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還處在覆核排查階段，本源力元只是內部理論假說，還沒有被完全證實。可網際網路已經完成了自我演繹，把還在驗證階段的物理觀測，直接拿來當做玄學的科學證據。
「最可怕的是連鎖反應。」丁中炫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現在泄露出去的，僅僅是膠球、超額夸克。周曼軀體偏移、心念力場這些東西，還牢牢鎖在加密文檔裡面。可一旦泄密口子打開，難保不會有第二波泄露。如果『地下實驗室待久人會變好看』這種消息流出去，你想像一下網絡會變成什麼樣子。會有大批普通人想方設法想要跑到錦屏山周邊，想要靠近地下實驗艙，期盼所謂『力元改造身體』。」
那會是一場社會性災難。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急促敲響。是保密辦的值班工作人員，手裡拿著幾張列印紙，神色凝重。
「丁老師，我們做了初步帳號訪問溯源。報告一共十一個有權限帳號。我們逐個核對帳號使用者的行動軌跡。其中九個人，有明確不在場證明，匿名帖子發布的晚上二十一點零七分，他們要麼在會議室開會，要麼在宿舍休息，有監控、人證。還剩下兩個人嫌疑最高。」
保密辦工作人員把列印紙攤開在桌面。
「第一位，項目副首席包漢文。報告他擁有完整閱讀權限。發帖時間段，他獨自一人在值班室，沒有旁人佐證。但是包漢文從業三十多年，紀律性極強，過往從來沒有發生泄密前科，主觀動機很難解釋。」
「第二位，是這次提前開通臨時預覽權限的外單位來訪專家，來自外省某高校，名叫齊明遠。他今天白天抵達研究所，為後天專家組覆核做準備，申請開通報告預覽權限。發帖的那個時間段，他獨自一人住在研究所的專家公寓。沒有監控可以證實他當時沒有對著電腦屏幕拍照。」
兩個重點懷疑對象。一個是項目內部副首席，一位是外單位受邀專家。沒有鐵證，僅僅是排除其他人之後剩下的嫌疑。
「但是我們沒有直接證據。」保密辦工作人員苦笑一聲，「沒有抓到拍攝屏幕的現場，沒有找到流出圖片的原始照片文件。就算是內部談話問詢，對方矢口否認，我們也沒有辦法定罪。網絡發帖帳號的IP經過多層境外代理，暫時無法定位真實自然人。」
丁中炫低頭看著紙上兩個名字，眉頭緊鎖。
包漢文。昨夜凌晨，就是他手握遠程停機權限，給了他們四個小時窗口期。從行事風格來看，他重視安全規程，恪守研究所紀律，主觀上主動泄密去網上發匿名爆料，動機很難成立。但也不能百分之百排除。
齊明遠，外單位粒子物理方向教授，受邀加入覆核專家組，白天剛剛拿到報告閱讀權限。外來專家，身份特殊。如果是他泄露，動機是什麼？是想要搶學術成果？還是單純想要把重大消息公之於眾？一切都是猜測。
「不要貿然公開懷疑兩個人。」丁中炫叮囑保密辦值班人員，「秘密開展問詢調查，談話嚴格保密，不要擴散嫌疑名單。不要打草驚蛇。現在首要任務，穩住外部輿情，同時守住剩下的核心秘密，絕對不能讓心念力場、軀體偏移的相關文檔再流出一絲一毫。」
保密辦工作人員點點頭，收好列印文稿，轉身離開辦公室。
辦公室又只剩下丁中炫和陸淮兩個人。窗外夜色深沉，距離天亮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現在覆核專家組後天就要全部抵達。」陸淮開口，「現在遇上網絡泄密，整個外部環境徹底變了。專家組過來，承受的壓力會成倍放大。全社會都盯著錦屏山。如果專家組第一輪覆核，沒有完全確認異常事例，網上輿論會直接鋪天蓋地指責專家組保守、打壓新發現。」
科學評審，被架在億萬網民的聚光燈之下。本該純粹的學術覆核，被裹挾進洶湧的網絡風暴。
「專家組只看數據。」丁中炫語氣疲憊，但意志依舊堅定，「只要原始數據擺在那裡，是系統誤差就是系統誤差，是新物理就是新物理。輿論改變不了探測器記錄下的脈衝信號。」
