未免也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
聽著眾將的義憤填膺,鄭恪不怒反喜,他伸手虛壓,止住眾人喧譁。
「諸位的心思,本將明白了。」
「說實話,我鄭恪,也不信他荊襄水師,能在這三峽的江面上,翻出什麼浪花來!」
「但嚴將軍畢竟是長江防線主將,他的話,我等還是要聽的。」
「所以,本將的意思是...的確是要以防守為主,但,絕不是縮著挨打!而是要在防守的同時,尋機主動出擊!尋敵決戰!」
他勃然道:「只要咱們在這西陵峽,將荊襄水師徹底打殘、打滅!」
「那麼,後面的巫峽、瞿塘關,甚至是成都,便永無戰事之憂!我等,便是這伐蜀之戰中,護衛蜀地的首功之臣!」
「諸位,可敢隨本將,去博一場這潑天富貴?!」
「願為將軍效死!殺盡賊子!」
帳中數十名將校齊齊單膝跪地,轟然應諾,士氣已然攀到了頂點。
鄭恪滿意地點了點頭,趁熱打鐵,立刻開始了戰術布置,一指輿圖:
「崆嶺峽,乃是我西陵峽的中樞咽喉,咱們的主力水寨便設在此處,卡住上游,占盡了地利。」
「諸位久駐於此,自然知曉,此地江心,有一塊石樑,名喚『大珠』。這石樑縱臥江心,把這湍急的江流,分為了南北兩條漕道。」
「北漕狹窄,水流湍急,其下更是多藏暗礁;而南漕雖然寬闊些,但水下全是犬牙交錯的亂石!」
「敵船到了這崆嶺灘,面對這等地勢,必然要把速度降下來,像烏龜一樣慢慢爬!而只要他們慢下來,在江面上穩不住陣型...」
「那咱們居高臨下,戰船順流衝鋒,咱們的跳幫甲士,就能輕易躍上他們的甲板,將那些不諳水戰的賊人剁成肉泥!」
見眾人紛紛點頭贊同,他不再廢話,凜然道:「眾將聽令!」
「前哨水寨,設在下段燈影峽谷,撥兩千精銳,以快船和岸上弩台為主!」
他看向一名偏將:「你的任務,不是與賊人死戰,而是在賊人進入峽谷之初,便利用水流和熟悉航道的優勢,進行日夜不間斷地騷擾、遲滯!」
「要放火箭、砸火油!迫使他們的船隊提不起船速,讓他們從一開始,就陷入疲於奔命的境地!」
「末將遵命!」
那偏將領命退下。
「廟南寬谷,布置水師主力一部,四千人馬!」
鄭恪又看向另一名沉穩部將,「以樓船、鬥艦為主力,你部需在兩岸高地,提前隱蔽設好重型弩台和投石位。」
「待到賊人的前鋒被遲滯,艱難進入這片寬谷之時,你便以水灣為依託,放出火船順流衝擊!同時,配合兩岸的弓弩投石,對賊人形成夾擊之勢!務必先挫其銳氣!」
「末將領命,定教賊人有來無回!」
最後,鄭恪緩了口氣,目光如炬,掃過剩下的高階將官。
「至於這崆嶺峽中軍水寨,本將,將親自坐鎮!」
「這裡留駐六千最精銳的甲士,戰船百艘!兩岸崖壁,從今日起,給本將鋪滿弩台和投石機,崖頂之上,滾木礌石、火油罐,能備多少備多少!」
「崆嶺灘南北兩漕,除了天然的暗礁,再給本將把沉在江底的那些攔江鐵索全都拉起來,封鎖住航道!」
「另外,香溪寬谷至官渡口一線...」
鄭恪沉吟片刻,依然留下了一手底牌,「也得留上幾千人,作為後備兵力,負責隨時接應前方戰局,以防萬一。」
一連串的布置,嚴絲合縫,將這西陵峽的每一寸險要都利用到了極致。
眾將一一聽著,心中不僅對戰事將至毫無懼意,反而因為這等周密殺局而越發興奮,認真記下了各自的防區和任務。
布置完畢。
鄭恪按劍而立,環視眾將。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再次露出了笑意。
「荊襄的賊子,以為靠著這兩年荼毒地方的積攢,造了些船,便能來咱們這三峽逞威風。」
「簡直是痴人說夢!」
「今日,諸君便隨我一道,告訴他們,什麼才叫真正的水戰,什麼,才是真正的長江天險!什麼,才是我蜀地無敵的水師!」
「諾!!!」
眾將齊聲應諾,隨後,軍帳掀開,將領們領著各自的軍令,殺氣騰騰地奔赴各自營地。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整個西陵峽上下的守軍,立刻便齊齊運轉起來。
號角聲、戰鼓聲、船隻破水聲、將校的喝罵聲,在漫長險峻的峽谷中交織迴蕩。
兵鋒所指,殺機四伏,好不熱鬧。
......
