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中炫迅速下達工作指令：「全部原始事例數據做多副本存檔，物理隔離存儲，禁止外網傳輸訪問，加密等級提升到實驗室最高級別。暫時不要對外宣稱探測到膠球。現在，我們手上只有一條無法解釋的反常事例。立刻開展重複對撞實驗。」
「丁中炫。」陸淮抬眼看向她，呼吸節奏明顯變快，「你有沒有考慮另外一種可能性。」
丁中炫側過頭看向他：「什麼可能性。」
「膠球發生衰變的時候，釋放出來的不只有傳統意義上的能量。」陸淮指尖重重點在屏幕那道膠球共振峰上，「它釋放出一種可以脫離物質載體獨立存在的東西——本源力元。純粹的力，發生相變，直接凝結生成全新的夸克。」
這句話落下，密閉觀測室里的空氣仿佛驟然降溫。
陳君忍不住輕輕倒吸一口涼氣。
自近代物理建立以來，人類的認知非常清晰：物質是本體，強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電磁力、引力，全部都是物質粒子之間衍生出來的相互效應。力，不能脫離物質單獨遊蕩存在，更不可能顛倒因果，反過來憑空創造物質實體。
陸淮提出的猜想，等於徹底顛倒這套因果關係。
「陸淮，不要跳躍式推演。」丁中炫的語氣直接而克制，是實驗科學家固有的審慎，「僅僅單組反常事例，支撐不起這種顛覆整個物理根基的宏大假說。我們需要大量重複。幾十次，上百次。只有現象穩定復現，我們才有資格討論理論猜想。在此之前，它僅僅是一個無法解釋的異常觀測結果。」
「如果它真的次次復現呢？」陸淮往前跨出半步，眼神灼灼發亮，「那就說明，我們百年來理解宇宙的根基就是錯的。不是物質產生力，而是力，催生出物質。」
「交給實驗觀測說話。」丁中炫沒有退讓半步，「物理學依靠可復現的客觀結果，不是依靠頭腦里的靈感和宏大腦洞。」
兩個人之間的張力瞬間拉滿。
丁中炫代表實驗物理的務實立場。她見過太多曇花一現的反常實驗信號，絕大多數到最後，都會找到隱蔽的硬體缺陷、環境干擾作為解釋。她本能抗拒拿單次異常現象，去推導一整套全新的宇宙圖景。
陸淮深耕理論物理多年，對量子色動力學各類邊緣推論思考很久，此刻已經透過這一組數據，窺見了那個足以改寫全部教科書的可能性。
沒有打鬥，沒有爆炸，但兩種認知體系的衝突，在深夜的地下密閉艙室之中劍拔弩張。
陳君夾在兩人中間，不敢插嘴爭辯，滑鼠光標懸停在啟動按鈕之上，等待丁中炫下達新一輪對撞的指令。
丁中炫閉上眼睛幾秒，深呼吸，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她內心甚至在悄悄盼望，這一切只是某個晶片受到地下岩層微量放射性礦物輻射，產生了隱蔽故障，又或者是溫度漂移帶來的極其隱蔽的讀出偏移。如果只是設備問題，那反而是最好的結果。
「第一百一十八輪，所有參數完全復刻117輪。束流能級、磁場強度、真空腔真空度，全部一絲一毫不做改動。」丁中炫一字一句下達命令。
「收到，參數復刻完畢。」陳君確認全部參數。
超導磁環重新充能，機器運轉的嗡鳴聲調明顯拔高。兩股粒子束再次加速，沿著環形管道飛馳，沖向對撞中心點。
觀測室里三個人全部屏住呼吸。
「碰撞。」
次級粒子再次噴涌爆發，探測器瘋狂採集信號。短短几毫秒的等待，結果刷新在屏幕上。
膠球高置信度信號再次出現。衰變產物統計，夸克計數，再度突破理論上限，多出三組。
不是偶然的孤例。
陸淮身體微微一晃，向後退了半步，後背重重抵上冰冷的金屬艙壁，低聲喃喃自語：「又來了，真的又來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丁中炫的脊背一路向上蔓延。她一頁一頁翻閱整套硬體狀態面板，電壓、晶片溫度、噪聲基線，全部落在標準工作區間，系統沒有彈出任何硬體報錯。
「繼續，第一百一十九輪。」丁中炫的聲音依舊強硬，但是尾音帶上一絲自己都難以察覺的乾澀。
一輪接著一輪對撞持續啟動。
119、120、121、122、123、124、125、126、127。
連續十一輪對撞，其中七輪打出高置信度膠球信號。只要膠球發生衰變，就一定會產出超出入射能量理論上限的夸克。多出來的粒子數量隨機浮動，但是這個物理現象穩定、反覆出現。
鐵一般的觀測數據，一遍又一遍砸在所有人眼前。
觀測室內部陷入長久沉默，只剩下機器無休止的轟鳴在空間迴蕩。
陳君臉色泛白。從事實驗物理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公然違背基礎守恆規律的實驗現象。她一絲不苟地把每一輪的全部事例原始數據，分別寫入三台互相物理隔離的本地硬碟陣列，多重備份，防止數據損壞、丟失或者被人為篡改。
「統計分析完成。」陳君的聲音壓得很低，「七次有效膠球事例，全部觀測到超額夸克生成。排除隨機統計噪聲的概率，99.9998%。」
陸淮掏出那本磨舊的黑色筆記本，擰開鋼筆，筆尖飛快在紙頁上遊走。舊版本的守恆方程被一道道重重劃掉，一條條假想的新物理公式，一行行鋪滿紙面。
