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走出保密會議室，三個人身心俱疲。通宵不眠，再加上長達數小時激烈的學術爭辯，飢餓感才後知後覺湧上來。研究所食堂已經過了正餐高峰，只剩下簡餐窗口。三個人沉默吃完午飯，分開行動。
陳君需要整理全套排查文檔，對接硬體工程師，配合接下來三天的地下設備無損診斷工作；陸淮回到自己的理論辦公室，打算基於現有的二十組事例，進一步完善本源力元的理論模型；丁中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需要處理一堆積壓的項目行政工作，同時等候覆核專家組後續對接。
丁中炫的辦公室不大，靠窗一張辦公桌，書架上擺滿粒子物理、量子場論的厚重專業書籍。窗戶外面可以看見研究所大院的行道樹。她坐下來，剛準備處理辦公郵件，手機內部工作軟體彈出一條消息，發來消息的名字叫周曼。
周曼，二十七歲，是丁中炫指導的一名實驗碩士生，前段時間一直在地下實驗室，參與膠球相關前期預實驗，前一陣子因為身體不舒服，申請調回地面做輔助數據分析，沒有參與昨夜那場通宵實驗。
消息內容很短：
【丁老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您匯報。我這大半個月，一直在近距離參與膠球預實驗的數據採集，經常進出地下主艙。最近身邊好多朋友同學都說，我的樣貌氣質變化特別明顯。連我爸媽上周視頻通話，都說我整個人看上去跟過去判若兩人。不光是氣色變好，五官輪廓，都在慢慢發生細微改變。我去醫院做全套體檢，所有生理指標全部正常，查不出任何病理原因。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心理暗示，還是有別的因素。】
看到這條消息，丁中炫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長期接觸膠球輻射，生理外貌難道真的可以發生無法用醫學解釋的改變？
她忽然意識到，在此之前，所有人全部的注意力，全部被加速器內部微觀層面的現象牢牢抓住：膠球、夸克、磁場擾動、本源力元溢散。所有人思考的，都是粒子、對撞機、宇宙底層物理規則。沒有人真正思考過一個被忽略的問題——膠球衰變溢散出來的游離本源力元，會不會不僅僅作用於真空腔裡面的探測器硬體。當人員長期處在實驗艙環境之下，這種無形的力元溢散，會不會作用於人的肉體本身。
昨夜發生的磁場擾動，已經證明力元可以穿透真空腔腔體，向外擴散。防彈玻璃、金屬艙壁，並沒有辦法做到百分之百完全隔絕游離力元。只是之前所有人全部把關注點放在設備安全上，完全沒有考慮人體生物學層面的影響。
丁中炫指尖懸停在手機屏幕上，一瞬間後背泛起一層薄薄寒意。
周曼的情況不是心理作用那麼簡單。醫院全套體檢，生理指標全部正常，但是外貌五官實實在在已經發生了偏移。醫學找不到病灶，找不到炎症、激素異常、臟器病變。
她立刻回復消息：【周曼，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當面聊。不要跟其他同事過多提起這件事。】
沒過十幾分鐘，辦公室門輕輕敲響。
「請進。」
門被推開，周曼走了進來。
丁中炫第一眼看見她，心裡狠狠震動了一下。
她對這個碩士生印象很深，過去大半年，幾乎天天見面。記憶裡面的周曼，膚色偏暗沉，顴骨偏高，眉眼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感，因為長期熬夜做實驗，眼袋很重，面部線條偏硬朗。
可是站在自己辦公室裡面的這個姑娘，變化肉眼可見。
膚色變得通透勻淨，過去濃重的眼袋幾乎消失不見，顴骨的稜角柔和下去，眉眼舒展，整個人的面部輪廓發生了一種微妙、整體的偏移。不是化妝，不是減肥，五官位置沒有顛覆性的改動，但是每一處細節的線條，全部悄悄發生微調。整個人的氣質完全脫胎換骨。
這種變化，不是一兩天化妝能夠偽裝出來的效果。
「丁老師。」周曼神情有一些侷促，雙手攥著自己的帆布包帶子，「我自己也很慌。最開始我以為是最近作息調整，睡眠變好。可是連續好幾個星期，變化一直在持續發生。我先後去兩所三甲醫院，做內分泌全套抽血、激素六項、面部CT掃描。所有報告全部正常，醫生說我身體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建議我去看心理科，認為是自我心理暗示帶來的主觀感受。可是我的室友、我家裡父母，全部都能一眼看出來我的外貌確實是真實變了，不是我自己的錯覺。」
周曼把手機掏出來，翻出去年課題組團建的集體合照，遞到丁中炫面前。
照片裡面的周曼，和眼前的人對比，差別清晰可辨。
丁中炫接過手機，一張一張翻看舊照片，再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周曼。對比強烈，不容否認。
「你回想一下。」丁中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這種外貌發生變化的時間，和你頻繁進出地下主觀測艙，參與膠球預實驗的時間段，是不是重合？」
周曼認真回想，眉頭皺起：「時間點幾乎完全對上。最開始出現細微變化，就是我開始輪班進駐地下，參與膠球預實驗採集數據之後。越是在地下待的時間久，變化就越是明顯。前兩周我身體不適，回到地面，很少再下地下艙，變化速度就明顯放緩下來。」
線索對上了。
長期暴露在膠球衰變溢散出來的游離本源力元的環境之中，人體軀體微觀構型正在發生緩慢偏移。
丁中炫腦海裡面瞬間跳出來陸淮之前隨口提過的那句老話——相由心生、心想事成。