散帳之後。
鄭恪獨自一人,緩緩登上了崆嶺水寨最高處的那座望樓。
這座水寨的建造位置,堪稱刁鑽,它並不直接暴露在湍急的江面上,而是巧妙地隱藏在崆嶺灘上游北岸,一處平緩的回水灣里。
水寨的後方,是刀削斧劈般的絕壁懸崖,斷絕了一切來自陸地的偷襲可能;而正面,則面臨著奔涌不息的大江。
水寨外圍,是以需數人合抱的巨木深扎江底,外包鐵皮建成的柵欄圍護,寨牆厚實得甚至能在上面跑馬。
而在寨內,居中那座高達十數丈的望樓,更是高聳入雲。
鄭恪順著盤旋的木梯,一步步走到最高層。
當他推開望樓頂層的門扉,江風撲面而來,他走到邊緣,扶住欄杆,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居高臨下。
腳下,是怒吼著向東奔流的大江。
放眼望去,整個崆嶺峽的江面風光,那犬牙交錯的暗礁,那兩岸插入雲霄的青色崖壁,以及下游數里外江水泛起的漣漪,盡數被他收入眼底。
看著這雄奇壯麗的江山,鄭恪只覺得胸中湧起一股難言的豪邁雄壯之氣。
其實...只有少數老資歷的人知道,他鄭恪,原先根本不是操練水軍出身的將領。
他年輕時,最崇拜的,是那些跨上戰馬,揮舞長槊,在北方那廣袤的平原上,率領著千軍萬馬的重甲步卒和鐵騎,橫掃千軍、衝鋒陷陣的陸將。
他覺得,只有那等在陸地之上硬碰硬的血肉磨坊,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戰爭,那等能將敵軍軍陣生生鑿穿的步騎兵種,才是能橫掃天下一切的無敵之師。
至於水軍?
在他眼裡,那不過是一群躲在江面上搖搖晃晃的木頭殼子裡,靠著射箭和扔石頭玩雜耍,連刀槍互砍都不敢的軟弱之輩。
誰能想到,造化弄人。
蜀地承平太久了,久到幾乎忘記了戰爭的模樣,不僅是防務鬆懈,甚至連將領的排程也變得莫名其妙起來。
在十年前的一場政治傾軋中,他這個純粹的步兵將領,竟然被一紙調令,莫名其妙地調來了這西陵峽,充當水軍守將,負責這地方的值守輪換。
他這一姓在蜀地雖說有點背景,能對嚴崇這種主將都陰陽怪氣,但也無法干涉王府直接傳下的調令,只能滿心憋屈地跑來當值。
可這一轉眼,光陰似箭,居然已是快十來個年頭了...
十年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也足以讓他,徹底融入這片土地。
鄭恪沒有自暴自棄,他將步兵的那套拋之腦後,開始死磕水戰。
他見過春汛來臨時,江水在一夜之間暴漲數丈,淹沒兩岸供縴夫行走的纖道,將那些百年老樹連根拔起的模樣。
他也見過冬日枯水期,江底那些隱藏在水面下的嶙峋礁石,露出水面,將粗心大意的商船輕而易舉地撕成兩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條江,什麼時候會在黎明起一場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什麼時候會在傍晚颳起能吹翻小船的怪風,以及哪個灘的水流最深最急,哪個漕的暗礁最少最安全。
十年下來。
這條喜怒無常的大江的脾氣,他摸得甚至比對自己遠在成都的親生兒子還要熟悉!
也正是這十年的日夜鑽研,讓鄭恪徹底明白了一個道理。
水戰,看著紛繁複雜。
但說到底,扒開那些陣法、旗號的表象,打的,無非就是三樣東西。
船、人、地利。
這第一樣,船。
天下水軍,皆知蜀地樓船之威名!
每一艘蜀軍樓船,都高達十餘丈,船體分為三層厚實的甲板,空間極為寬廣,一艘船便可滿載三百餘名全副武裝的甲士。
底艙常年待著上百名精壯的槳手,提供動力;中層則是跳幫甲士,手持利於在狹小空間搏殺的短刀、手斧,甚至還有帶刺的鐵蒺藜骨朵。
一旦戰船接舷,這些甲士便會盪過繩索,專司在那血肉橫飛的甲板上進行接舷白刃戰。
而最頂層,視野開闊,居高臨下。
那裡布置著最精銳的弓弩手,他們憑藉著高度優勢,在接敵之初,便能以箭雨壓制敵船,讓敵人抬不起頭來。
當然,在樓船舷側,還掛著好些『拍竿』,以數人合抱的粗木為杆,頂端用鐵鏈系著千斤巨石。
平日裡,拍竿高高翹起。
一旦兩船靠近接舷,操控計程車卒只需一刀砍斷固定繩索,那懸在半空的千斤巨石,便會帶著呼嘯聲轟然砸下!
那種恐怖威力,莫說是木製戰船,便是一座小山包,也能砸出一個坑來。
而在這等水上霸主般的樓船之後,還緊隨著如同狼群般的鬥艦,體型稍小,但流線型的船身讓其速度極快,船首包裹生鐵撞角,衝撞力驚人,專門用來撕裂敵軍的陣型。
而在最外圍游弋的,則是如同飛鳥般輕靈的蒙沖和走舸。
它們不負責硬拼,只負責在戰場邊緣利用速度進行騷擾、傳遞軍令,以及在關鍵時刻放出火船進行縱火。
這等嚴密的戰船搭配與戰法,是歷經數朝水戰沉澱、無數名將總結留下的正經東西!
