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壓在錦屏山研究所的樓宇之上。
夜裡十一點二十分，主樓大半樓層已經陷入漆黑，只有三層、四層少數幾間辦公室還亮著慘白的燈光。走廊過道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起落明明滅滅，空曠的樓道里迴響著鞋底踩踏地磚的清脆聲響。窗外遠處，連綿的錦屏山脈融進墨色的夜幕，山風掠過山林，傳來一陣陣松濤低沉的嗚咽。
丁中炫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桌面顯示器分屏一左一右鋪開。左側窗口，是周曼的全套加密歸檔材料，新舊照片比對、三甲醫院全套體檢報告、辦公室談話記錄，文檔全部設置了最高權限加密，非授權人員連預覽權限都無法獲取。右側瀏覽器頁面，停留在那一條地方民生新聞的網頁。新聞篇幅很短，通篇不過三百餘字，沒有現場實拍圖片，只有文字轉述。
【本地社會簡訊：男子長期懷怨恨，行為怪異，身體出現不明原因異變，醫院多方檢查無法查明病因，家屬求助醫療機構。】
報導來自鄰市的一家地方融媒體中心。新聞里只交代，當事人男性，四十二歲，因為事業受挫、家庭破裂，長年內心積鬱深重怨恨，近兩個多月軀體開始出現無法解釋的異常改變。輾轉三家市級醫院，抽血、CT、核磁共振全部輪番做過，所有器質性檢查全部查不出根源。醫院只能判定為不明原因軀體變異，建議精神科介入干預。新聞末尾留下了一條民生求助熱線，除此之外再無更多有效信息。報導沒有提及粒子物理，沒有提及膠球，更沒有半字涉及本源力元，媒體記者僅僅把這一樁怪事當做一樁罕見的疑難社會個案進行刊發。
丁中炫指尖捏著滑鼠，反覆把短短三百字的新聞讀了一遍又一遍。
心底那股寒意，如同冰水順著血管緩緩蔓延全身。
下午她和陸淮還在辦公室推演那個令人不安的猜想：當人處在高濃度游離本源力元環境，正向強烈執念會帶來軀體向好偏移；倘若執念是怨恨、暴怒、毀滅，心念力場狂暴扭曲，肉體就有可能走向畸變崩壞。那時候還僅僅停留在理論推演，是紙面上的風險預判。可現在，現實世界已經出現了對應的疑似案例。
一個巨大的疑問死死卡在她的腦海：這名幾百公里之外的陌生男子，他身邊根本不存在錦屏山地下對撞機，不存在人工製造膠球的實驗環境。那他周遭的游離本源力元又是從何而來？
難道膠球並非只有人類加速器才能夠製造？自然界本身就會自發產生膠球衰變，向周遭環境釋放游離本源力元？
如果這個猜想成立，整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過去團隊所有人的認知里，本源力元溢散是大科學實驗的附屬產物，風險被禁錮在錦屏山七百二十米地下的實驗艙之內。只要凍結高能對撞權限，暫停膠球能級的實驗，風險就可以被控制住。可如果自然界本身就存在天然膠球衰變，游離本源力元本就零星散布在現實世界的各個角落。那心念力場改寫軀體這件事，就從來不是實驗室獨有的異象，而是一直潛藏在整個宇宙及人類社會之中，只是過往沒有儀器能夠觀測，沒有一套物理框架可以解釋，於是被歸類成怪病、傳說、心理癔症，被草草掩埋。
「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兩聲。
丁中炫從紛亂思緒里抽離出來，抬頭望去。門沒有完全關死，留著一道窄縫，陸淮站在門外，懷裡抱著厚厚的一摞列印文稿，黑色筆記本夾在文稿中間。他剛剛從理論辦公室過來，眼眶布滿紅血絲，臉色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還沒走？」陸淮推門走進來，反手把門合上，隔絕外面走廊的聲響，「我在樓上辦公室，把下午關於心念力場和軀體偏移的推導全部整理完畢，列印了一份紙質版。想著你大概率還在這裡，就送過來。」
他把一摞文稿輕輕放在辦公桌的邊角，目光掃過電腦屏幕，一眼就看見了那篇地方新聞。
