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美伢把菜刀放下來走到客廳,看到廣志站在玄關換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一半,臉上有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表情。
「怎麼樣了啊?」她又問了一遍。
廣志把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朝她伸出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框架協議簽了,二期項目我們公司是主供應商,部長說下周開始走內部流程,課長的位置。」
「定了?」
「定了,下個月生效。」
美伢看著廣志那張臉,強忍著激動:「你那個西裝買對了。」
廣志偏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抹柔情:「福田洋服店的老闆說我穿這件比之前那件精神。」
「那下次再去他那兒買一套。」
「等加薪到帳再說。」
美伢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拍得很實。
她站起來走回廚房,把黃瓜切完,然後把冰箱裡那盒芒果布丁拿出來放在檯面上。
那是廣志上周買回來的,美伢一直沒動。
她拿出來之後朝客廳方向喊了一聲:「布丁給你留的,吃完了去洗澡。」
廣志在沙發上把那盒布丁拆開,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芒果味的,涼絲絲的,甜度剛好。
他把整盒布丁吃完了才站起來朝浴室走。
「美味的壽司我來了哦。」
周五傍晚,小新第一個衝進了壽司店。
進門先朝店裡掃了一圈,看到吧檯後面正在切魚的師傅時整個人趴在吧檯邊上,仰頭朝師傅問了一句:「大叔,這個魚叫什麼名字?」
「鰤魚,今天早上剛到的。」
「它會變成壽司嗎?」
「會的哦,小朋友。」
「那我能不能要那個變成壽司之前的魚再看一眼哦。」
師傅從冰櫃裡拎出一條完整的鰤魚放在砧板上給他看了一眼,小新盯著那條魚看了一會兒,緊接著朝師傅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大叔,謝謝你讓我看它最後一面。」
隨著風間他們陸續到了,晚餐正式開始。
壽司一盤一盤端上來了。
鰤魚、金槍魚、鯛魚、甜蝦、玉子燒、鰻魚、章魚。
師傅按順序擺在每個人面前的盤子裡,最後端上一大碗味噌湯和一碟醃姜。
小新吃了三盤金槍魚之後靠在椅背上消化,美伢在旁邊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風間吃得很慢,每一盤都要用筷子夾起來先看一眼再放進嘴裡,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事。
正南把每一盤都吃得乾乾淨淨,連醃姜都沒剩。
妮妮吃了兩盤之後開始把玉子燒切成小塊放在碟子裡慢慢吃。
阿呆把自己盤裡的甜蝦剝好了放在旁邊,等攢夠三隻再一起吃。
期間,青山明羽把松坂梅叫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松坂梅低頭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沒有立刻接。
「青山先生。」
「場地和展板的事你幫了大忙,三天開門鎖門加聯繫展板店加看畫攤,按外面兼職策展助理的日薪算的。」
松坂梅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按了一下。
她偷偷看著青山明羽,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最終把信封收進了包里。
壽司吃到七點半,小新第一個坐不住了。
他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吧檯前面朝師傅問了一句:「好捨不得哦,大叔,明天還開嗎。」
師傅笑著說道:「哈哈,每天都開的。」
「哦。」
小新充滿鬥志地跑回桌邊:「明羽哥哥,下次展覽我要畫二十張。」
「你畫那麼多賣給誰?」
「賣給來看展的人,他們買完照片之後口袋裡還有錢的話就會買畫。」
到了周六,廣志在春日部車站前那家居酒屋門口等青山明羽。
他穿了件普通的深藍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子卷到小臂中間,整個人比周三去酢乙女集團的時候鬆弛了不少。
腳邊放著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一瓶清酒。
他在車站旁邊的酒屋買的。
青山明羽到的時候廣志正靠在店門口的燈籠柱子旁邊看手機,抬頭看到他來了把手機收起來,朝店裡偏了一下頭。
「青山先生,裡面坐,我訂了靠窗的位置。」
兩個人進了店,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對面坐下來。
居酒屋不大,這個點人也不多,吧檯後面坐著一個穿圍裙的老頭在擦杯子,靠牆的幾桌坐著兩對剛下班的情侶。
廣志把帶來的清酒放在桌面上朝青山明羽推了一下:「這個,美伢說你上次幫她解決夢伢住的事,她一直記著,這瓶酒就當是她讓我帶的。」
青山明羽拿起酒瓶看了一眼標籤,春日部本地酒造出的純米酒,不算貴但口碑好。
他把酒瓶放下來朝廣志點了一下頭:「替我謝謝野原太太。」
服務員端上兩碟小菜和一份烤魚。
廣志給自己和青山明羽各倒了一杯酒,端起來碰了一下杯沿,喝了一口之後把杯子放下來。
「周三的事,還沒正式跟您說,框架協議簽了,二期項目我們公司是主供應商,下個月開始課長的位置就換成我了。」