「假設宇宙之中客觀存在游離狀態的本源力元，本身不帶靜質量；膠球衰變過程可以釋放這類力元；力元發生相變凝結，直接轉化為夸克物質，就可以完美解釋所有超額產物。」陸淮一邊寫，一邊低聲自語。
丁中炫湊過去俯身閱讀草稿紙上的推導。純粹從數學形式上來看，這套假想模型邏輯自洽，可以解釋眼前的反常現象。但這套設想，直接推翻「物質第一性」這個現代物理與哲學的底層預設。
「也許膠球根本就不屬於我們傳統認知里的普通粒子。」陸淮筆尖停留在紙頁，「它是一道窗口，是本源力元闖入物質世界的窗口。我們不是運氣好抓到一個稀有粒子，我們撬開了宇宙底層運行規則的一道裂縫。」
丁中炫保持沉默。數據客觀擺在眼前，可她本能抗拒如此宏大的推論。
就在這個瞬間，尖銳刺耳的警報毫無徵兆地炸響在整個實驗艙。
真空腔監控面板上，橙紅色警示燈瘋狂高頻閃爍。
【警告：真空腔局部磁場擾動異常！】
【警告：量能器局部模塊溫度急劇飆升！】
「發生什麼狀況！」丁中炫立刻大步沖回主操作台。
屏幕上，真空腔內部磁場監測曲線瘋狂震盪，劇烈上下跳動，完全不受超導磁線圈的控制。並不是設備斷電故障，一股來源完全不明的局域力場，正在粗暴干涉腔體內部的磁場環境。真空腔體內部處於超高真空，沒有任何實體物質，按理來說不可能產生如此劇烈的磁場擾動。
「我正在上調磁線圈補償參數，全部補償操作完全無效！擾動還在持續放大！」陳君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致命的風險赤裸裸攤開在三人面前。
超導磁體，必須維持在極其穩定的低溫磁場環境。一旦遭遇無法壓制的外來磁場擾動，就會發生磁體失超。失超爆發的一瞬間，磁線圈內部儲存的數兆焦耳巨大能量會瞬間釋放。七百二十米深埋地下，實驗艙的逃生通道數量有限，如果發生失超爆炸，再疊加液氦大量泄漏汽化，狹小地下空間內，被困在這裡的三個人，幾乎沒有逃生機會。
「執行緊急處置流程！泄放全部粒子束流！手動觸發磁體失超保護系統！」丁中炫高聲呼喊。
陳君的手指狠狠敲下紅色緊急切斷按鈕。
高能粒子束流被快速泄放到專用的束流吸收體。磁體失超保護系統被強制激活。隧道更深處傳來一陣沉悶厚重的轟鳴，大量液氮、液氦噴射而出，執行強制降溫。通風管路縫隙，飄出一縷縷白茫茫的低溫霧氣，冰冷的氣息順著通風口擴散到觀測室。
十幾秒無比煎熬的等待。
那股來歷不明的詭異局域擾動，才一點點緩緩消散。警報燈停止瘋狂閃爍，切換為恆定的黃色告警狀態，代表設備存在故障風險，但暫時脫離即刻爆炸毀滅的危機。
三個人後背全部被冷汗浸透，工裝布料黏在皮膚上，陰冷潮濕。剛剛那短短几十秒，是實打實的生死驚險。看不見、摸不著的未知力，從膠球衰變的殘餘溢散出來，直接干涉數噸重的大型超導實驗設備。倘若那股擾動再強上一個檔次，整個地下實驗艙就會被狂暴能量徹底摧毀。
危機暫時平息，但是心底的震撼絲毫沒有減弱。
丁中炫隔著防彈觀察玻璃望向漆黑的真空腔。就在剛剛，在這裡發生了整套現有物理體系完全解釋不通的事件。一種不依附物質存在的「力」，掙脫束縛，短暫顯露出它真實的效果。
陸淮合上那本黑色筆記本，神色複雜難言。
「我們親眼見證了。」陸淮聲音低沉，「它不只是紙面上的理論公式。它可以擾動強磁場，可以加熱探測器硬體，它真實存在。」
丁中炫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線、脈衝、計數，全部是儀器客觀記錄，不會撒謊。
沿用百年的物理框架，已經被那一團轉瞬即逝的膠球，捅開一道又深又黑的裂口。
但是裂口背後是什麼？是這套價值數十億的大型設備，還藏著人類至今沒有排查出來的隱蔽硬體缺陷？還是人類從最開始，就徹底搞反了宇宙運行的因果關係？
丁中炫抬手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時間高度緊繃，腦袋一陣陣抽痛。她轉頭看向陳君。
「把全部實驗事例做多份物理隔離備份，嚴禁任何個人拷貝帶出地下實驗室。撰寫正式實驗記錄文檔，只客觀如實記錄觀測到的現象，不要加入任何主觀理論推演。今晚這裡發生的全部事情，僅限我們三個人知情，不允許向項目組其他成員透露半個字。」
「明白。」陳君重重點頭，指尖還有一點止不住的細微顫抖。
丁中炫轉頭，視線對上陸淮的目光。兩個人目光相撞。一個人堅守現有科學體系的邊界，另一個人已經窺見那個顛覆性的全新世界。二者之間的矛盾沒有消解，只是被當下的危機暫時壓制。
「原始數據不會說謊。」陸淮低聲說道，「但是距離我們真正讀懂這些數據，還差得太遠太遠。」
地下實驗室的通風機械依舊持續低沉轟鳴，紅色應急指示燈的光線，在金屬牆壁上來回遊走。億萬年以來被宇宙牢牢隱藏的秘密，借著一團轉瞬即逝的膠球，在七百二十米的地底，向人類露出了冰山小小的一角。
可冰山之下，等待人類的，究竟是新物理的曙光，還是足以顛覆全部認知的萬丈深淵，此刻沒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