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伊伯帶探測器異常信號那一行文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砸在辦公室沉悶的空氣里。
丁中炫握著座機聽筒的指節驟然收緊，聽筒里還迴蕩著宣傳科幹事慌亂的匯報，大批民間網友正自駕向著錦屏山研究所湧來，街頭畸變短視頻正在全網發酵，膠球實驗泄密風波還沒有半分平息，來自太陽系邊緣的警報又接踵而至。
她抬手按下座機的掛斷鍵，辦公室瞬間只剩下顯示器風扇持續的低鳴。陸淮手裡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郵件正文的原始探測數據流一行行滾動，冰冷的天文觀測數字，裹挾著來自五十億公里之外的寒意，鋪陳在二人眼前。
「探測器是我們三年前發射的深空巡天載荷，專門用來篩查柯伊伯帶未知人造天體。」陸淮快步走到辦公桌旁，把手機平放在桌面，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調出探測器的原始頻譜曲線，「過去兩年多，對那處遠古遺蹟的觀測，一直維持在基線水平，輻射信號微弱而平穩，就像一座沉睡在寒冰之中的廢墟。但是就在過去十八個小時，它向外輻射的那一組獨有的特徵力元頻譜，出現連續跳升。」
屏幕上的頻譜折線觸目驚心，前半段近乎平直，從昨天夜裡二十三點開始，曲線陡然向上拔起，一波接著一波，沒有回落的跡象。
「時間點對上了。」丁中炫的心臟重重往下沉，「正好就是網絡泄密爆發，還有城市街頭那名男子心念力場爆發的同一時間段。」
按照意識力場公理，智慧生命大規模、高強度的情緒與執念，本質就是彌散開來的心念力場。地球之上，數以千萬計的人，在短視頻、社交網絡裡面震撼、恐懼、狂熱、渴求，海量的心念力場在行星的大氣圈層之下彌散、震盪。而遠在柯伊伯帶冰封遺蹟，竟然對此產生了響應。
上一輪文明遺留下來的遺蹟，不是一座死的石頭建築。它是一套可以接收、感應心念力場信號的巨型裝置。
「這就解釋得通一部分上古文明留下來的記載碎片。」陸淮的指尖摩挲著手機屏幕邊緣，黑色筆記本被他從口袋掏出來，快速翻開空白頁，鋼筆筆尖懸停在紙面，「上一代的生靈，他們很早就發現，整個宇宙的游離本源力元網絡，可以跨天文距離，對智慧生命集體心念產生反饋。個體的心念力場微弱，可是一顆星球全部智慧生命的情緒疊加在一起，足以跨越數十億公里，擾動遺蹟的運行狀態。」
丁中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窗外，研究所園區的主幹道已經能夠看見零星外來社會車輛，門衛崗亭的喇叭一遍遍循環播放勸阻通告，依舊擋不住源源不斷趕來的普通人。有人背著簡易背包，舉著手機四處拍攝，口中念叨著「來感受力元」；還有一部分神情狂熱，席地坐在園區圍牆之外，閉目冥想，試圖復刻網絡傳言裡面「相由心生」的奇蹟。安保人員已經全員上崗，拉起隔離警戒線，但是人力終究有限，圍牆綿延數公里，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風。
民間的狂熱已經實實在在來到研究所的大門外。
「現在是多重危機疊加在一起。」丁中炫轉過身，眉頭緊緊鎖死，「地球上，天然膠球零星產出，部分人極端心念誘發軀體畸變；網絡輿論撕裂社會認知；圍牆外大批民眾被玄學敘事蠱惑；柯伊伯帶遠古遺蹟接收地球集體心念，輻射強度異常抬升。而我們手裡，依舊沒有一套完全閉環、可控的實驗，去實實在在證明本源力元假說。」
到此時此刻，所有關於力元、心念力場的推論，大部分來自錦屏山地下對撞機裡面的膠球偶然衰變事例。那二十次高置信度膠球事例，現象確鑿，但是它是概率性發生。每一次膠球生成、超額夸克湧現，都伴隨著不可控的力元溢散，附帶磁場擾動、設備侵蝕的巨大風險。人類只能被動等待膠球隨機出現，沒有辦法主動、穩定、安全地觸發「力凝結物質」這一物理過程。
覆核專家組後天就要抵達錦屏山。專家組手中拿到的，只有那一批概率性的觀測記錄。只要專家組提出最致命的質疑：所有超額夸克的事例，會不會全部來自某種尚且未被人類捕捉到的、耦合了膠球衰變的高階系統誤差？
只要沒有一套可以人為開關、可以調節參數、可以重複、風險可控的實驗裝置，本源力元的整套假說，就永遠只能停留在猜想層面。哪怕所有間接證據鏈條環環相扣，依舊無法徹底堵死所有懷疑的口子。
「我們不能永遠依賴偶然出現的膠球。」丁中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草稿紙，鉛筆快速在紙面勾畫簡易裝置草圖，「我們需要一套改良後的小型實驗平台。不依賴大型環形對撞機，不需要極高能束流。目標不是隨機等待膠球生成，而是主動創造條件，實現小規模、可控的力元凝結微觀物質。整個實驗流程的每一個變量，都可以人為調節，力元溢散可以被限制在密閉腔體內，把對外界的風險壓到最低。我們要拿到乾乾淨淨、沒有歧義的實驗數據，作為鐵證。」
陸淮看著紙上潦草的草圖，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推演：「現有的大型對撞機已經凍結高能權限，而且它本身的設計目標是高能粒子碰撞，不是研究力元相變凝結。大裝置體量龐大，一旦發生力元溢散，破壞力不可控，不適合做精細的可控實驗。我們需要一台桌面級或者中小型的專用密閉力元反應腔。」