鄭恪當年在成都受訓時,被逼著學的就是這一套。
起初他覺得繁瑣,可如今,那些兵書上的句子:什麼「金鼓旗幡為進退之節」,用不同節奏的鼓聲和五彩旗幟,在嘈雜的江面上指揮如臂使指。
什麼「鉤拒退者鉤之進者拒之」,用長鉤將試圖逃跑的敵船拉近,用長矛將試圖靠近接舷的敵船推開。
什麼「拍竿發之碎敵」,利用高低差進行打擊...
這一切的一切,他如今也都爛熟於胸,甚至能倒背如流了。
是,蜀地承平兩百年,水師確實是從未打過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仗。
但在鄭恪看來,這無關緊要。
因為操練從未荒廢過!底子都還在!
只要把這套千錘百鍊的戰法按部就班地施展出來,就已經足夠應付這天下任何的敵人了!
更何況,對手還是一幫連戰績都沒有的反賊水師?
不過。
縱然是對自家的戰船和士卒有著十足的信心,鄭恪卻依然清醒知道,在水戰中,船和人,終究只能排在第二位。
真正決定一場水戰勝負、甚至能抹平兵力差距的,是那最恐怖的第一樣東西。
地利!
他將目光從水寨收回,再次投向那險惡的崆嶺灘。
此刻正是枯水期剛過不久,江水尚未暴漲,那塊名為「大珠」的石樑,正猙獰地露出半截在江面之上。
倒像是一道天然的堤壩,蠻橫地將整條大江劈成了兩半。
在這等江面上行船...
外地行船,若沒有經驗豐富的排工指引,到了這裡,別說是分心去打仗了,光是拼了老命去掌舵,控住船身不被漩渦捲入礁石撞碎,就已經得使出渾身解數、脫一層皮了!
這,便是地形帶來的絕望。
而更絕望的是水勢。
蜀軍的水寨,建在這崆嶺灘上游的回水灣里,意味著,一旦開戰,蜀軍的龐大樓船和鬥艦,可以藉著這數十丈的落差,順流狂沖而下!
在這年頭的水戰中,順流方可以藉助奔流的江水,再加上底艙上百名槳手同時發力,在極短的時間內,將船速推到一個令人咋舌的程度。
這種速度所帶來的動能和衝擊力,再加上船首撞角的破壞力,足以在接觸的瞬間,摧枯拉朽般地將一艘普通的木船,直接撞成漫天飛舞的木屑碎片!
反觀逆流仰攻的一方呢?
天然就處在猶如戴著枷鎖般的劣勢之中!
戰船越是龐大,就越要頂著千鈞之重的水流逆向而行,速度奇慢也就算了,槳手們還需要耗費比平時多出數倍的體力,才能勉強維持船隻不被水流沖退,還沒開打,體力就已經消耗了大半。
而在這種激流之中,船隻的轉向也變得困難遲鈍,一旦接戰,面對上游順流狂飆衝下來的戰船,逆流方幾乎是避無可避,除了閉上眼睛生生地用船體去扛那種撞擊,別無他法!
更憋屈的是,順流方占據了主動權。
想打,就藉著水勢衝下來;打不過或者想走,順流一溜煙就沒影了。
而處於下游的逆流方呢?
想追?逆著水,你拿命去追也追不上那順流的速度!
想退?一旦在激流中調轉船頭撤退,背對著敵人,那更是死路一條,直接被人家追著屁股撞沉!
這就是水戰中的「上打下」!多少年來,從荊州方向企圖上攻巴蜀的軍隊,無論是何等蓋世名將,都在這條咆哮的大江上,在這無解的地利面前,撞得頭破血流,飲恨折戟。
而未來,這種地利,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鄭恪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他站在這望樓之上,甚至覺得,就算自己指揮的不是人而是豬,順著這江水衝下去,也能把荊襄的船隊給拱翻了!
但隨即。
他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斂去,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即便占據瞭如此多的優勢,即便在剛才的大帳里,他表現得那般全無隱憂、自信滿滿,甚至敢去嘲諷主將嚴崇。
但,關於漢中的軍情...其實早就透過各種渠道,傳遍了整個蜀地了。
街頭巷尾,酒樓茶肆,到處都在流傳著北線戰場的慘烈。
而發下來的軍情文書上,寫得更是詳細,漢中如何被踹開大門,各地城池如何先後陷落...
起初,鄭恪對此是不怎麼關心的。
畢竟,漢中那是朝廷直轄的地盤,守衛的也是朝廷的精銳。
他一個蜀地土生土長、只負責鎮守長江防線邊緣的將領,這火燒不到他眉頭,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只是,隨著送來的軍報越來越多,荊襄賊人又折騰出好些新式火器的說法,就由不得他不去慎重深思了。
那上面是怎麼形容的來著?
「能發火彈,聲如九天雷霆,威力極大。」
「小者可於百步之外取人性命,洞穿甲冑。」
「大者,若是抵近爆開,哪怕巍峨關門,也能被生生轟碎...」
鄭恪當時第一次看到這等描述時,第一反應,是荒謬。
若是世間真有這等好東西,那為何正統的朝廷沒有?底蘊深厚的蜀軍沒有?反倒是荊襄那一幫泥腿子流民起家的反賊,居然憑空掏出來了?
