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二十米地下,錦屏山主實驗艙。
失超保護系統觸發之後,艙內還殘留著一股特殊的氣味。那是大量液氦急速汽化之後,混雜著電路板被低溫衝擊析出的淡淡塑膠味。通風系統全力運轉,把這股冷冽刺鼻的氣體源源不斷抽走,可寒意依舊滲透進每一寸金屬牆體。黃色故障告警燈保持常亮,光線昏昏沉沉,照得觀測台三個人的臉色都泛著一層病態的蠟白。
剛剛那一場突如其來的磁場擾動,至今還沉甸甸壓在所有人的心上。
不是模擬,不是計算模擬出來的理論風險。是真實的死亡威脅。只要那股從膠球衰變里溢散出來的未知局域力場,再往上浮動百分之二十的強度,超導磁體就會徹底失超。數兆焦耳的能量瞬間宣洩,深埋地下的實驗艙,就是一座密閉的金屬牢籠。逃生豎井距離這裡足足兩公里,就算立刻奔跑,也根本來不及。
丁中炫走到設備狀態總覽面板前面,指尖按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屏幕上一長串模塊狀態逐條翻過。主磁線圈已經完成強制降溫,線圈電阻回到超導標準區間;量能器那幾塊被異常力場烤熱的矽像素單元,溫度正在緩慢回落,只是有三塊通道晶片,已經永久性燒毀,狀態顯示紅色失效。
硬體實實在在受損。不是軟體報錯,是物理層面的硬體損毀。
「三塊讀出晶片徹底燒壞。」陳君的聲音帶著後知後覺的後怕,她調出硬體故障清單,「其他子模塊暫時沒有發現硬損傷。但是誰也說不準,內部的線路有沒有留下隱性暗傷。」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下來。
如果探測器已經留下看不見的暗傷,那後面所有的重複對撞實驗,得到的數據,就全部都要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你分不清那些超額夸克計數,到底是宇宙底層規則的真實反饋,還是晶片受損之後帶來的虛假信號。
這就是實驗物理最殘酷的地方。昂貴複雜的大型設備,一旦出現隱性損傷,很難排查。你看到的數據很美,可它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設備給你的謊言。
陸淮把那本磨舊的黑筆記本攤開在操作台邊角,鋼筆懸在紙面上,卻遲遲沒有落筆。剛剛那一陣磁場擾動,推翻了他原本一部分猜想。在此之前,他只以為膠球衰變的產物僅僅是可以被探測器捕捉的微觀粒子,可現在證明,那種所謂的本源力元,是可以溢出真空腔,直接作用於宏觀金屬器件的東西。
危險,而且不可控。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兩條路。」丁中炫轉過身,目光掃過陸淮和陳君,地下密閉艙室,三個人,就是此刻全部知曉秘密的人,「第一條,停機檢修。把整個對撞腔拆開,逐塊拆解探測器陣列,更換燒壞的晶片,完整排查所有線路、矽像素板,把每一處潛在暗傷全部排除乾淨。好處是,後續實驗硬體基礎可靠。代價是什麼?」
她頓了頓,自己把代價說出來。
「停機拆解,至少要七到十個工作日。整個大團隊幾百號輪班人員,全部要調整排班。停機申請要向上遞交,審批流程一走,這件事就再也捂不住。消息會擴散,會傳到研究所,傳到其他合作單位。現在我們手上只有十一輪事例,七次有效異常,一旦消息外泄,在沒有完全坐實結論之前,整個圈子會炸開鍋。流言、猜測、質疑會鋪天蓋地壓過來。」
項目本身就飽受爭議。不少同行一直質疑這套升級後的對撞機達不到膠球探測的物理要求。一旦「疑似發現違背守恆律的現象」這種消息流出去,一部分人會直接扣上「實驗操作失誤、數據造假」的帽子。經費評審委員會看到這種爆炸性傳聞,甚至有可能直接叫停後續全部實驗周期。
