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人的大項目，保密可以管住文檔伺服器權限，但是管不住人的手機攝像頭。
「報告傳閱權限清單。」丁中炫手指飛快敲擊鍵盤，調取出內網文檔後台的訪問日誌。系統會記錄每一次文檔打開、預覽、導出的帳號ID。
報告遞交之後，短短十三個小時，一共有十一個內部帳號訪問過這份九點提交的加密報告。項目委員會五位成員，包漢文，三名項目核心骨幹，還有兩名為覆核專家組提前開通臨時預覽權限的外單位專家。十一個帳號，每一個帳號都可以看到帖子流出的那幾張統計插圖。
十一個嫌疑人。範圍縮小了，但是依舊很難鎖定到底是誰。內網訪問日誌只能記錄帳號登錄，無法記錄有沒有人拿手機對著電腦屏幕拍照。你沒辦法監控每個人的手機。
「現在立刻上報安保與保密辦公室。」丁中炫抓起辦公桌上的內部座機，指尖快速按下保密辦的內線號碼，「泄密事件，內部實驗統計圖表泄露公網，匿名帖子大範圍傳播。」
電話接通，丁中炫條理清晰地把情況完整陳述一遍。保密辦值班人員聽完之後，語氣瞬間嚴肅，告知會立刻啟動內部泄密溯源流程，同時聯繫網絡輿情部門，跟進外部網絡事態。但同時也客觀告知，網絡匿名發帖，溯源難度極大。帖子發布帳號是普通匿名帳號，沒有實名，IP經過多層跳板代理，想要直接定位發帖人，會耗費大量時間。
掛掉電話，丁中炫揉了揉眉心。
就算後續內部排查抓到泄密者，傷害已經造成。消息已經流到網際網路，無數人已經看過帖子，截圖遍地流傳，刪帖已經攔不住擴散。
就在這個時候，陳君的電話打了進來。聽筒裡面，陳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丁老師！網上炸開了！我剛剛做完地下設備的夜間巡檢，回到值班室刷手機，到處都是這個帖子。現在不止知乎，很多科研微信群已經傳瘋了。不少外地高校的同學，直接私發消息過來問我，錦屏山是不是真的做出這個實驗。還有一些科普自媒體，已經開始寫推文準備蹭熱點。」
「我已經上報保密辦啟動溯源。」丁中炫語氣儘量保持平穩，「記住，無論外面多少人來私信詢問，一律拒絕回應。不要轉發，不要辯解，不要去評論區對線，不要透露任何額外信息。我們現在什麼都不能對外說。」
「我明白。」陳君頓了頓，又補充一句，「還有一件事，地下這邊的無損硬體診斷，今晚持續在跑。靠近真空腔的探測器板卡基線漂移還在持續採集數據。另外，我們布置的那一套簡易力元傳感探頭，又捕捉到數次微弱的場信號。現在對撞機高能模式已經凍結，沒有開展膠球能級對撞，理論上不應該再有膠球生成。」
丁中炫眉頭猛地一挑：「沒有開機高能對撞，傳感探頭依舊捕捉到場信號？」
「是的。高能束流完全泄放，超導磁線圈也維持低電流待機狀態，沒有進行粒子碰撞。但是探頭間歇性捕捉到特徵匹配的微弱力元溢散信號，強度很低，斷斷續續，不是持續穩定存在。硬體工程師反覆排查，排除了儀器故障和電磁干擾。信號真實存在。」
掛掉電話，丁中炫轉頭看向陸淮。
「地下艙，機器已經停機，高能模式凍結，不再做粒子對撞。但是簡易傳感探頭，依舊能間歇性捕捉到本源力元的溢散信號。」
陸淮臉上露出震驚神色：「停機狀態，沒有人為製造膠球，還有力元信號。兩種可能性。第一，之前膠球衰變之後，部分游離本源力元滯留在真空腔腔體內部，緩慢向外逸出，屬於殘留效應。第二種……地下岩層內部，自發產生天然膠球衰變。」
若是第二種，事態的嚴重程度將再上一個台階。錦屏山這片山體地下，本身就在源源不斷零星生成天然膠球，釋放本源力元。哪怕人類徹底關閉這台對撞機，這片地下空間，也會持續存在游離力元。
「我們得儘快下去一趟。」丁中炫站起身，伸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不能只聽值班室電話轉述，我們親自去看探頭原始採集數據流。」