一定是漢中那些打了敗仗的廢物將領,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和失職,故意誇大其詞,編造出來的藉口罷了!
可隨著情報越來越多,陽平關破滅得如此之快,打得漢中守軍幾乎是落花流水。
由不得鄭恪不信了。
若不是劍閣實在是占盡了地利,險峻得根本無法用尋常方法攻打,怕是此時,那荊襄大軍已經像攻陽平關那樣,出其不意地直接把劍閣也給拿下了。
真要到了那種地步,蜀地腹地洞開,那還他娘的在這守什麼長江?直接捲鋪蓋跑回成都哭喪算了。
「火器...真的有那麼厲害麼...」
鄭恪低聲喃喃。
他在江風中思索了許久,卻想不出答案,只能在心底里不斷地寬慰自己。
水戰嘛,終究是和陸戰不一樣的!
陸戰可以排兵布陣,可以用那勞什子火器去轟城門。
可在江面上,在搖晃的船隻上,那些需要點火、怕水的東西,還能發揮出幾分威力?
江上作戰,千百年來,真要決定勝負,到最後還是得靠戰船的撞擊,還是得靠甲板上刀刀見血的跳幫白刃戰!
荊襄賊人的步卒哪怕再厲害,火器哪怕再犀利,可他們的水師,卻從來沒有拎出來在長江這等陣仗上打過。
萬一...到了這狂濤駭浪的峽江里,便都成了軟腳蝦呢?
三峽天險,可不是陽平關那種死物能比的。
這江水,可是活的,是會吃人的!
就在鄭恪因為這番自我開解,神色稍霽之時。
「將軍。」
身後傳來副將略帶興奮的聲音,「各營弟兄已經悉數整裝待發!戰船已經離錨,甲士已經披掛,只等將軍您的一聲令下了!」
鄭恪回過神來。
他鬆開欄杆,將心底那一絲不安壓了下去,鎖在了最深處。
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智珠在握、從容不迫的模樣。
「傳令下去。」
「命下段峽谷的前哨水寨,加緊戒備,斥候走舸給本將灑出去!」
「一旦賊子到了峽口,無論虛實,立刻燃起狼煙來報!」
「諾!」
副將領命,轉身匆匆下樓。
鄭恪轉頭,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那奔涌的江水。
「終究,天險在我...」
他定定看了片刻,隨即猛地一甩披風,走下瞭望樓。
......
與此同時。
數十里外的西陵峽下段峽谷。
荊襄的水軍,在經歷了兩日的逆流航行後,終於劈開波浪,真正駛入了西陵峽之中。
這一刻。
戰船上的所有荊襄士卒,無論是在底艙揮汗如雨的踏車力士,還是在甲板上握緊了刀槍的披甲戰兵,幾乎齊齊感受到了天地之間的變化。
那原本在平原地帶坦蕩如砥的浩浩大江,在這裡驟然收窄,江水失去了釋放的空間,在狹窄的峽谷里衝撞、翻滾,一個接一個漩渦在江面上生成、破滅。
而分列在大江兩岸的山峰,直挺挺地插進那翻滾的江水之中,而當船上計程車卒,懷著敬畏之心抬起頭,順著那高聳入雲的絕壁向上望去時。
那原本應該遼闊無垠的蒼穹,此刻已經被擠壓收縮成了一條狹長的布帶。
但就算是這等天險,也沒能讓這支逆流而上的艦隊表現出退縮與混亂。
劉水生此刻穩穩立於指揮戰船之上,早年在江河湖海中與風浪搏命的經歷讓他任憑船身顛簸,也自巍然不動,正有條不紊地透過身旁那些揮舞著各色令旗的旗牌官,向著整支艦隊,下達著排程軍令。
為了應對這西陵峽那未知的兇險,和必然會到來的蜀軍截擊。
在入峽之前,大軍便已經徹底分陣,三十艘破浪能力強、船首頂著撞角的鐵甲車輪舟在前,由那位雖是女兒身,卻也在這亂世有了威名的副將樓英親自率領。
任務便是在這錯綜複雜的峽江中開道,無論前方遇到的是蜀軍的水寨、攔截的戰船,還是那水下的暗礁鐵索,它們都必須用那鐵甲和撞角趟平過去,為後續的大軍,撕開一條路來!
而掛著代表中軍帥旗的中陣,由主將劉水生親自坐鎮,居中策應,距離前陣不遠不近,一旦前陣受阻,或者遭遇敵軍主力圍攻。
同樣三十艘裝備精良的車輪舟便會壓上去,填補空缺,迎戰敵軍。
至於後陣,則是由剩下的二十艘車輪舟和剩餘戰船組成,並不參與前方絞殺,而是護衛在大軍的外圍和後方,環繞那上百艘裝滿了糧草、火藥、修補器械,關乎著大軍生死存亡的輜重運輸船隊。
三色大旗,獵獵翻飛。
配合著那在兩岸絕壁間來回激盪的隆隆戰鼓,端的殺意凜然。
而他們這剛一進入西陵峽便擺出的警戒姿態也確實收到了成效,因為蜀軍的伏擊,來得居然超乎所有人預想的快!
