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正在辦公室裡面討論具體調研方案,辦公室的工作手機又響了,是陳君打來的,語氣很急迫。
「丁老師,陸老師,你們快過來地下實驗室這邊的臨時安全協調會議室。無損硬體診斷剛剛啟動,第一批探測器板卡掃描結果出來了。我們發現,不只是之前燒毀的三塊晶片。有大量沒有完全損壞的讀出通道,信號基線全部出現了緩慢漂移。不是快速燒毀,是一種持續性、緩慢的性能劣化。而且越是靠近真空對撞腔的那一部分探測器陣列,劣化程度就越高。」
昨夜他們只看見三塊晶片直接徹底燒毀。現在全套無損診斷鋪開,才看見更大規模的隱性傷害。本源力元的持續溢散,正在緩慢侵蝕整套探測器硬體。
「我們馬上下去。」丁中炫掛掉電話。
兩個人立刻動身,再次搭乘通勤軌道下到七百二十米地下。
地下臨時協調會議室,加速器、探測器硬體工程師已經圍在屏幕前面。屏幕上,是數百塊探測器板卡的基線漂移統計熱力圖。顏色越紅,代表基線漂移越嚴重。靠近真空對撞腔內側一圈板卡,大片大片刺眼的紅色。遠離腔體的外側板卡,漂移程度微弱很多。
「這種漂移模式,非常有特點。」硬體工程師指著熱力圖,「不是電路老化均勻劣化。空間分布高度集中在對撞腔周邊。越靠近膠球衰變發生的位置,板卡受損越嚴重。常規的輻射損傷,分布模式不會是這個樣子。」
常規宇宙射線、地下岩石放射性,對探測器的損傷是全局相對均勻的。而現在看到的,是從真空腔體向外輻射衰減式的損傷分布。完美對應「從真空腔向外溢散的某種未知場,持續作用周邊硬體」。
「昨夜一次次膠球衰變,每一次都有部分本源力元向外溢散。」陸淮盯著熱力圖,低聲說道,「不只是爆發式的強擾動會燒毀晶片。就算強度不足以觸發磁場劇烈震盪的微弱溢散,日積月累,也會慢慢侵蝕電子器件。」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昨夜大部分時間系統沒有報硬故障,但是硬體已經在悄無聲息被侵蝕。
「按照這個劣化速度。」硬體工程師面色沉重,「就算昨夜沒有發生那幾次高強度力場爆發,持續開展膠球能級對撞,用不了幾個月,整套探測器陣列,會大面積逐步失效報廢。」
巨大的現實問題擺在所有人面前。想要持續觀測膠球,就要承受本源力元持續溢散;而溢散出來的游離力元,一邊緩慢摧毀昂貴的探測設備,一邊還會和生命的意識發生耦合,改寫生物軀體。
設備會壞,人也會發生未知改變。
「還有一個更麻煩的。」另一位安全工程師開口,「我們剛剛複測地下主觀測艙內部各個點位的各類場強讀數。常規電磁場讀數全部正常。但是我們臨時改裝了一套基於矽像素的簡易傳感探頭,放置在艙內不同位置。探頭捕捉到一種無法歸類的微弱場信號,源頭指向真空對撞腔。這種場可以穿透金屬艙壁、防彈玻璃,有空間衰減特徵。我們沒有任何成熟儀器可以標定它到底是什麼,沒有辦法屏蔽,沒有辦法完全隔絕。」
人類現有的屏蔽技術,金屬、花崗岩、特種防輻射材料,對游離本源力元,幾乎不起作用。
它可以穿透牆體,可以侵蝕電路板,可以接觸人的肉體,和人的精神心念發生互動。
聽到這個結論,整個會議室陷入壓抑的寂靜。
過去大家以為,只要把危險鎖在真空對撞腔那一層金屬殼子裡面就萬事大吉。現在才明白,那層殼體擋不住本源力元。危險會向外滲透擴散。
「也就是說,只要在這個空間之內,只要膠球產生衰變,就會有一部分力元溢散到實驗艙環境。」丁中炫一字一句確認。
「按照現在的探測結果看,是的。」安全工程師點頭,「我們暫時找不到有效的屏蔽手段。」
衝突再一次升級。
科學上,他們迫切想要獲取更多膠球事例,搞懂力元、心念力場、軀體偏移背後完整物理規律。可現實層面,只要運行實驗,就會釋放這種無法隔絕的未知場。會損耗造價高昂的整套大科學裝置,同時還會對身處其中的科研人員,帶來生物學層面未知的影響。周曼身上發生的軀體偏移,僅僅是人類看見的第一個樣本。沒有人知道長期暴露,還會誘發別的什麼後果。
「現在有一個很現實的倫理問題。」丁中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如果未來重新啟動膠球能級實驗,地下艙值守的工作人員,等於主動暴露在這種未知力元環境之下。我們沒有搞清楚長期生物學風險之前,我們有沒有權利讓科研人員承受這種未知的身體代價?」
會議室裡面氣氛緊繃。硬體工程師、安全工程師互相看來看去,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大科學實驗,科研人員會承受輻射風險,那是經過充分研究、劑量可以計量評估的已知風險。但是本源力元帶來的生物學效應,人類幾乎一無所知。沒有安全劑量標準,沒有風險評估體系。你不知道多大暴露量,會帶來周曼這種向好的形體改變;也不知道什麼條件下,會走向肉體畸變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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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腦海裡面又一次想起那個令人不安的推演:正向執念帶來向好偏移,狂暴扭曲的執念,會發生什麼。