陸淮的眉頭瞬間擰緊，俯身向前，仔細讀完新聞全文。辦公室之內只剩下顯示器風扇微弱的嗡鳴，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就是這個？」陸淮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點向屏幕上新聞標題，「我們下午推演的最壞可能性，現實裡面出現了疑似樣本。」
「疑點重重。」丁中炫向後靠在辦公椅椅背上，抬手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沒有圖片，沒有第三方檢測數據，僅僅是一篇地方融媒體的民生簡訊。有可能只是普通罕見的基因突變，或者某種尚未被發現的罕見遺傳病，被記者渲染成怪異異變。我們不能直接斷定這就是心念力場調製本源力元造成的畸變。」
「但也不能直接排除。」陸淮拉出一把椅子，在辦公桌對面坐下，「關鍵疑點在於，這個人沒有來過錦屏山，沒有接觸地下對撞實驗室。如果他的軀體異變確實來自心念力場，那就說明游離本源力元並不局限於地下實驗艙。大自然本身就會生成膠球，發生衰變，向外釋放力元。」
這句話落地，辦公室氣氛愈發沉重。
如果本源力元廣泛零散分布在自然界，那麼人類過去幾千年，無數古籍記載的怪事，民間口口相傳的奇聞異事，就不再完全是古人的幻想。那些記載的異化、幻化，有可能就是極端心念力場，在天然游離力元的環境之下發生的真實物理現象。只是古代沒有探測器，沒有物理模型，只能用神怪、巫術、心魔去解釋。
「我已經給那一家融媒體的公開民生郵箱發送了一封加密郵件。」丁中炫點開瀏覽器郵件頁面，屏幕上還留存著已經發送完畢的郵件草稿，「沒有透露我們粒子項目的任何信息，以罕見疑難病理研究課題組的名義，希望能夠獲取當事人家屬的聯繫方式，爭取可以拿到部分脫敏後的檢查資料。能不能收到回復，完全未知。地方民生新聞，很多求助報導發出去之後，後續就石沉大海。」
陸淮點點頭：「只能寄希望於家屬願意配合。但我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大概率得不到回應。普通民眾不會輕易把家人的隱私病歷，交給一封來路不明的網絡郵件。」
說完，他伸手翻動桌面上自己列印出來的推導文稿。紙頁上寫滿公式與推論，劃分出兩個板塊。一塊對應周曼的案例，正向心念力場下軀體的柔和偏移；另一塊是推演部分，狂暴負向心念力場之下，軀體微觀構型的崩壞畸變。
「按照模型推演，天然環境下游離本源力元的濃度是非常稀薄的。」陸淮指尖划過紙上的公式，「濃度低，所以絕大多數普通人，哪怕內心有巨大情緒起伏，心念力場也找不到足夠的游離力元用來改寫肉體。所以幾千年以來這類現象只會是零星個案。只有兩種情況會放大效應：第一種，局部環境膠球大量衰變，力元濃度暴漲，就像我們地下實驗艙；第二種，個體的心念執念強度抵達一個恐怖的閾值，哪怕環境力元稀薄，依舊可以抓取彌散的微量力元，緩慢重塑自身。」
丁中炫盯著文稿上的推演，大腦飛速梳理邏輯鏈條。
「也就是說，未必一定要身處高力元濃度環境。只要執念足夠極致，無論是極端的怨恨還是極致的渴望，個體本身都可以在普通的自然環境中，撬動微量的本源力元，帶來軀體層面的改變。強度不夠，過程就會極為緩慢；執念一旦衝破閾值，異變就會加速。」
「沒錯。」陸淮沉聲應答，「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周曼的變化發生在地下艙，而新聞里的男子，身處幾百公里之外的普通城市，也有可能出現同類現象。區別只在於，周曼是環境力元濃度高，執念屬於中等強度；新聞中的男子，環境力元稀薄，但是精神執念的烈度，抵達了另一個極端。」
就在兩個人埋頭對著文稿推演討論的時候，辦公桌上內部工作專用的內網通訊軟體，突然彈出一連串消息提示，叮叮咚咚接連不斷。
丁中炫轉頭看向屏幕，內網消息彈窗瘋狂往上滾動。
是項目組內部大群。原本這個點，群里幾乎不會有人發言，此刻消息刷屏，幾十條消息飛速堆疊。
【你們看外部網絡了嗎？】
【知乎、微博，已經出現錦屏山對撞機的爆料帖子。】
【匿名帖子，直接提到膠球，說地下實驗室觀測到違背能量守恆的現象。】
【帖子裡面貼出來部分統計圖表，看著和我們內部的事例圖表高度相似！】