話雖這麼說，但是所有人都清楚，輿論的壓力實實在在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凌晨四點多，陸淮返回專家公寓休息。丁中炫留在辦公室，和衣靠在辦公椅上短暫小憩。腦子裡千頭萬緒翻來覆去，根本無法深度入睡。迷迷糊糊淺睡了不到兩個小時，窗外天色泛白，清晨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辦公室。
早上七點半，研究所整個園區甦醒過來。食堂開餐，上班人員陸續抵達。媒體的電話轟炸正式開始。研究所總機、宣傳科座機，幾乎被媒體來電打爆。報紙、新聞網站、科普自媒體，各路記者輪番致電，全都想要採訪丁中炫，想要拿到一手實驗細節。
宣傳科嚴格執行昨晚敲定的統一答覆口徑，一遍遍重複標準化回復。但是記者們並不滿足。幾家媒體，已經驅車趕至研究所園區大門口，想要申請進入園區採訪，被門衛攔在門外。
八點二十分，丁中炫洗漱完畢，簡單吃過早飯，回到辦公室。內網傳來消息，周曼發來消息。
【丁老師，網上的帖子我看見了。到處都在傳膠球實驗的事情。我非常害怕。萬一後面繼續泄露，我的身體變化這件事被挖出來怎麼辦。】
字裡行間滿是年輕人的惶恐不安。一旦她的案例被公之於眾，她的個人生活、學業，會被徹底撕碎，被無數圍觀者審視，被玄學博主拿來當做現實案例大肆炒作。
丁中炫回復安撫她，向她承諾，加密歸檔的文檔權限鎖死，嚴格控制知曉人員，盡最大努力保護她的隱私。同時叮囑她，網上無論看到什麼，不要發言，不要和任何人討論自己身體的異常。
剛回復完周曼，辦公室房門被敲響。包漢文走了進來。他眼底布滿濃重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手裡拿著一疊紙，是保密辦連夜整理的泄密事件初步材料。
「一夜沒睡。」包漢文把文件放在桌面上，面色沉重，「泄密這件事，搞得整個研究所雞犬不寧。昨天夜裡保密辦梳理權限帳號，兩個重點嫌疑人，我已經知道。我可以接受問詢，我問心無愧，昨晚拿到報告摘要之後，全程在值班室處理系統日誌，沒有拍照外傳。」
丁中炫點點頭：「包老師，我們沒有預設誰是泄密者，只是按流程排查。」
「我明白。」包漢文嘆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現在外面媒體堵大門，網上吵得天翻地覆。後天覆核專家組就要到。現在這個局面，對覆核工作非常不利。還有地下艙那邊，昨夜停機之後，探頭依舊捕捉到斷續力元脈衝，這件事，保密辦那邊也同步上報了嗎？」
「已經記錄歸檔。」丁中炫答道，「我們懷疑花崗岩山體深處，存在天然膠球衰變。這件事目前僅限極小範圍知情。」
包漢文聽到這個結論，臉色更加凝重。
「如果山體本身就會自發生成膠球。那問題就太大了。我們凍結這台加速器的高能模式，也不能徹底消除地下艙的力元溢散。也就是說，那片地下空間，永遠會存在游離本源力元。人員只要進去值守，就會持續承受未知的生物學暴露風險。」
這是一個繞不開的殘酷現實。
之前大家以為，只要停機，風險就可以被控制。現在發現，風險根源有一部分來自山體本身。
「無損硬體診斷進度怎麼樣？」丁中炫轉換話題。
「大部分板卡掃描完成。」包漢文回答，「越靠近真空腔，基線漂移越嚴重。按照現在的劣化速率，就算永遠不開高能對撞，山體天然膠球帶來的微弱持續溢散，長年累月，也會慢慢侵蝕探測器硬體。只是速度會慢很多。」
昂貴的整套大科學裝置，正在被看不見摸不著的天然力元緩慢侵蝕。
兩個人繼續討論了半個多小時，圍繞泄密溯源、媒體應對、專家組接待、地下艙全天候探頭採集方案一一敲定。包漢文離開之後，丁中炫打開電腦，瀏覽網絡事態的最新進展。
一夜過去，輿論已經演化出新的分支。
一部分技術向科普博主，認真梳理帖子裡面的信息，做客觀科普，反覆提醒大眾匿名爆料不等於科學發現，等待正式同行評議結果。
但是另一部分流量自媒體，已經徹底放飛。各種聳人聽聞的標題鋪滿平台。
《推翻能量守恆！人類觸碰到宇宙真正本源》
《中科院實驗證實：物質可以從虛無之中誕生》
《古老傳說成真，力創造萬物》