那位奉了鄭恪軍令的趙校尉,顯然極通水戰伏擊之道,他率領的那兩千前哨蜀軍,並沒有在峽谷相對寬闊的地方,擺出陣勢與荊襄前鋒進行正面廝殺。
這既是因為他手裡大多是些輕便的快船走舸,和那種覆著鐵甲,還掛著兩個輪子的大船對撞明顯太過吃虧;還因為他察覺賊人的斥候船隊並沒放出太遠,幾乎都集結在了大軍周遭,這固然是防備了襲擊,但也證明他們無法掌握太過上游的情況!
所以。
他很是陰險地,將伏擊的地點,選在了西陵峽下段峽谷中,地形最為險惡,江面最為狹窄,被當地人稱為「鬼門關」的燈影峽最窄處!
這裡的江面,窄得只能容納幾艘大船並排勉強透過,此刻兩側絕壁上,他早就命人在那些藤蔓遮掩、難以察覺的天然石窟和險峻凸起處,架設了數十架重型床弩!
而在那燈影峽出口,水勢因為地形而形成迴旋的峽灣隱秘死角,他更是將手裡的上百艘輕便快船,全都密密麻麻地藏匿其中。
那些快船上,堆滿了引火的乾柴,以及澆透了火油的硫磺,甚至還有數百個易碎的火油罐子!
萬事俱備,只等賊人把脖子伸進絞索了!
於是,當樓英率領打著紅旗的前陣三十艘車輪舟,排開激流,警惕駛入這燈影峽逼仄的咽喉要道。
卻因為地形的限制,船隊不得不首尾相連,擠成一團,速度更是降到了最低之時。
「放!!!」
一聲斷喝,在那被雲霧遮掩的半山腰絕壁上炸響。
隨即,藏匿在崖壁的數十架重型床弩,在這一刻,率先發難!
伴著機簧的崩彈聲,數十根重型弩箭挑好角度,朝著那擠在狹窄江面上的荊襄前鋒戰船,攢射而下!
這種重型弩箭,在以往的水戰中,那可是令所有木質戰船聞風喪膽的殺器。
只要被它正面射中,落在人群密集的甲板上,能將一條直線上的數名甲士直接串在一起,死狀極慘,而更要命的,是射中船艙,導致漏水!
放在平日裡或許還能搶修,可作戰時船身一旦受損,便註定是要沉沒了!開戰之前只要給敵軍的主力戰船多來上兩輪,還沒開打敵軍的戰力就得被壓下一半去!
這還沒完。
在弩箭發射的同一時刻,那藏在前方峽灣回水死角里的上百艘蜀軍快船,也齊齊有了動靜,在那些悍不畏死的蜀軍士卒搖櫓之下,從隱蔽處竄了出來!
他們點燃了船上那些堆積的引火之物,藉著風向水流,化作了一百多個在江面上熊熊燃燒的火球,竟是開戰之初便以玉石俱焚的姿態,順著狹窄水道直挺挺地朝著荊襄前鋒大陣,撲了上去!
簡直開戰便是搏命。
從天而降的弩箭,順流而下的火海,這等伏擊,換做任何一支正常的水軍來闖這峽谷,怕是這一個照面,前鋒戰船便會被弩箭壓制在江心,隨後被那順流而下的火船引燃。
火勢藉著風勢,會很快蔓延開來,阻斷航道,此時若是再輔以衝殺...
不得不說,蜀地水軍雖然承平近兩百年,未逢戰事,但一是從未落下操練,上了戰場按部就班去做就是;二來則是蜀地實在占盡了水陸的地利,不僅有那劍閣可阻數十萬大軍,連這長江水道,也堪稱有來無回!
此時前陣的那些荊襄士卒,完全沒預想到蜀軍的伏擊會來得這般決然猛烈,畢竟兩側絕壁不好探查,而蜀軍又是藏在上游回水灣中,斥候常用的多為輕便小船,很難頂著這水流探查出幾里地去。
於是。
有幾艘處於編隊邊緣、沒能及時調整姿態的車輪舟,木製甲板直接便被那弩箭給射穿,幾名正在甲板上操作纜繩計程車卒,連慘叫都來不及,便被洞穿在了一起。
當下便有船上軍官目眥欲裂地高喊起來:
「敵襲!!!」
「是蜀軍的伏擊!」
面對弩箭,士卒們紛紛狼狽撲倒在掩體之後,軍官們奔走呼喊,開始組織防禦與反擊。
而很多人也察覺到了,在這等猝不及防的伏擊中,這些由襄陽工業區的匠人耗盡心血、日夜趕工打造出來的新式戰艦。
終於在實戰里,向世人,展現出了它那足以顛覆整個時代水戰規則的防禦力!
半鐵甲戰船的甲板等非要害部位依然是木質,但那暴露在江面上、最容易遭受攻擊的船體兩側舷壁,以及那船首最為關鍵的衝撞部位。
卻是嚴嚴實實地,包裹著一層由水力鍛錘千錘百鍊打制而出,用無數鉚釘釘死在硬木骨架之上的熟鐵裝甲!
蜀軍那些從半山腰射下的重型弩箭,絕大部分都是帶著威勢,砸在了這些鐵甲舷側之上。
而想像中那種摧枯拉朽、直接釘穿船壁,將船隻擊沉的畫面...