想法一旦破土而出，無數技術細節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
但是擺在眼前的現實阻礙無比巨大。整套裝置沒有任何前人的設計參考。上一輪文明的技術只封存於柯伊伯帶遺蹟深處，人類還沒有條件前去讀取完整檔案。所有設計，都必須依靠丁中炫、陸淮團隊，從那二十次膠球事例的觀測數據反向倒推，一點點摸索參數邊界。
「硬體製造周期會很長。」陸淮冷靜地點出了現實困境，「設計、加工零部件、調試腔體，就算全所資源傾斜，也要數月。可我們沒有幾個月的時間。圍牆外面的社會局勢每一天都在惡化，柯伊伯帶遺蹟的信號還在持續走高，街頭畸變的男子現在還躺在醫院ICU，社會上已經開始出現第二、第三起疑似心念力場畸變的個案報導。留給我們的窗口正在快速關閉。」
丁中炫的鉛筆重重停留在草圖上。
不能等數月完整加工全新裝置。那就只有一條路：改造現有存量設備。研究所實驗室庫房，存放著一套早年用於低能粒子研究的小型靶室裝置。腔體是高強度複合金屬與碳化硼複合屏蔽結構，密閉性能優秀，自帶多維度磁場調控線圈陣列，多路高精度粒子探測陣列。原本用於低能離子束轟擊靶材實驗，暫時處於封存閒置狀態。
「改造這套舊靶室。」丁中炫的語氣果決，「在原有靶室基礎之上做模塊化改裝。利用小型脈衝束流製造局部膠球成核條件，增設多層緩衝約束場線圈，儘可能把絕大部分游離本源力元鎖死在腔體內部。增加一整套多維度的力元傳感探頭陣列，實時監測腔體內力元濃度、相變過程。整套改裝，調動全所機械、電子、探測團隊集中攻堅，壓縮工期，爭取七天之內完成全部改裝與初步調試。」
七天。在正常的科研硬體疊代周期看來，近乎天方夜譚。但是眼下危機四伏，已經沒有從容按部就班的餘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急促推開，包漢文快步走了進來，臉上滿是連日不眠熬出來的疲憊，手裡抱著一摞剛剛列印出來的各類簡報。
「外面的情況已經快要失控。」包漢文把簡報攤開鋪在桌面上，「園區外圍聚集的民眾數量還在增加，已經有少數人嘗試翻越圍牆。本地公安已經增派警力過來維持秩序。另外，省內疾控、精神衛生中心傳來通報，繼鄰市那名畸變男子之後，省內另外兩座城市，又報告兩起疑似軀體畸變個案。當事人都是長期被強烈負面情緒裹挾，沒有來過錦屏山。印證了你的猜想，天然環境之下，極端心念就有概率觸發軀體偏移畸變。」
簡報上面附著簡短的個案摘要，兩個普通人，一個長期深陷喪親之痛，一個常年被仇恨與嫉妒折磨，先後出現軟組織畸變，醫院全部查不出器質性病變。
「還有保密辦的問詢進展。」包漢文的眉頭擰成一團，「保密辦分別約談了齊明遠和我本人。齊明遠堅決否認泄密，聲稱拿到報告之後只在專家公寓獨自研讀，沒有拍攝、外傳任何資料。沒有物證，我們無法定性。內網訪問日誌只能證明他讀過文檔，不能證明他把截圖傳到外網。現在距離覆核專家組抵達，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齊明遠作為外單位邀請來的覆核專家，我們沒有確鑿證據，就不能取消他的專家資格，程序上面說不過去。風險客觀存在，他手上依舊掌握全套實驗材料的訪問權限。」
泄密者依舊藏在暗處，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刃，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再有第二波、第三波內部資料外泄。
「地下艙那邊的情況呢？」丁中炫問道。
「地下艙的全天候探頭依舊在捕捉隨機天然膠球衰變脈衝。」包漢文回答，「脈衝頻次沒有衰減，證實錦屏山花崗岩地層之下，確實持續自發生成天然膠球。我們已經下達指令，嚴格限制人員進入地下主觀測艙，非必要值班人員一律禁止下到七百二十米深度，最大限度降低人員暴露在天然溢散力元之下的風險。無損硬體診斷還在繼續，探測器板卡基線漂移依舊在緩慢發生。」
多重壞消息接踵而至，房間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丁中炫把那張手繪的小型密閉靶室改裝草圖推到包漢文面前，把改造閒置低能靶室、搭建可控力元凝結實驗平台的完整構想全盤托出。
包漢文俯下身，目光一行一行掃過草圖與簡要技術思路，長時間沉默，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
「風險你必須看清楚。」包漢文抬起頭，眼神嚴肅，「這套靶室原本設計用途不是約束本源力元。我們依靠反向推演出來的理論參數臨時改造，沒有經過完備仿真驗證。一旦緩衝約束場線圈失效，腔體內發生大規模力元溢散。這是地面的實驗室，不再是深埋七百二十米的花崗岩地下艙。實驗樓層就在研究所主樓三層，樓上樓下全是辦公室、實驗室，大量科研人員日常在此工作。一旦力元大規模外泄，樓層之內所有人員都會暴露在游離力元環境之下。周曼身上的軀體偏移，街頭個案的軀體畸變，都有可能在這裡重演。甚至約束失效瞬間爆發的力場衝擊，直接摧毀整層樓的硬體，造成人員傷亡。」
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全部是實實在在的致命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