兩個人起身，匆匆離開辦公室，搭乘夜間通勤軌道，再一次向著七百二十米深的地下實驗艙下行。
夜間地下隧道格外安靜，通勤軌道車廂只有他們兩個人。軌道車輪摩擦鐵軌發出單調的哐當哐當聲響，車廂燈光慘白，映在車窗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神色凝重的倒影。
「泄密這件事，後患無窮。」陸淮望著窗外漆黑的隧道岩壁，低聲開口，「帖子裡面刻意渲染『成果被行政壓制』這個敘事。這種敘事在網絡上最容易煽動情緒。普通網友不會去理解大科學實驗『系統誤差排查、同行覆核』這套嚴謹流程。大眾只會讀到：我們發現了顛覆物理的重大奇蹟，但是研究所為了守舊，捂著不讓公布。」
丁中炫點點頭，臉色沉鬱：「接下來，我們會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民間輿論會逼迫我們立刻公布完整成果；一部分同行會質疑我們團隊內部泄露消息，借網絡輿論綁架學術評審；玄學自媒體、陰謀論博主，會抓住膠球、能量守恆失效大肆炒作。最可怕的，周曼的案例、軀體偏移這些秘密，一旦再跟著泄露出去，整個事件會徹底失控。到那時候，錦屏山地下實驗室，會被全網當成修仙、超自然的聖地。」
那是丁中炫最恐懼的局面。膠球的物理現象，會被網際網路徹底消解成玄學怪談。真正的科學排查、數據覆核，會被狂熱的網絡聲浪完全淹沒。
通勤車廂緩緩停靠地下主艙站台。艙門滑開，熟悉的低溫潮濕空氣撲面而來，通風系統依舊維持著低沉不休的轟鳴。夜間值班的硬體工程師兩名，還有陳君，正守在觀測室工作站前面。幾塊屏幕同時打開，其中一塊屏幕，專門顯示那套臨時改裝的簡易力元傳感探頭的實時數據流。
屏幕上，曲線大部分時間是平直的基線。每隔幾分鐘到十幾分鐘不等，就會毫無徵兆向上彈出一道短促的脈衝尖峰，持續時間極短，轉瞬回落歸零。脈衝信號的波形特徵，和之前膠球衰變溢散出來的力元信號特徵高度吻合。
「你們看。」陳君滑鼠指向屏幕，「沒有任何規律，隨機出現。有時候隔三分鐘來一次脈衝，有時候二十多分鐘毫無動靜。高能對撞完全停止，真空腔內部沒有粒子束流。」
一名硬體工程師在一旁補充：「我們做了全部干擾排除。關閉艙內大部分電子設備，屏蔽各類電磁輻射源，脈衝尖峰依舊會隨機冒出來。不是電路噪聲。我們更換了兩套全新探頭硬體，現象復現。」
丁中炫俯身，調取探頭過去六個小時完整的原始記錄，一條條翻看。脈衝尖峰隨機零散分布在時間軸上，沒有和任何設備開關機、線圈充能動作形成對應。
「真空腔現在是什麼狀態？」丁中炫問。
「維持超高真空，10⁻¹⁴Pa，束流全部泄放，超導磁線圈維持待機低溫，沒有加速粒子。」工程師回復。
陸淮站在屏幕前，指尖抵著下巴思索。
「殘留滯留力元的可能性，理論上不能完全排除。但膠球衰變溢散的游離力元，如果是殘留在腔體，它的脈衝頻次應該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步衰減，脈衝峰值越來越低。可過去六個小時，脈衝峰值高低起伏隨機，沒有整體衰減趨勢。」
他頓了頓，說出那個令人不安的推論：「這更像是外部持續有新的膠球，在源源不斷零星生成。地點，有可能就在真空腔腔體的岩壁後方，也就是錦屏山花崗岩山體深處。地下岩層內部，天然發生膠球生成、衰變，力元穿透岩石、真空腔金屬艙壁，被我們的探頭捕捉。」
山體岩層內部，天然膠球衰變。
如果屬實，就印證了之前的猜想：膠球不是人類加速器獨有的產物，自然界本就會自發生成。錦屏山這片地下，得天獨厚，天然膠球事件發生頻率高於普通地區。也就能解釋，為什麼升級後的這台對撞機，能夠如此高效捕捉膠球事例——這片山體本身，就在源源不斷向外溢出膠球相關的信號。