丁中炫太清楚國內科研圈這套現實的博弈。科研不只有公式和粒子,還有人事、評審、經費、同行評議。
「第二條路。」丁中炫繼續說道,「不做全面拆機檢修。我們避開已經燒毀的那三塊晶片通道,把事例過濾條件改寫,直接屏蔽掉損壞通道輸出的所有信號。維持現有設備繼續做重複對撞。連夜,連續不斷跑事例。用海量的重複事例,去驗證那個超額夸克現象,是不是穩定復現。如果屏蔽掉損壞通道之後,異常現象依舊反覆出現,那就能很大程度排除晶片損壞帶來的假象。風險也很明確:設備內部有未知隱性損傷,繼續高能對撞,有可能再次觸發力場溢散,再一次面臨磁體失超的生死危機。」
觀測室陷入沉默。機器的嗡鳴依舊在耳邊迴響。
一邊是保密、爭取時間,但是要承擔實打實的生命和設備風險;另一邊是徹底排查硬體隱患,但是秘密保不住,項目會直接捲入輿論風暴,甚至有可能直接夭折。
陳君下意識攥緊了滑鼠,手心全是汗。她只是觀測員,這種級別抉擇,輪不到她來拍板,但她心裡清楚兩種選擇的重量。如果繼續開機,再來一次強度更高的力場擾動,今晚他們三個人,未必能活著走出這七百二十米的地下。
陸淮靠在金屬牆壁上,閉上眼睛思考了很久。
「如果現在停機上報。」陸淮緩緩開口,「消息擴散,所有人第一反應,不會是『我們發現了新物理』,而是『錦屏山的設備出了低級故障』。在沒有拿到足夠多重複統計樣本之前,任何匯報,都會把這次發現掐死在搖籃裡面。那些理論圈子的同行,不會願意接受『力可以生成物質』這種顛覆根基的東西。」
他睜開眼,眼神很複雜:「但是風險不能無視。剛才那股溢散力場是真實的。繼續高能對撞,等於主動去觸碰一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的未知東西。我們不知道它的上限在哪裡,不知道什麼條件下它會劇烈爆發。」
「所以我們要加約束條件。」丁中炫立刻接住話,「修改安全聯鎖邏輯。一旦監測到真空腔內部出現超過閾值的局域磁場擾動,系統不等人工操作,自動立刻泄放束流,強制啟動失超保護。把觸發保護的閾值往下壓,靈敏度調到最高。寧可誤觸發、頻繁停機,也不能再讓力場擾動發展到危險級別。」
這是一個折中方案。把安全紅線往前推,用軟體聯鎖去兜底未知的物理風險。
「同時,數據處理層面。」丁中炫看向陳君,「寫新的過濾腳本,徹底把三塊燒毀晶片對應的全部讀出通道完全屏蔽,所有來自這幾個通道的脈衝信號,無論強弱,直接丟棄,不參與任何事例重建、夸克計數統計。我們後續所有統計,只使用完好硬體通道採集的數據。這樣就徹底排除掉損壞晶片帶來的計數虛高。」
陳君點點頭:「可以做到。腳本我現在就寫,寫完反覆校驗兩遍。」
抉擇,就這麼定了。
不拆機停機,連夜持續開展重複對撞。用最高等級的軟體安全聯鎖兜底風險,屏蔽損壞硬體通道,用海量重複事例,去驗證那個詭異的奇蹟,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宇宙現象。
做出這個決定,不代表丁中炫已經相信陸淮的本源力元猜想。恰恰相反。她內心深處,依舊在期待:當損壞通道被屏蔽之後,那些超額的夸克計數就此消失。那樣一切就都能解釋,只是硬體故障,物理學的大廈不用動搖。那才是最安穩的結局。
可心底深處,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在提醒她:剛剛那一場磁場擾動,是多個完好探測器同時捕捉到的現象,並不經過那三塊燒毀的晶片。就算把壞通道全部刪掉,那場危險的擾動,依舊是客觀發生過的事實。
