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明羽從廚房裡端了一壺麥茶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鋪滿了畫紙。
十七張畫完了線稿，正南塗了十二張，妮妮在幫風間核對備註，阿呆蹲在角落把布袋裡剩下的石頭按顏色排成一排，小新坐在中間換了一支新蠟筆繼續畫第十八張。
夕陽從院牆上方斜射下來，把滿地的畫紙照成一片暖白，蠟筆的顏色在光線下顯得格外鮮亮。
他把麥茶放在石板上，朝五小隻說了一句：「喝口水再畫，天黑之前能畫完就畫完，畫不完明天繼續哦。」
小新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放下之後低頭繼續畫。
第十八張畫的是動感超人跟一個高個子的人站在一起，那個高個子的人穿著白襯衫，手裡攥著一個相機，頭上畫了一圈黃色的光。
風間湊過來看了一眼：「小新，這個人是誰？」
「是明羽哥哥哦，上次手工課我畫過，這張我想賣五十円，但如果沒人買我就自己留著。」
小新畫完第十八張之後把筆放下來，站起來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暮色已經上來了，隔壁家的燈已經亮了，二樓窗戶里能看到美伢在疊衣服的影子。
他朝青山明羽說了一句：「明羽哥哥，明天畫完最後兩張，周五之前全部塗完，東京展的時候我就可以擺了哦。」
「好的，塗完之前別把蠟筆弄斷。」
小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支只剩下一小截的藍色蠟筆，把它放回盒子裡。
風間把文件夾合上夾在腋下，正南把蠟筆盒蓋好放進書包里，阿呆把布袋收好，妮妮把果汁瓶扔進垃圾桶里。
五個人收拾完院子之後排著隊朝門口走，小新最後一個出門。
「明羽哥哥，我的畫展攤位你幫我留個地方，跟上次一樣，門口就行。」
「知道啦。」
小新朝青山明羽揮了一下手，跑回了自己家。
青山明羽站在院子裡把石板上的麥茶壺收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排還沒塗完的畫。
第十七張的線稿里，小新畫了自己蹲在向日葵前面，旁邊站著阿呆、風間、正南和妮妮，五個小人排成一排，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顆鵝卵石。
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春日部防衛隊。向日葵組。」
他把那張畫紙撿起來放在石板上用一顆小石子壓住，端著茶壺走回了屋裡。
東京收藏展之後的第三個月，春日部下了第一場雪。
薑餅屋的院子裡，太陽一號的花盤已經徹底干透了，小新把它剪下來掛在自己房間的牆上，旁邊貼著他那二十張畫中唯一沒賣出去的那張。
第十八張，畫的是他自己和明羽哥哥站在一起，高個子的人手裡攥著相機，頭上畫了一圈黃色的光。
美伢說那張畫掛在那裡很合適，因為「你明羽哥哥確實天天拿著相機到處跑」。
入冬之後，青山明羽的日常沒怎麼變。
早上給院子裡的植物澆水，繡球和薰衣草已經進入休眠期，但向日葵旁邊的波斯菊還在倔強地撐著最後幾朵。
中午去市場買菜，跟賣菜的大嬸熟了之後偶爾會被塞兩根蔥。
下午接小新放學，順便去商店街那家相機店取夢伢洗好的照片。
夢伢的春日部系列第二季已經在籌備了，這次的主題是「冬日的春日部」，她已經拍了快兩百張，選片的時候總說「還是差最後一張」。
小新的廚藝課從蛋炒飯升級到了咖喱和煎魚。
他現在能獨立完成一整鍋咖喱的調味，雖然每次做完都會把灶台弄得一團糟。
美伢在野原家客廳里掛上了那九張小廚師系列的照片，每次有客人來都要指著最後那張說「這是我家小新，明羽先生教的」。
小葵學會了說「哥哥」，但她叫的是青山明羽，氣得小新蹲在院子裡對著陶土小人生了半天氣，最後是青山明羽用一盒新蠟筆把他哄好了。
廣志的課長位置坐穩了，供應商名單重新梳理之後，二期項目的進度比預期快了一個月。
他偶爾會在周末約青山明羽去那家居酒屋喝一杯，每次都說「這次我結」，但青山明羽看得出來他其實挺享受那種「我今天又簽了一單」的放鬆感。
上周他帶回來一箱箱根溫泉的優惠券，說是部長給的部門獎勵，打算下個月帶全家去玩三天。
酢乙女木人偶爾會帶著小愛來春日部。
小愛已經正式入學雙葉幼稚園，在向日葵班，跟小新成了同班同學。
她在班裡不太跟其他小孩說話，但每次經過小新的桌子都會停一下，看看他桌上畫了什麼。
小新對此的評價是「她看我的畫從來不買」，但上次小愛生日的時候小新送了她一張小白趴著伸懶腰的畫，她收下之後夾進了自己的畫冊里。
松坂梅依舊每天踩著她那雙高跟鞋在幼稚園裡巡視，相親又失敗了兩次，但上次春日部社區舉辦的小型攝影展上，她拍的一組「幼稚園日常」被青山明羽選進了社區展的參展作品裡，掛在活動室東牆第二張。
那天她站在自己的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青山明羽，附言是「青山老師，我是不是可以轉行了？」
青山明羽回了三個字：「先上課。」
北本太太昨天送了新的醬蘿蔔過來，順便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說她孫子也想來學做菜。
青山明羽說「讓他來，周六上午跟小新一起」。
今天早上院門口放著一袋新米，袋子上貼了一張紙條「給孩子們做飯用——北本」。
夢伢今天早上出門前把薑餅屋的鑰匙放在玄關柜上，旁邊留了一張紙條：「去埼玉拍雪景，三天後回來，冰箱裡有豆腐和白菜，別只給小新吃咖喱。」
此刻是下午兩點，青山明羽坐在廚房中島台旁邊。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院子裡的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那根金屬管靠在櫻花樹下面，管身上的高叉泳裝布料已經被雪蓋住了。
隔壁野原家傳來小新的聲音，他在跟小葵搶電視遙控器，美伢在廚房裡喊「你們兩個都給我安靜點」，廣志在二樓書房裡咳嗽了一聲。