「恭喜你了,野原先生。」
「謝謝。」廣志夾了一塊烤魚送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之後又補了一句。
「加上獎金,今年年底應該能帶美伢和小新他們去一趟箱根。」
青山明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清酒入口溫和,後味有點甜。
他把杯子放下來:「你們公司那個薪資體系我大概知道一點,課長升部長至少要五年,你三十出頭就當上課長,後面還有空間。」
廣志點了一下頭,低頭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小半杯酒,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了。
「青山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
「那天在居酒屋碰到酢乙女先生的時候,您為什麼要幫我?你跟我那時候才認識不到一個月。」
青山明羽把筷子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你當時坐在吧檯邊上跟川口先生說房貸和工資的事,你說三十二年...月薪三十萬,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當時在想,這個人每天上班養家,下了班還要跟同事訴苦,但他訴完苦之後第二天還是會照常去上班。」
「這種人在春日部有很多,但你剛好坐在我旁邊,幫一把又不費什麼事。」
廣志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幹了十幾年了,第一次有人這麼直接幫我,以前在公司里往上爬,要麼靠熬資歷要麼靠跟對人。」
「你那個介紹,說白了就是把酢乙女木人拉到我面前跟我說你跟他聊,這件事我記一輩子。」
「別記一輩子,記到明年就行了。」青山明羽夾了一塊醃蘿蔔嚼了嚼。
「明年你要是升了部長,我請你喝酒。」
廣志笑了一聲,他拿起酒瓶給青山明羽續了半杯,自己也倒上,兩個人又碰了一下。
喝完之後廣志的話匣子打開了,他說起小新最近在幼稚園捏陶土捏了個歪嘴超人被吉永綠表揚了。
青山明羽靠在椅背上聽著,偶爾插一句。
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桌上的烤魚吃了兩盤,清酒喝了大半瓶。
快八點的時候,廣志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
他回來的時候在吧檯旁邊朝青山明羽招了一下手。
青山明羽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見吧檯最裡面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酒和一份攤開的文件。
那個男人正在低頭翻文件,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但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紙上的東西。
「那是我們部長。」廣志低聲說了一句。
「他平時不來這種店。」
青山明羽看了一眼那個人的側臉,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眼鏡架在鼻樑上,翻文件的手上戴著一枚素圈戒指。
他把目光收回來朝廣志問了一句:「你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廣志站在吧檯旁邊猶豫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藍色襯衫和卷到小臂的袖子,又看了看青山明羽身上那件普通的白色T恤,然後開口了:「我穿成這樣過去會不會。」
「你穿什麼樣都是你們部長認識的那個野原廣志,過去說一句部長好就行,不用多聊。」
廣志深吸了一口氣,朝吧檯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青山明羽一眼。
青山明羽朝他點了一下頭。
廣志轉回頭走到吧檯最裡面那個座位旁邊站定,低頭朝那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說了一句:「部長,晚上好,您辛苦了。」
部長抬起頭來,看到廣志的時候愣了一下:「野原?你也來這兒?」
「跟我鄰居喝點酒,就坐那邊。」
部長偏頭朝廣志身後看了一眼,青山明羽站在吧檯外面幾步遠的位置,朝這邊微微點了一下頭。
部長朝他回了一個點頭,然後轉回來朝廣志說了一句:「周三的事辦得不錯,下個月開始課長的活你接手之後,把舊工業區二期的供應商名單重新捋一遍。」
「現有的幾個供應商帳期和質檢標準都卡得太緊,你按酢乙女那邊的框架協議重新談。」
「好的,我下周開始做。」
部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低頭翻了一頁文件。
廣志在旁邊站了一拍,確定他沒有別的話要說了才轉身走回來。
他走回桌邊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比剛才挺直了一些:「部長讓我重新捋供應商名單,這個活以前是部長助理乾的。」
「他把你當自己人了。」
廣志把酒杯放下來,看著桌面上空了的酒瓶和兩碟剩菜,安靜了一拍之後開口了:「青山先生,這瓶酒本來是我請你的,但今天這頓讓我結吧。」
「行。」
廣志站起身去櫃檯結帳,青山明羽坐在座位上把最後一塊醃蘿蔔夾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