還有短視頻平台，大量剪輯拼湊的短視頻，拿錦屏山爆料做噱頭，配上玄幻BGM，播放量動輒幾十萬上百萬。評論區裡面，已經出現大量天馬行空的幻想。有人暢想未來人類可以憑空造物；有人開始修行玄學冥想，聲稱要鍛鍊自己的心念，效仿實驗裡面的現象。
就在輿論持續發酵的時候，一個新的突發事件，猛地砸進所有人的視野。
上午十點零七分。一條本地短視頻，突然在短視頻平台迅速躥紅。發布地點，正是昨天那篇民生新聞報導的鄰市。短視頻畫面晃動，是路人手機偷拍，拍攝的是城市街邊。畫面中心，正是新聞報導裡面那名長期怨恨、軀體異變的四十二歲男子。
視頻只有短短二十七秒。
畫面之中，男子衣衫髒亂，站在街邊人行道，情緒極度激動，渾身不停顫抖。鏡頭可以清晰看到，他脖頸、臉頰的皮膚，出現肉眼可見的扭曲畸變，部分面部軟組織形態怪異，凹凸不平。他站在街頭，情緒狂暴，內心洶湧的怨恨化作強烈心念力場。視頻背景空氣出現肉眼可見的輕微扭曲波紋，那是稀薄環境下，高強度心念力場擾動空氣形成的畸變。
視頻沒有聲音，是靜音拍攝。幾十米外路人遠遠偷拍，不敢靠近。沒過多久，趕來的家屬試圖上前拉扯他，男子身體猛地一震，身前地面上，幾塊碎石沙土，憑空微微跳動了一瞬。緊接著，他承受不住心念力場帶來的反噬，身體一晃，直挺挺栽倒，昏迷倒地。視頻到此戛然而止。
這條短視頻，發布短短四十分鐘，播放量突破百萬。
標題簡單粗暴：【男子心生怨恨身體詭異變異，街邊出現無法解釋異象！】
短視頻平台算法瘋狂推送，很快被截圖、剪輯，擴散到微博、知乎各個社交平台。
網際網路瞬間炸開第二波更大的風暴。
昨天還僅僅是粒子物理實驗室內部的匿名爆料，講的是加速器裡面微觀粒子的怪事。現在，街頭實拍視頻流出，現實社會活生生出現軀體畸變、疑似局部微小造物的異象。兩件事，在網友的聯想之下瞬間被綁定到一起。
網上的討論瞬間徹底失控。
「這就是帖子裡面說的心念力場？！」
「怨恨可以扭曲人的身體！古人說相由心生原來是真的！」
「實驗室加速器裡面膠球造出夸克，現實中人的執念就能改變現實！」
「科學界隱瞞的真相，現在藏不住了！」
大量網友自動把錦屏山的匿名爆料，和這條街頭畸變短視頻強行關聯。哪怕官方沒有任何證據證實兩件事存在因果，但是網際網路大眾已經自行完成邏輯閉環。
消息飛速流轉，連研究所內部，也很快有人看到這條短視頻。內網工作群，消息刷屏。
丁中炫點開短視頻連結，反覆觀看那二十七秒偷拍畫面。
視頻畫質粗糙，鏡頭晃動。但那脖頸面部軟組織扭曲，空氣空間波紋畸變，地面沙土碎石短暫跳動，全部清清楚楚記錄在鏡頭之中。和她與陸淮推演的負向心念力場帶來的軀體畸變現象高度吻合。
風險，已經不再局限於錦屏山地下七百二十米。異象已經公開暴露在城市街頭，被無數普通人親眼拍攝記錄。
「嗡——」
辦公室的座機瘋狂響起來。是宣傳科打來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丁老師！外面徹底亂了！那條街頭異變短視頻全網爆火。現在大批媒體記者，不再只追問膠球實驗。全部在追問：錦屏山實驗室的發現，是不是可以解釋街頭男子身體畸變？相由心生是不是已經被物理證實？還有大量網友，已經開始往錦屏山方向趕路。不少網友在社交平台發帖，計劃自駕來到研究所周邊，想要靠近地下實驗艙，感受所謂『本源力元』！」
丁中炫握著聽筒，指尖微微發涼。
泄密撕開的裂口，已經越擴越大。原本鎖在實驗室高牆之內的宇宙裂隙，如今順著網際網路，傾瀉到整個現實世界。
還沒有等她來得及做出回應，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陸淮神色急促，快步沖了進來，手機屏幕還亮著，頁面正是那條爆火的街頭短視頻。
「丁中炫。」陸淮呼吸急促，「不止網上。剛剛我收到一封陌生郵件，來自柯伊伯帶軌道深空探測器。探測器傳回一批異常觀測數據。柯伊伯帶那處遠古人造遺蹟，我們之前只捕捉到微弱非自然信號。就在過去十幾個小時，遺蹟向外輻射的特徵信號，強度，正在劇烈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