青山明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頭看了一眼意識里那塊面板。
【生活點：102/10】
他沒再兌換過新技能。
烹飪、攝影、園藝、格鬥、商業洽談、文學創作夠用了。
他現在做的事情不需要更多系統加成，只是每天早上起來給花澆水、給隔壁的小孩做午飯、下午去市場買菜、偶爾跟廣志喝一杯、跟夢伢討論下一組照片的主題。
春日部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不緊不慢。
這時，院門被拍響了。
小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明羽哥哥，媽媽說下雪天要吃火鍋哦，你這邊有沒有白菜，她說她昨天買了但被爸爸吃完了。」
青山明羽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面拉開冷藏室看了一眼，夢伢走之前買的那棵白菜還在。他把白菜拿出來抱在懷裡走到院門口拉開門。
小新站在門口，沒穿外套，鼻子凍得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根棒棒糖。
「進來吧。」青山明羽側身讓開門口。
小新蹦進玄關換鞋的時候低頭看到了玄關柜上夢伢那張紙條。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夢伢去埼玉了？」
「嗯嗯，三天後回來。」
「那這三天你是不是天天做火鍋？」
「看你表現咯。」
小新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朝青山明羽比了一個動感超人的手勢：「我今天表現很好，媽媽說我把自己的房間整理乾淨了。」
青山明羽把那棵白菜放在廚房檯面上，又打開冰箱拿出豆腐和幾樣配菜。
小新已經搬了張凳子站到灶台旁邊了，正在檢查火鍋底料夠不夠三個人吃。
隔壁野原家的後門響了一聲，然後是美伢的聲音從巷子裡傳來：「小新，你跑那麼快幹嘛，等我一下啦！」
青山明羽站在廚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美伢正從巷子裡朝這邊走過來，懷裡抱著小葵，小葵戴著頂毛線帽，朝薑餅屋的方向伸著手。
他推開窗戶朝外面喊了一聲：「野原太太，火鍋底料夠，多帶一副碗筷就行。」
美伢朝他揮了一下手，加快了腳步。
小新站在灶台旁邊已經把白菜掰開了，掰得碎碎的，菜葉和菜幫混在一起。
青山明羽低頭看了一眼檯面上那堆白菜碎，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了：「你下次掰白菜的時候，能不能先把菜幫和菜葉分開。」
「為什麼？」
「因為菜幫要煮久一點，菜葉燙一下就行，混在一起的話菜葉會爛，菜幫還是硬的。
小新低頭看了看自己掰的那堆白菜碎，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那我下次先掰菜幫，但今天就這樣吧，反正吃到肚子裡都一樣。」
青山明羽沒有反駁他。
他把豆腐切成塊，把蘑菇洗淨撕開，把冰箱裡剩的半盒牛肉片拿出來放在檯面上。
小葵被美伢抱進來之後坐在嬰兒餐椅里敲著桌面，小新在旁邊給她唱「小白小白上樓梯」，唱到「小白小白下樓梯」的時候忘了詞，就改成「小白小白吃火鍋」，小葵聽得「呀呀」笑。
火鍋端上桌的時候，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
細密的雪粒敲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院子裡的櫻花樹和金屬管都蓋上了一層新的白。
青山明羽坐在桌頭，旁邊是小新，對面是美伢和小葵，四個人圍著一鍋熱氣騰騰的白菜豆腐火鍋。
小新夾了一塊豆腐吹了吹塞進嘴裡，燙得哈了一口氣，咽下去之後朝青山明羽說了一句：「明羽哥哥，你教我做火鍋吧。」
「這個不用教，把東西放進去煮就行。」
「那下次我來煮。」
「行，下次你來。」
小新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白菜。
美伢在旁邊給小葵餵了一小勺湯，小葵吧唧吧唧喝完了，朝青山明羽的方向伸出小手。
他伸手在嬰兒餐椅的托盤上輕輕拍了一下，小葵抓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哥哥」。
美伢看了一眼窗外，開口了：「青山先生，這雪下到明天的話，院子裡那幾棵繡球得蓋一下，不然根會凍。」
「吃完飯我去弄。」
「我幫你，小新你看著妹妹。」
小新嘴裡塞著白菜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好」，然後把碗裡的豆腐夾了一塊放在小葵的托盤上，小葵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豆腐，用手抓起來塞進了嘴裡。
青山明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雪還在下，隔壁野原家的煙囪冒著一縷細煙，商店街方向隱約傳來誰家在放音樂的聲音。
春日部的冬天安靜而緩慢，一切都按著它該有的節奏在走。
他把茶杯放下來，朝美伢說了一句：「吃完飯我去拿塑料布，您先幫我把院子裡的花盆搬到牆根底下。」
美伢點了一下頭，給小葵擦乾淨嘴角的湯漬。
小新已經開始扒第二碗飯了，嘴裡含含糊糊地跟小葵說著什麼，小葵「呀呀」地回應他。
青山明羽站起來去廚房拿塑料布的時候，經過客廳那面照片牆。
小廚師系列已經換成了冬季版，小新穿著毛衣在廚房裡煎蛋、小新裹著毯子在沙發上翻菜譜、小新蹲在院子裡給休眠的向日葵蓋土。
夢伢上個月拍的，青山明羽選的，一共九張，掛在原來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那面牆，然後從柜子里翻出塑料布，推開後門走進了雪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