並沒有出現!
那堅固的鐵甲硬生生將弩箭彈開,除了留下一道道劃痕凹坑外,根本無法傷及那關乎戰船命脈,藏在鐵甲之後的船身分毫!
崖壁上的蜀軍弩手們,看到這一幕,一個個全都駭然瞪大了眼睛,竟是連再次絞盤上弦都忘了!等到反應過來的軍官喝令他們改朝士卒射擊,多造殺傷後,才吭哧吭哧地繼續忙活起來。
而在這前陣中,那艘體型最大,承受了最多弩箭攢射的指揮船上。
樓英一身銀甲,巋然不動,狹長的丹鳳眼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順流火海,思索著該如何破解蜀軍這看似完美的伏擊戰術。
「不要亂!」
她厲聲斷喝道:「他們用火船順流,封死了主航道!咱們逆水,退是絕對退不了的!還會帶亂後方的大軍!」
「傳令!變陣!三十艘戰船,從中一分為二!」
跟隨在左右的將校們立刻明白過來,眼睛越來越亮。
妙!
既然敵軍設伏,想用弩箭壓制,在主航道放下順流火船,認定了己方沒辦法躲避,那乾脆就直接放棄主航道!
用鐵甲船的堅固,去強闖那滿是暗礁和亂石,原本無法通行的兩側水道!
見他們紛紛醒悟,樓英滿意點頭,按劍喝道:「這樣一來,他們的火船順著中流而下,就會全部撲空!後方中陣後陣並沒擠進狹窄地勢,且早有準備,不必擔心,快去傳令!」
眾人不由嘆服這位女將的臨陣機變之能,站在高處望台上的旗牌官,也立刻揮舞起手中的紅黃兩色令旗。
很快,各艘船上不知多少軍官衝到通往底艙的傳音管子前,怒吼道:
「底艙的弟兄們!把你們吃奶的力氣使出來!衝過去!」
「諾!!!」
悶熱的底艙里,數以百計赤著上身的踏車力士齊齊應和,配合著鼓點,將全身所有的力量拼命灌注到雙腿之上。
那連線著外面巨大水輪的齒輪和轉軸,在這種拼盡全力的蹬踏下,發出悲鳴,卻也實打實地將動力傳遞了出去!
船體兩側。
那幾個被鐵甲護罩保護著的水輪,在這一刻,轉速陡升,葉片在江水中翻轉擊打,強行推送著原本在激流中艱難爬行的鐵甲戰船,在蜀軍的目瞪口呆中,於江面上畫出兩道凌厲的分水弧線,倒像是原地打轉一般,一分為二!
然後趕在那鋪天蓋地的火海順流而下之前,差之毫厘地,斜斜插進了那狹窄無比的兩側水道之中!
蜀軍的百艘火船,就這麼順著那空無一物的主航道,轟轟烈烈地擦著尾巴,撲了個空,一路冒著黑煙沖向了下游。
而為了繼續執行那攔截命令,蜀軍那些跟在火船後方、負責點火和伺機跳幫的快船。
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跟著那滑溜的荊襄戰船,強行分兵,一頭扎進了那暗礁密布、水流更加複雜危險的兩側水道之中。
而一旦進入了這種雙方連轉個舵都費勁的地域,戰場的主動權,便回到了荊襄這邊!
右側水道,一艘體型中等、原本是想利用自身靈活,從側翼斜插過來,試圖用傳統的木質船艏,去撞擊荊襄戰船側弦薄弱處的蜀軍鬥艦。
在這避無可避的距離中,與樓英所在的旗艦,迎面撞上!
只聽一聲平地起驚雷般的巨響,那艘蜀軍鬥艦上計程車卒,臉上兇狠猙獰的表情,紛紛凝固。
因為他們看到,樓英那艘鐵甲戰船的船首,那一根由精鐵整體澆築而成,打磨得寒光閃閃的猙獰撞角,在對撞的這一剎那,倒像是熱刀切熱油一般,摧枯拉朽地直接劃開了鬥艦那原本引以為傲的厚實側舷。
伴著木材的撕裂聲和驚叫,那艘原本就是為了水上纏鬥而生的鬥艦的主龍骨,居然被硬生生地折斷當場!
船體幾乎被撕裂出了一個巨大豁口,湍急江水洶湧澎湃地倒灌而入。
船上的蜀軍士卒甚至連跳幫廝殺都做不到,身下船隻便在短短片刻之內,徹底失去浮力,打著旋兒帶著船上那些絕望掙扎計程車卒,咕嚕嚕地沉入了江底。
而那艘完成了一擊必殺的荊襄戰船,除了船速幾乎被撞得靜止之外,居然毫髮無損!
並且,隨著兩側水輪再次翻滾,這艘披著鋼鐵的怪物居然再次有了動力,開始向著下一個獵物碾壓過去!