「取樣，記錄，持續24小時不間斷採集探頭數據。」丁中炫下達指令，「把脈衝尖峰發生的時間戳完整留存。同時調取山體地下地震監測、岩層應力監測站的同步數據，交叉比對，看脈衝出現時間，是否和岩層微震動、應力變化存在關聯。」
花崗岩岩層深處，岩石應力劇烈變化，會不會就是天然膠球生成的誘因？一切都只是猜想，需要海量觀測數據去驗證。
就在硬體工程師開始調整後台採集腳本，準備開啟全天候不間斷記錄的時候，陳君的私人手機不停震動，消息提示音接連響起。她皺起眉頭，拿起手機掃了一眼。
「情況進一步惡化了。」陳君的聲音緊繃，「剛剛有一家自媒體，直接把知乎匿名帖子整理成一篇推送文章，標題《顛覆物理學！中國地下實驗室捕捉到憑空生成的物質，百年物理大廈崩塌》，閱讀量幾分鐘就衝到十萬加。還有，已經有媒體記者，開始往研究所總機打電話，前台值班室已經接了好幾輪媒體問詢。記者追問錦屏山對撞機是不是取得推翻能量守恆的重大發現。」
風暴，已經從網際網路，吹到了現實的研究所大門口。
丁中炫心裡清楚，事態不會止步於此。明天天亮之後，會有更多媒體蜂擁而至。保密辦就算聯繫平台刪帖，也只能刪掉源頭帖子，無數轉載、截圖、二次解讀已經遍地開花，刪不勝刪。
「對外統一口徑，研究所宣傳科馬上擬定官方簡短答覆。」丁中炫立刻做出安排，「對外只回覆：錦屏山地下環形對撞機正在開展正常科學實驗，觀測到若干有待進一步覆核的反常信號。相關現象的研究正在開展系統誤差排查與同行專家獨立覆核。在完整研究結果經過同行評議正式發表之前，不對外披露更多細節。網絡匿名爆料不代表官方實驗結論，請公眾理性看待網絡傳言。除此之外，不做任何多餘解釋。」
這套話術，是大科學機構面對網絡爆料的標準穩妥答覆。不會否認異常信號存在，也不會確認那是新物理發現，把重心放在「覆核、排查系統誤差」上面，提醒公眾不要輕信匿名網絡爆料。
「但是網上的情緒不會吃這一套。」陸淮冷靜提醒，「一部分網友會解讀這套官方答覆是在『打太極、捂蓋子』。匿名帖子已經埋下『管理層壓制重大發現』的敘事，官方越是謹慎保守，越容易被輿論當成心虛的證據。」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丁中炫眼神堅定，「科學不能向網絡輿論妥協。哪怕全網群情激憤，我們也不能在沒有完成獨立覆核、沒有排除全部系統誤差的情況下，對外宣布所謂『力元凝結物質』的重大發現。一旦現在倉促對外公布猜想，將來如果排查出來只是某一個隱藏很深的系統誤差，整個中國粒子物理界，都會淪為全世界科研圈的笑柄。」
道理清晰，可現實的輿論浪潮不會跟你講道理。
走出豎井出口，深夜的山風撲面而來，涼意浸透衣衫。研究所主樓零星幾間辦公室還亮燈，保密辦、宣傳科的工作人員接到泄密事件通知，連夜加班處理輿情應對和內部溯源。
回到辦公樓，丁中炫直接去了宣傳科臨時加班的辦公室，和值班宣傳幹事敲定對外媒體答覆口徑。忙完這一切，回到自己辦公室，已經凌晨三點四十分。
辦公室的辦公電腦，內網消息依舊在不停跳動。項目內部群，所有人都在討論網絡泄密事件。同時，私人社交軟體，無數校外同行、老熟人、媒體中間人，源源不斷發來私信，拐彎抹角打探膠球實驗的內幕。丁中炫把所有私人社交軟體全部設置免打擾。
她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也壓不住心底沉甸甸的焦慮。
陸淮還留在辦公室，沒有離開，坐在對面椅子上，翻看著網上鋪天蓋地的各類二次解讀文章。
「你看這些。」陸淮把電腦屏幕轉向丁中炫，「已經開始出現變味的文章。有玄學公眾號，把膠球和道家氣化生萬物綁定在一起。標題寫《現代物理證實古代大道：氣可以化為實物》。把我們實驗裡面『力凝結物質』的觀測現象，直接嫁接傳統玄學理論。」
丁中炫看向網頁，一股無力感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