陳君坐到鍵盤前面,開始編寫數據過濾腳本。屏幕上一行行代碼飛快滾動。地下的長夜才剛剛開始。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十二分。地面城市的燈火大多熄滅,這裡,屬於人類和未知宇宙的對峙,才剛剛拉開序幕。
陸淮沒有閒著,走到一旁的備用工作站,開始重新復盤117127輪的全部舊數據。他把被燒毀通道的數據全部剝離,只用完好通道重新統計那七次膠球事例。
幾分鐘之後,陸淮的呼吸沉了下去。
「丁中炫。」陸淮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把壞通道全部剔除,重新統計舊事例。超額夸克的現象,依舊存在。數量有小幅下降,但依舊高於入射能量允許的理論最大值。」
就連舊數據,也證明:多出的物質,並不是來自那三塊被燒壞的晶片。
這一下,又排除掉一個巨大的懷疑方向。
丁中炫走到工作站,親自核對一遍統計結果。屏幕上的數字冰冷,不容辯駁。心裡最後一絲僥倖,被狠狠戳破。
「好了。」丁中炫壓下翻湧的情緒,「陳君,腳本寫完校驗完成之後,更新系統過濾配置。調整安全聯鎖參數。我們準備繼續跑。」
「腳本寫完,兩輪邏輯校驗完畢,已經導入系統。安全聯鎖閾值下調百分之六十,只要檢測到微弱的異常局域磁場,系統自動切斷束流。」陳君回復,指尖微微發抖。
系統後台彈出提示:安全配置更新完成。
超導磁線圈,重新開始充能。低沉的嗡鳴再次填滿整個觀測艙。
丁中炫看了一眼牆上的應急指示燈,又望向厚厚的防彈玻璃背後,那一片漆黑的真空對撞腔。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就蟄伏在那片真空裡面。你看不見它,但是只要膠球衰變發生,它就有可能溢散出來,攪動磁場,威脅整座地下實驗室。
「第一百二十八輪,啟動。」
「收到,128輪,束流注入。」
兩股粒子束再度加速,向著中心點衝撞。
所有人的神經全部繃到極點。眼睛死死盯住兩塊屏幕:一塊盯著粒子事例重建計數,另一塊死死盯著磁場擾動監測曲線。只要那條曲線出現一絲異常抬升,系統就會瞬間切斷一切。
碰撞發生。
次級粒子四散迸發。數據瘋狂湧入伺服器。
幾毫秒的等待,結果出來。
這一輪,沒有生成膠球信號。全部是普通強子,夸克計數完全符合理論預期。同時,磁場監測曲線,平直安穩,沒有一絲擾動。
三個人悄悄鬆了半口氣。沒有異常,也沒有危險。
「129輪。」
繼續。
依舊沒有膠球。一切正常。
130,131,132……一連八輪,全部都是普通事例。沒有膠球共振峰,沒有超額夸克,也沒有危險的力場溢散。
連續八輪平淡的結果,反而讓觀測室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前面十一輪裡面七次出現膠球,現在連續八輪什麼都沒有,一種荒誕的懷疑開始滋生:難道之前那七次高置信度事例,真的只是一連串極低概率的統計巧合?會不會,那個奇蹟,已經消失不見了?
「會不會,現象是一次性的?」陳君低聲說出心裡的擔憂,「就只出現那幾次,之後再也復現不出來。那我們今晚冒的風險,就沒有意義了。」
物理上,一個效應,如果不能穩定重複出現,無論當時的數據多麼漂亮,都不能算作真實的物理發現,只能歸為統計漲落。哪怕當時5.7σ,只要後續再也復現不了,就毫無價值。
陸淮搖頭:「膠球本身產生概率就低。不是每一次對撞都能生成。我們要有心理準備,也許要跑幾十上百輪,才會再一次等到它。」
丁中炫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屏幕。她內心一半希望再也看不到異常,一切回歸標準模型;另一半,又迫切想要再次看見那個信號。這種矛盾撕扯著她。如果再也不出現,那意味著不用顛覆物理,可剛剛那一場危及生命的磁場擾動,又該如何解釋?