戰場各處,那些纏上去的蜀軍鬥艦紛紛意識到若是再繼續傳統的撞法,今日怕是要全軍覆沒於此,所以果斷拉開了距離,拼命將手中那些火箭,以及裝滿火油的陶罐往荊襄戰船的甲板和船艙上狂砸過去。
可是,這以往能將風帆戰船化為灰燼的烈焰,砸在鐵甲之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燃物來蔓延,而落到甲板,船上那些早有準備的荊襄士卒,一袋沙土蓋下去,一桶江水潑上去。火苗便被輕而易舉地撲滅了。
在沒有對撞和跳幫的混亂中,想要以此引燃荊襄戰船,根本不可能!
於是,蜀軍這等原本勢若雷霆的伏擊,居然就這般詭異地僵住了。
那些追入狹窄水道,躲避不及的蜀軍鬥艦,在絞殺中損失慘重。
過半的戰船被直接撞沉、或者在混亂中互相撞擊傾覆,江面上漂浮滿了碎木和蜀軍士卒的屍體,而那崖壁之上,那些自以為躲在高處、可以肆無忌憚傾瀉弩箭的蜀軍岸防弩台。
荊襄的水師,也並沒有打算放過他們。
隨著荊襄戰船逐漸驅散敵軍,在激流中穩住陣型,原本就嚴陣以待的炮兵們立刻開始了忙碌,將船身兩側固定的木身鐵箍炮推了出來,順著滑軌,找到最好瞄準的角度,然後開始裝填。
「預備!」
「放!!」
引信被點燃,炮口噴吐出橘色烈焰和滾滾白煙,那巨大的後坐力,震得沉重的鐵甲船體都地向下一沉。
而後,實心生鐵炮彈尖嘯著跨越了那數百步的高空距離,狠狠地砸在了那半山腰的崖壁之上!
天崩地裂!
鐵彈砸在岩石上,將一片區域砸得粉碎,無數大小不一的碎石,向著四面八方飛濺而出,那些躲在石窟里的蜀軍弓弩手,甚至連打過來的是什麼都沒看清,便被那四散而來的碎石給打成了篩子,或者直接被那呼嘯而過的鐵彈砸成了肉泥。
殘肢碎肉,床弩木屑,從半空崖壁,紛紛灑灑落下。
這一幕刺激到了那些剩餘還在堅持的蜀軍鬥艦。
如果說鐵甲船還能理解,還能多少產生些抵抗的想法,可當那些炮管解決了崖壁上的敵人,炮兵們著手清理再次裝填,然後黑洞洞的炮口開始瞄準了他們的時候,敢問誰還能做到繼續死戰?
「什麼鬼東西!一下就讓船沉了!」
「敗了...打不過的!」
「快逃!快逃命啊!」
不知道是那一艘戰船先調轉了方向,剩餘僥倖沒有被撞沉的蜀軍,再也顧不得什麼軍法,什麼地利。
只拼了命地划動槳櫓,順著江流,丟盔棄甲地,向著上游的崆嶺峽大寨方向,奔逃而去。
......
當這場由伏擊演變而成的遭遇戰結果送回水寨時,鄭恪也正好站在望樓之上,充滿期許地望著下游的方向,等待著前哨水寨大捷的訊息。
只是當他親眼看到那被親兵拖曳著帶到他面前的前哨校尉時,之前的好心情,便蕩然無存了。
他的眉頭鎖成了兩道倒豎的利劍,壓著怒氣問道:「你說什麼?」
「僅僅半日光景...你那占盡地利、足足有兩千精銳防守的前哨水寨。」
「敗了?!」
「將軍...將軍饒命!」那校尉眼神渙散,驚恐回道,「賊人...賊人的船有問題!是鐵造的!他們那船側邊,也沒有划水的長槳,只有水輪子,就這麼推著船往前跑啊!」
不等鄭恪發怒,他一把抱住鄭恪的腿,瘋癲嘶吼著:「他們還有那種火炮!就是漢中用的那一種!不僅能用來攻關,水上也能用!一炮便是一條船...把崖壁都炸塌了!弟兄們死得慘啊!」
隨著他斷斷續續的描述,原本士氣高昂、摩拳擦掌準備迎敵的軍帳四周,氣氛頓時古怪起來。
緊接著。
一陣議論聲,在那些將校和圍觀計程車卒中蔓延開來,好些將領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互相交換著眼神。
不用槳,鐵做的船?不怕箭火?還有能直接轟沉船隻、打到崖壁的火炮?
媽的,原來荊襄賊人不僅漢中的步卒了得,連水師也是這般詭異麼?