過去，所有人，包括丁中炫自己，都把「相由心生、心想事成」歸類為傳統俗語、心理學層面的暗示效應。心態變好，精神狀態積極，人看上去容光煥發。心理學解釋的是神態、氣色，不會解釋骨骼、軟組織輪廓這種實體生理結構的真實改變。
可現在擺在眼前的現實，是實體層面的軀體偏移。
「你在地下值班的時候，主觀精神上，情緒、執念，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丁中炫繼續追問。
周曼仔細回憶，慢慢開口：「那段時間，我們一直在追逐膠球信號。我內心裏面，非常強烈地渴望我們的實驗能夠取得突破。幾乎每天腦子裡面都在想著這件事，心裡執念很重。我心態積極，沒有焦慮抑鬱，滿心都是希望可以捕捉到膠球，拿到珍貴數據。」
強烈正向的精神執念，加上長期處在本源力元溢散的環境，軀體發生實體層面的向好偏移。
心念力場。而意識、執念屬於次級力場。當外界存在大量游離本源力元的時候，生命的精神心念就可以調製這些力元，反過來重塑自身肉體。
這個過去僅僅停留在理論假想層面的推論，現在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學生身上。
丁中炫感覺自己腦子嗡嗡作響。昨夜他們在加速器真空腔，看見力元凝結夸克，改寫微觀粒子；現在，游離力元作用於活生生的人類，人的精神心念充當調製信號，重塑人的血肉軟組織，改變面部輪廓。
宇宙底層的那一套規則，不僅僅作用於加速器內部，也直接作用於人類生命本身。
「這件事，暫時嚴格保密。」丁中炫鄭重叮囑，「不要跟課題組其他同事閒聊，避免消息無序擴散。你的全部體檢報告，發給我一份電子版。我需要把這個現象記錄歸檔，但是現階段不要對外傳播。我會再安排一些補充的醫學檢查，儘量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周曼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稍稍落地，點點頭：「好的丁老師，我聽您的。」
談話結束，周曼離開辦公室。
辦公室只剩下丁中炫一個人。窗外的陽光照進屋內，落在桌面厚厚的專業書本上。她坐在椅子上，腦子裡千頭萬緒瘋狂翻湧。
粒子物理實驗，已經延伸侵入到生命生物學的領域。膠球溢散出來的本源力元，不僅僅製造夸克，還可以和人的意識發生耦合，重塑人的身體。
她立刻拿起辦公電話，撥通陸淮辦公室的座機。
電話響了幾聲，陸淮接起。
「陸淮，你現在立刻來我的辦公室，發生了一件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十幾分鐘，陸淮匆匆趕過來。聽完丁中炫完整複述周曼的情況，看完團建舊照片和近期照片的對比，翻看全套醫院體檢報告，陸淮站在辦公桌前面，久久沉默不語。
「我之前只是隨口提起過相由心生、心想事成。」陸淮聲音帶著一絲震顫，「我以為那只是社會學、心理學層面的比喻。我從來沒有敢設想，在本源力元的環境之下，它會變成真實發生的物理生物學現象。」
「不是心理暗示。」丁中炫把體檢報告攤開，「全部器質性檢查無異常，但是軀體輪廓實實在在發生偏移。時間線和地下艙值守高度重合，內心抱有強烈正向執念的時間段，變化最為明顯。」
陸淮伸手捏了捏眉心，又一次掏出了黑色筆記本，翻開空白頁面，快速記錄周曼的案例全部細節。
「按照我們的公理猜想。」陸淮一邊寫一邊低聲推演，「本源力元分兩種狀態，游離態和凝結態。地下實驗艙因為膠球反覆衰變，環境之中瀰漫濃度更高的游離本源力元。人類的意識、執念，就是心念力場，屬於次級調製力場。當環境裡面有充足游離力元，心念力場就可以對力元進行定向調製，少量力元在人體軀體微觀層面發生局部凝結或者重構，改變軟組織、細胞微觀排布，最終體現出來，就是外貌形體的偏移。」
「周曼的執念，是希望實驗取得突破，屬於正向精神狀態，所以軀體變化是向好的。」陸淮抬起頭，眼神變得凝重，「那如果是反過來呢？如果一個人，處在高濃度游離力元的環境，內心充滿巨大的怨恨、瘋狂、毀滅類的執念，心念力場是負向狂暴的，那肉體又會發生什麼樣的改變？」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丁中炫的頭頂。
周曼看到的是「相由心生、心想事成」美好的那一面。可這套物理規則，必然擁有硬幣的另一面。正向執念重塑形體向好，那麼狂暴、扭曲、充滿毀滅的執念，會不會帶來肉體的畸變、崩壞？
想到這裡，一股寒意爬上眾人的脊背。
「這件事，絕對不能外泄。」丁中炫的語氣非常嚴肅，「一旦消息傳出去。『中科院地下實驗室，待久了人長相會變好看』，這種傳聞會以恐怖的速度在網絡擴散。自媒體、營銷號、玄學博主會蜂擁而至。到時候什麼科學理性的討論都會消失，全部變成玄學迷信炒作。我們的膠球實驗，會直接被大眾曲解成玄學修仙一類的東西。整個項目會被輿論徹底裹挾。」
現實的風險近在眼前。現在網絡傳播速度極快，這種離奇真人案例，只要流出一星半點，就會徹底變味。
「但我們不能無視這個案例。」陸淮說道，「我們要做對照統計。地下實驗艙輪班人員，全部做匿名問卷調查：在地下值守時長、值守期間主要精神心理狀態，同時留存他們不同時期的影像記錄、基礎生理採樣。我們要確認，周曼是孤例，還是只要長期暴露在膠球力元溢散環境，就會普遍出現軀體偏移。」
「我同意。但是問卷採樣，必須嚴格保密，不允許泄露真實原因，對外說辭只能是項目內部職業健康統計調查。」丁中炫強調，「絕對不能提膠球、力元、心念力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