「我們需要儘快把周曼這個案例完整整理成加密內部記錄。」丁中炫打破沉默,「同時完成地下輪班全體人員匿名心理‑生理‑影像統計調研。搞清楚暴露時長、精神狀態、軀體變化三者之間有沒有統計學關聯。在我們建立起最基礎的風險認知之前,絕對不能貿然恢復膠球高能對撞。」
硬體診斷繼續推進,會議室裡面眾人繼續討論硬體損傷、傳感探頭採集的數據。丁中炫和陸淮兩個人退到走廊的邊角,避開其他人。
「周曼的案例,是一扇新的小窗口。」陸淮壓低聲音,「它把微觀粒子物理,和人的意識、人的肉體,串聯到了一起。相由心生、心想事成已不再是文學比喻,是這個宇宙真實運行的物理現象。心念力場調製游離本源力元,重構生命軀體。」
「但我們只看見了其中一面。」丁中炫眉頭緊鎖,「周曼內心是積極、純粹的科研執念。如果未來,有一個內心充滿極端怨恨、瘋狂偏執的人,長時間暴露在高濃度游離力元環境之下呢?按照這套公理邏輯推導,他的心念力場同樣會調製力元,重構自己的身體。結局不會是變好看,很可能是軀體的扭曲、畸變。」
這句話懸在空氣當中,帶來一種沉甸甸的預感。現在他們手裡只有周曼這一個正向案例,但是理論邏輯已經預示,危險的另一面真實存在。只是目前還沒有在現實之中遇見。
「而且不止實驗室內部。」陸淮繼續往下想,「如果未來別的地方,也出現天然或者人為生成的膠球,釋放游離本源力元。那這種軀體偏移現象,就不會僅僅局限在錦屏山地下實驗室。它會擴散到外面的人類社會。」
想到這裡,兩個人心底都升起一股不安。如果這套物理效應擴散到社會層面,整個世界會發生什麼?一部分人依靠強烈正向心念,重塑自身;另一部分被仇恨、瘋狂支配的人,肉體發生畸變。神話傳說裡面的幻化變形,不再是古人的幻想,而是物理現實。
可現在,這一切還僅僅是推演。現實世界還沒有出現那些極端案例。
時間走到傍晚。地下的各項診斷工作還在持續。丁中炫接到研究所行政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覆核專家組的人員名單已經初步敲定,來自國內三家不同科研單位,後天就會抵達錦屏山研究所,正式開啟全套原始數據的獨立復盤覆核工作。
壓力一步步迫近。
當天夜裡,丁中炫留在研究所,沒有回家。她在辦公室,把周曼案例的全部信息,做最高等級加密歸檔。照片、體檢報告、談話記錄,全部多重備份。同時設計那一份匿名的職業健康調研問卷,問卷表面包裝成普通科研崗位職業健康調查,暗地裡收集地下輪班人員的值守時長、主要心理狀態、自我感知外貌軀體變化,不提及膠球、力元,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陸淮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對著黑色筆記本繼續推演心念力場的模型。本源力元、膠球衰變、心念力場調製、人體微觀軀體重構,一條條公式、一條條推論鋪滿紙頁。他嘗試建立簡單數學模型,去擬合「精神執念強度‑力元濃度‑軀體偏移程度」三者之間的對應關係。
深夜,城市萬家燈火。
丁中炫電腦屏幕上,一邊是昨夜加速器膠球事例的粒子軌跡圖像,另一邊是周曼新舊照片的對比。
微觀加速器裡面,力元凝結出新的夸克;現實人類生命身上,心念力場調製力元,重塑血肉形體。
同一條底層宇宙規則,同時作用於亞原子粒子,也作用於活生生的人。
過去,人類做粒子物理,把物質、粒子、宇宙,和生命意識,切割成兩個完全互不干涉的研究領域。粒子物理研究客觀物質世界;心理學、生物學研究生命與意識。膠球的出現,直接打碎了這道分割的邊界。宇宙底層的本源力元,成為兩者之間的橋樑。
可依舊有無數疑問盤旋在腦海。
心念力場到底是如何從人的大腦之中產生?大腦的生物電信號,如何轉化成可以調製本源力元的次級力場?周曼身上的軀體偏移,會不會存在上限?持續暴露下去,還會發生什麼變化?如果撤掉高濃度游離力元的環境,已經發生的軀體改變,會不會逆轉恢復原狀?
全部沒有答案。
就在丁中炫埋頭整理文檔的時候,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本地社會新聞推送,只是一條地方社會版不起眼的簡訊,本來會被直接忽略過去。但是標題字眼,猛地抓住了丁中炫的眼球。
【本地社會簡訊:男子長期懷怨恨,行為怪異,身體出現不明原因異變,醫院多方檢查無法查明病因,家屬求助醫療機構。】
只是一則地方民生新聞,沒有太多細節。
丁中炫心臟驟然一縮。
剛剛他和陸淮還在推演那個可怕的可能性:狂暴扭曲的執念,在力元環境之下,帶來肉體畸變。現在社會新聞上,就冒出來這麼一則報導。
是巧合?還是說,那種他們僅僅停留在推演之中的危險現象,已經在人類社會的某個角落悄然發生了?
丁中炫點開新聞連結,文字內容很短,缺少細節,只提到這名男子性格極端,常年深陷怨恨情緒,身體出現怪異改變,多家醫院檢查,查不出器質性病變。新聞沒有提到膠球,沒有提到粒子實驗,完全是當做一樁不明原因的疑難民生事件報導。
新聞的來源,是距離錦屏山幾百公里之外的一座地級市。
丁中炫盯著屏幕,指尖微微發涼。
衝突與懸念在丁中炫腦海里徹底拉開。他們在地下實驗室看見了「相由心生、心想事成」光明的那一面;而外部人類社會,卻已經隱隱浮現出硬幣黑暗的另一面。
膠球裂隙撕開的,不只是物理學的地基。它正在撕開人類現實世界的表層。
舊的秩序,已經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