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青山明羽心裡那根弦劇烈地顫了一下:「是的,不過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酢乙女木人微微垂了一下目光,臉上閃過追憶之色:「青山先生,不瞞你說,我認識你父親。」
「很久以前,他在東京做實業投資的時候,我們有過幾次合作,他是個很守信用的人,在當時那個環境還願意在合同之外再付一次人情的人很少,他是少數中的一個。」
一旁的小愛在聽了這番話以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到青山明羽臉。
「原來叔叔是青山老先生的兒子呀。」
青山明羽看得出來,酢乙女木人並不是在說客氣話,他能感受到養父跟對方之間存在的那種羈絆。
「我父親能認識您,也是他一生最榮幸的事。」
「呵呵,青山先生你太客氣了,如果不嫌棄的話,晚上一起吃個飯,我也是帶小女第一次來春日部。」
青山名譽想了想,反正夢伢吃喝不愁,他也想接觸接觸酢乙女木人這個人,於是欣然同意。
「那就打擾了。」
擁有百年老字號名頭的居酒屋居然在商店街後面的窄巷裡,青山明羽原以為像酢乙女木人這樣的人物跟這樣的店是沒有交集的。
門頭掛著一塊褪色的深藍色布簾,上面用白字寫著「魚吉」兩個字。
青山明羽注意到那布簾邊緣已經洗得發白了,但布面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油漬。
上方的木牌刻著「昭和四十二年創業」,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得清楚。
酢乙女木人拉開木門側了一下身,朝裡面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店內的空間不大,幾張木桌沿著牆壁排開,吧檯後面站著一個穿白色圍裙的老廚師,看到酢乙女木人進門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話。
酢乙女木人在靠里的一張桌前坐下,位置選了能看到門口但不正對著門的角落。
小愛坐在他旁邊,目光在店內環顧了一圈,隨後轉頭看向青山明羽,嘴角帶著一絲好奇的笑意:「明羽叔叔,你常來這種地方嗎?」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來呢。」青山明羽從容地在對面坐下。
「但我知道這家店布簾上的字是手寫的,說明老闆花了很多年練字,能花時間練字的老闆通常不會在食材上敷衍。」
小愛頓時吃驚道:「明羽叔叔,你是憑布簾判斷一家店好不好吃的?」
「布簾的乾淨程度和字跡的工整是參考項,但不是全部哦,進門之後看吧檯上的抹布疊得整不整齊,那個更准。」青山明羽笑著指了指吧檯。
「這家疊得跟豆腐塊一樣,應該穩了。」
酢乙女木人端起面前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久等了。」
這時,老廚師端上來第一道菜。
一份烤鯖魚,魚皮焦脆,表面撒了薄鹽,旁邊配了切細的蘿蔔泥和一小碟醬油。
「看去很精緻呢。」
小愛夾了一小塊送進嘴裡,滿意地點了點頭:「比我家做的好吃。」
「你家應該不做這種菜吧。」青山明羽也夾了一筷子。
「是的,這種烤法需要明火,家裡的煤氣灶做不到。」
「不過以後可以常來。」小愛放下筷子,轉頭看向父親。
「父親大人,您覺得呢?」
酢乙女木人慢慢嚼完魚肉,才開口說道句:「嗯,可以,有字號的居酒屋確實值得常來,青山文正先生以前也喜歡來這種店,他在東京的時候,常去一家藏在巷子裡的烤魚店。」
「我跟他去過兩次,那時他總說好店不會開在大街上。」
青山明羽一邊夾菜一邊應道:「父親他以前確實經常說這種話,遺憾的是他從沒跟我提過跟您去過的事。」
「哈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後來收手不做實業投資之後,我們就很少見面了。」酢乙女木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他過世的時候,我在國外,沒能去弔唁,現在再也見不到了。」
青山明羽默默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給坐在斜對面的小愛續了一杯茶。
「其實父親走得不算突然,生病之前把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包括我以後怎麼生活。」
「可以跟我說說,他怎麼安排你的嗎?」
「把產業賣了,留了一筆錢,父親告訴我,讓我自己去選想做的事。」
「那你選了做什麼?」
青山明羽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微笑道:「我選擇搬到春日部來,住一棟能看見鄰居家小孩在院子裡種向日葵的房子。」
聽到這話,酢乙女木人的目光中閃過詫異之色:「青山先生,你今年多大?」
「21。」
「21歲的年輕人,選擇搬到鄉下,看鄰居小孩種向日葵?」酢乙女木人的語氣里沒有質疑,只是有些不理解。
「你不想趁年輕做點什麼事嗎?」
青山明羽把茶杯放回桌面,用手摩擦著杯身:「我想做的事恰好就是在春日部待著,做飯、拍照、種花、教鄰居小孩做菜...這些事對我來說就是生活的真諦,不是所有事都要做得很大才叫成功,渺小也能見證真理的。」
小愛安靜地聽完了青山明羽的話,她把筷子擱在筷架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面邊緣。
「明羽叔叔,那你會不會覺得無聊,每天都是做著同樣的事。」
「呵呵,每天看起來一樣的事,其實不一樣。」
「比如昨天種的向日葵今天長高了一截,前天做的咖喱今天再吃味道會有細微差別,上周拍的照片這周再看會發現構圖可以改進,這些東西夠我忙很久了。」青山名譽看了一眼小愛,臉上滿是溫和之色。
「你每天上學也是同樣的事,但每天學的知識不一樣,對吧?」
小愛被這個反問堵了一下,隨即俏皮地笑了:「明羽叔叔你挺會說話的哦。」
「哈哈,那是練出來的,畢竟天天跟鄰居小孩打交道,不會說也會講了。」
酢乙女木人沒有插話,他面前那份烤鯖魚已經吃掉大半了,似乎還在想著青山名譽的那番話。
他看向青山明羽,眼神里多了一些認可:「你說得對,我年輕的時候也以為只有把規模做大才算成功,後來才發現,能把一件小事做好,本身就是很難的事,你父親以前也這麼說過。」
青山明羽端起茶杯示意道:「他說的東西我記得不多,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
小愛看了看兩人,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魚放進自己碗裡,隨後給青山明羽和酢乙女木人碗裡各夾了一塊,這才端起茶杯。
「那我也要敬一件事,敬能做好小事的後輩。」
說完這句話,小愛輕輕喝了一口,目光落向青山明羽。
「明羽叔叔,我還沒決定去哪家幼稚園,你住的那條街附近有好的幼稚園嗎?」
青山明羽想都沒想直接回答道:「那就雙葉幼稚園,園長是個凶臉但內心很好的人,老師有暴躁但負責任的,有溫柔耐心的,有膽小但善良的,會穿高跟鞋追著小孩跑,罵完又偷偷給他買棒棒糖的。」
小愛的眼睛亮了:「追著小孩跑的?」
「是哦,但她的課教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