「都閉嘴!」
一聲暴喝,止住了騷動。
鄭恪一腳將那語無倫次的校尉踹翻在地,轉過身,冷冷掃視著周圍那些面露懼色的部下。
「慌什麼?!」
「都給本將把丟人現眼的慫樣收起來!」
「什麼鐵做的船?簡直是一派胡言,荒謬至極!」
鄭恪指著那波濤洶湧的江面,厲聲訓斥道:「那生鐵疙瘩有多重,你們在軍中摸了半輩子的鐵器,心裡沒點數嗎?!」
「船身都是鐵打的,便只會直愣愣地沉底!這是連三歲孩童都明白的天地常理!」
「荊襄的賊人再如何了得,難道還能改變這一點?不過是在造船之時,給那木頭船殼外面,包上一層鐵皮罷了!看著唬人,用來擋擋弩箭和火攻,倒也有些奇效!」
「但歸根結底,它那裡面,依然是木頭!依然是木船!」
鄭恪話音剛落,將領之中,一名上了年紀的老將排眾而出,凝重道:「將軍高見。」
「這鐵皮包船之法,確如將軍所言,」他眉頭深鎖:「方才這校尉口中所言,那種沒有長槳、卻能在船側兩側靠著水輪子轉動而行的怪船。」
「末將早年間酷愛翻閱一些兵家古籍異志,倒是隱約聽說過這等器物。」
眾人目光紛紛匯聚在他身上。
鄭恪也微微皺眉,沉聲道:「細細說來!」
老將捋了捋鬍鬚:「將軍,諸位同僚,若古籍記載不虛,那東西,原理其實也簡單的很,前朝時候,便有位主帥,為了解決逆水行舟拉縴之苦,造出過這等怪船。」
「這種船,捨棄了木槳。而是以底艙人力,透過複雜的機樞踏動,帶動船身兩側的水輪,旋轉如飛,以輪代槳。據說,造化精妙者,甚至不用縴夫在岸上拖拽,也能在這等湍急的逆流之中,如履平地般逆流而上。」
老將看著眾人,嘆了口氣:「末將本以為那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才不聞於世,今日聽其形制,末將以為,荊襄賊子所使用的,大約便是這被水師淘汰的車輪舟了。」
鄭恪思索片刻,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既然如此好用,那為何會被淘汰?」
老將認真回道:「將軍,末將記得清楚,那兵書上記載,這車輪舟雖在逆流時好用,但缺陷和限制也同樣大!比如那輪槳和機樞的構造太過複雜繁瑣,製造極難,造一艘的光景足夠造好幾艘同等戰船了。」
「其次,那底艙機樞,需要好些人力去拼命蹬踏,才能產生動力,對士卒的體力消耗,簡直是駭人聽聞的。」
「所以,在前朝,這東西也就是曇花一現,便被束之高閣,正經的天下水師,歷經淘汰,最終依然是選擇了以最為堅固耐用、攻守兼備的樓船和鬥艦為主力!」
然而,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卻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疑惑和茫然:「可...可誰能料到,那荊襄的賊人,居然有這等造船能力。不僅將這種奇物復原了出來,而且,還喪心病狂地給它包上了鐵皮,造出了那等可怕的火器。」
「這樣一來,這缺陷頗多的車輪舟,反倒成了這逆流而上的...利器!才讓我軍開戰之初便吃了這麼大個虧!」
棧橋上一時無聲。
鄭恪聽完這番分析,沒有說話,理智告訴他,這等結合了鐵甲、車輪,還有遠端火器的戰船,絕對不是這老將口中的被淘汰之物,而是種前所未見、甚至足以顛覆水戰規則的奇物。
但是。
他作為此地守將,絕不能允許自己在此時退縮半步!
「不過是圖個方便逆水而行,少徵調些縴夫的雕蟲小技罷了!」
他冷笑一聲,眼中滿是陰鷙的殺意:「看來,這幫荊襄賊子,對咱們蜀地是蓄謀已久,處心積慮了!為了這一天,連這等勞民傷財的奇技淫巧都給翻了出來!」
「可是!」
「他們那幫賊人,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件要命的事!他們忘了,這裡是西陵峽!」
「不管他們的車輪舟造得再怎麼精巧,不管他們那鐵皮殼子包得再怎麼厚實!那又如何?!」
鄭恪指著那遠處的江心石樑,厲聲咆哮道:「他們的鐵船,重量遠超木船!到了這暗礁密布、亂石交錯的崆嶺灘,吃水如此之深,面對那兩條逼仄水槽!」
「他們只要不想撞上暗礁,直接沉入江底,就必須得乖乖地給船速降下來!」
「只要他們一慢下來!」鄭恪環視左右,拔出長劍,「那咱們占盡地利、順流而下的戰船!就能直接衝下去!撞碎他們的鐵皮!用拍竿砸爛他們的水輪!」
「咱們的甲士,跳幫奪船!用刀子教教他們,什麼是正統的戰法!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蜀地長江水師!」
眾將領被這番話徹底點燃了血性,方才的恐懼漸漸被憤怒和戰意所取代,齊齊舉起手中兵刃,轟然應諾:
「殺!」
而看著重新恢復士氣的部下,鄭恪滿意地揮了揮手,讓他們各自歸位準備迎戰。
但在轉身的一瞬間。
背對著眾人的鄭恪,那張剛毅的臉上,笑容卻很快消散不見。
荊襄,不過是一幫因為戰亂而流離失所的流民,跟在一個運氣好的年輕人身後起家的反賊罷了!
他們沒有朝廷的積累,沒有堆積的典籍工坊。
短短不過兩年時間!
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這份恐怖的造船能力,這份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底蘊...
真的,是憑藉一個西陵峽的地利,就能徹底擋住的嗎?
但他別無選擇。
他是大幹的將領,他不能退。
所以。
他必須說是!
他只能堅信這崆嶺峽的天險,更要堅信自己這十年來練就的水戰本領!
身為主將,若是連這點信心都沒了,還帶兵打什麼仗?!
「地利在我...順流在我...」
鄭恪吹著江風,只能在心底這般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