丁中炫心臟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預感瞬間攫住她。
泄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渾身的神經驟然繃緊。
她立刻點開內網群聊，飛快向下翻閱聊天記錄。消息是剛剛十幾分鐘之內爆發出來的。研究所的一名年輕博士後晚上刷社交平台，刷到一篇匿名長帖，標題極其抓人眼球——《錦屏山地下對撞機重大異常：現代物理根基正在裂開》。帖子發布在知乎，發布者匿名，沒有任何實名信息。帖子裡面轉述了膠球1742MeV共振峰，超額夸克生成，多次觸發磁體預失超保護等關鍵事件，還附上幾張經過裁切、抹去水印和項目標識的統計截圖。
雖然原始裸脈衝數據沒有流出，但是經過處理的統計圖表、事例匯總數據，已經流到了公網網際網路。
「糟糕。」丁中炫低聲吐出兩個字，滑鼠點開瀏覽器，切換到公網頁面，輸入帖子連結。
帖子還在，沒有被刪除。發布時間，二十一點零七分，距離現在兩個小時出頭。短短兩個小時，點讚已經接近四千，評論區已經滾出上千條回復。
匿名發帖人，行文半專業半情緒化。開篇先簡單科普膠球是什麼，量子色動力學幾十年的懸案，緊接著講述錦屏山升級後的地下環形對撞機捕獲高置信度膠球信號，隨後拋出最爆炸的部分：膠球衰變之後，出現超出入射能量上限的夸克產物，能量守恆似乎失效，實驗多次出現不明磁場擾動，數次瀕臨超導磁體失超事故。帖子還隱晦地提到，項目管理層正在刻意壓制這一項重大發現，數據列為最高保密等級，不允許對外公布。
帖子刻意隱去了本源力元的整套理論猜想，沒有提及周曼軀體偏移的案例，更沒有涉及心念力場。但是僅僅「膠球衰變，憑空多出夸克，能量守恆遭遇挑戰」這幾個關鍵詞，已經足夠引爆整個中文網際網路。
帖子的後半段，夾雜大量主觀揣測。發帖人沒有亮明身份，字裡行間暗示自己是項目內部相關人員，痛斥大科學裝置的官僚體系，聲稱重大物理發現被行政力量捂住，科研真相被掩埋。
帖子下面的評論區已經徹底撕裂。
一部分理工科愛好者、物理系學生，看得熱血沸騰，瘋狂轉發，驚呼新時代物理學革命到來，稱這是屬於中國人的重大突破，質疑為什麼研究所藏著成果不公開，質疑評審專家組、項目管理層在打壓新發現。
另一部分物理專業從業者、高校物理系老師，在評論區冷靜潑冷水，反覆提醒：匿名網絡爆料不能當做科學事實，大科學實驗裡面反常信號層出不窮，絕大多數最後都歸為系統誤差。沒有完整原始數據，沒有經過同行評議，網絡帖子不能算作科研成果，盲目炒作非常危險。
還有相當一部分完全不懂物理的普通網友，已經開始天馬行空發散聯想。平行宇宙、高維空間、推翻相對論、舊科學騙局，各類陰謀論猜測一層疊一層冒出來。
帖子還在不斷被轉發。已經有人把截圖搬運到微博、B站動態，在各種社群瘋狂流轉。傳播速度如同野火燎原。
陸淮也湊過屏幕跟前，一頁一頁瀏覽帖子正文和評論區，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內部保密的數據，怎麼流出去的。」陸淮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昨夜九點，全套報告才遞交項目委員會。原始裸脈衝數據存放在物理隔離硬碟，不接入外網。流出的只是裁切後的統計圖表，是提交給項目委員會那一份報告裡面的插圖。」
整套實驗數據分為兩個層級。一層是原始裸脈衝，保存在三台物理隔離、完全斷開外網的本地硬碟陣列，只能在地下實驗艙內網工作站讀取，物理上就不可能泄露到公網。另一層，是提交項目管理委員會的匯總報告，裡面是統計圖表、事例摘要，這份報告，項目委員會、覆核專家組、項目副首席包漢文，還有幾位項目核心骨幹都有權限訪問。這份報告存儲在研究所內部辦公內網伺服器，內網和網際網路做了邏輯隔離，但是內網帳號使用者眾多，只要某一個有權限閱讀報告的人，私自截圖、導出圖片，使用私人手機拍攝屏幕，就可以繞過網絡隔離，把圖錶帶到外部網際網路。
泄密源頭，就藏在這批有權限閱讀報告的人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