總不能,連那場磁場風暴,也是巧合。
一輪一輪,機械往復。
133、134、135……150。
累計又跑完二十二輪。全部都是普通粒子事例。真空腔磁場曲線一直安穩,沒有任何異常擾動。
時間走到凌晨三點四十分。
長時間高強度緊繃,人的精力在飛速消耗。陳君眼眶紅得厲害,不停揉眼睛,喝咖啡,一次性紙杯堆在操作台邊角,已經摞起高高的一小摞。陸淮靠在椅子上,腦袋微微後仰,閉著眼,但是不敢真正睡著,手裡還攥著鋼筆,隨時準備記錄。丁中炫雖然精神意志還撐得住,太陽穴卻在一陣陣突突的跳痛。
地下沒有晝夜,只有儀器燈光。人對時間的感知會變得扭曲。外面世界的黎明,還有很久才會到來。
「151輪,準備。」丁中炫的聲音,已經帶上一絲疲憊的沙啞。
「收到,151輪。」
束流注入,磁環震顫。粒子再次相向飛馳,狠狠相撞。
海量次級粒子噴涌而出。
下一秒。
屏幕右側,一道尖銳的共振峰,猛地彈了出來。質量1738MeV。膠球信號,再一次回來了。
觀測室里三個人的呼吸,同一瞬間全部屏住。
所有人的目光,分裂成兩半。一半死死釘在夸克計數面板,另一半死死盯住磁場擾動監測曲線。
先是夸克計數刷新。
理論上限三組。
屏幕數字跳到六組。
屏蔽掉全部損壞晶片通道之後,超額夸克現象,依舊確鑿無疑地復現。
緊接著,磁場監測曲線開始向上劇烈爬升。
來了。那股詭異的局域力場,又一次從膠球衰變的殘餘之中溢散出來。
上升速度極快,眼看著就要觸達我們提前設置好的安全聯鎖閾值。
【安全聯鎖觸發!】
系統紅色警告瞬間彈出,不需要任何人動手操作,全自動執行緊急流程。束流快速泄放,失超保護預啟動。隧道深處又一次傳來沉悶的機器轟鳴,大量低溫介質噴射降溫。
十幾秒。
磁場擾動,被強制壓制下去。沒有發展到上次那種足以摧毀設備的危險級別。因為聯鎖閾值壓得足夠低,在萌芽階段,就被系統掐斷。
危機被軟體提前攔截。
可現象完完整整記錄下來。膠球生成,超額夸克產出,伴隨局域力場溢散。全套現象,完整復現。
陳君後背瞬間又冒出一層冷汗,後怕地長長吐出一口氣:「差一點,差一點就又要重演剛才那一幕。還好聯鎖起作用了。」
陸淮坐直身體,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的事例數據。他拿起筆,飛快把151輪全部關鍵參數記錄進筆記本。
「復現了。」陸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混雜震撼與不安的情緒,「屏蔽掉損壞硬體通道之後,整套現象,完完整整再次出現。不是晶片燒毀帶來的假象。」
丁中炫盯著屏幕,指尖微微攥緊。心中那一絲「硬體故障就能解釋一切」的幻想,到此徹底破滅。
但僅僅一次復現,遠遠不夠。一次只能說明不是晶片bug,還不能排除其他隱蔽的未知環境干擾。必須更多,更多事例。
「繼續跑。」丁中炫簡短地下達指令。
長夜繼續。
152輪:普通事例。
153輪:普通事例。
154輪:普通事例。
155輪:膠球事例,超額夸克出現,微弱力場擾動,聯鎖提前觸發保護,危險被攔截。
又一次完整復現。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地下實驗艙,機器永不疲倦地運轉,人在極限透支自己的精神。咖啡一杯接一杯,睏倦如同潮水,反覆衝上來,又被強行壓下去。
他們遇到新的麻煩。
只要膠球產生,伴隨溢散的本源力場,就會觸發安全聯鎖。系統直接切斷束流,強制停機降溫。每一次捕捉到膠球,實驗就會被強制中斷一小段時間,要等待腔體磁場完全平復,才能重新充能,開啟下一輪對撞。
這就導致,實驗節奏被拆得支離破碎。想要拿到更多膠球事例,就要一次次等待系統復位。效率被嚴重拖慢。
陸淮開始對著筆記本推演,試圖尋找規律。
「注意看。」陸淮指著一條條事例記錄,「並不是每一次膠球衰變,溢散出來的力場強度都一樣。有的膠球,衰變之後,力元大部分直接凝結生成夸克,溢散到真空腔裡面的殘餘就很少,磁場擾動微弱。有一部分膠球,凝結物質的比例低,大量力元向外溢散,就會產生強烈的磁場干擾,直接觸發保護。」
也就是說,膠球衰變,存在兩種分支路徑。一部分力元用來凝結出新的物質夸克;剩下沒有參與凝結的游離力元,就會向外逃逸溢散,去擾動真空腔內部的磁場。
這個推論,和他們觀測到的現象完美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