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科學實驗,很多時候,人類想要窺探宇宙底層的秘密,就必須直面與之相伴的代價。
「我全部清楚其中的風險。」丁中炫沒有迴避,語氣沉穩,「但是我們現在沒有更好的出路。覆核專家組馬上就要抵達,全社會被網絡上半真半假的傳言裹挾。如果我們拿不出一套可控、可重複的實驗證據,本源力元的物理假說永遠坐不實。物理真相會被玄學敘事徹底吞噬。往後,民間會不斷有人盲目去追逐所謂『力元改造身體』,還會不斷重複上演街頭那種心念畸變的悲劇。我們越早把這套物理規則完整實證、公之於科學共同體,才越有可能建立風險預警體系,制定防護標準,去保護普通人。」
陸淮在一旁補充:「我們會設置多級硬安全聯鎖機制。第一,多層梯度緩衝約束線圈,逐級鎖死力元;第二,腔內密布全套力元傳感陣列,一旦力元有突破內層腔體閾值的跡象,聯鎖系統瞬間啟動,多級卸能模塊工作,把游離力元引導導入特製的耗散吸收靶;第三,整個實驗樓層實驗期間清空全部無關人員,劃定嚴格的紅色警戒隔離區。實驗操作全部遠程化,操作人員待在隔離的隔壁屏蔽操作間,不進入靶室所在的高危房間。只要任何一項傳感指標觸碰警戒線,系統自動終止實驗流程。」
「就算做到這些,依舊存在殘餘風險。」包漢文沒有鬆口。
「做科研,不存在零風險。」丁中炫目光堅定,「我們能做的,是窮盡一切工程手段把風險壓縮到最低,同時不能迴避我們必須完成的事。我請求研究所調度機械加工、電子學、探測器、理論模擬全部力量,七天工期,攻堅完成靶室的改裝調試。我本人擔任這套可控凝結實驗的總負責人,所有實驗風險責任由我承擔。」
房間裡面陷入長久的沉默。窗外,圍牆之外隱約傳來民眾喧鬧的人聲,隔著厚厚的玻璃窗,模糊地飄進三樓辦公室。
包漢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思慮再三,終於緩緩點頭。
「我會向研究所管委會緊急提交專項特批申請。調動全所相關資源優先保障改裝任務。安全聯鎖所有環節,每一條都必須由不同小組交叉覆核,不允許有半點僥倖。實驗高危樓層,嚴格清場隔離。只要出現任何一項安全條件不達標,無論進度壓力多大,都絕對不許啟動實驗。」
危機逼迫之下,一項緊急攻堅任務正式敲定。
接下來,整個錦屏山研究所立刻抽調一部分科研力量調轉方向,投入到閒置低能靶室的模塊化改裝工程之中。機械車間連夜開工,加工定製複合屏蔽內襯、新增的磁場線圈支架;電子學團隊設計多路力元傳感陣列的信號讀出電路;探測器組調試微型粒子譜儀;理論組由陸淮牽頭,不眠不休開展成千上萬次仿真模擬,推演膠球成核、力元相變凝結夸克的參數窗口,反覆測算約束場線圈需要輸出的磁場梯度邊界。
丁中炫一邊要跟進靶室改裝的每一個節點,同時還要處理如山一般湧來的繁雜事務。對接即將抵達的覆核專家組接待籌備;配合安保辦繼續追查泄密源頭;跟進社會上新出現的幾起心念畸變個案的脫敏資料收集;時刻關注地下實驗艙探頭傳回的天然膠球脈衝數據;盯著柯伊伯帶深空探測器源源不斷回傳的遺蹟輻射頻譜曲線。
周曼的狀態也需要持續跟進。她精神壓力極大,網絡上的流言愈演愈烈,她無時無刻不在恐懼自己的身體變化被曝光。丁中炫安排了心理干預,同時嚴格管控所有涉及她案例的加密文檔的訪問權限,全文檔訪問日誌全程留痕,每一次打開文檔,都會留下帳號、時間戳,杜絕悄無聲息的外泄。
陳君被抽調過來,成為可控凝結實驗的核心實驗觀測員。白天往返於改裝車間、臨時模擬工作站,夜裡經常加班到凌晨,整理仿真數據,調試傳感探頭的讀出腳本。連日高強度連軸轉,所有人都在透支自己的精力。
期間,齊明遠,那名存在泄密嫌疑的外單位覆核專家,提前一天抵達研究所。
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框眼鏡,言談舉止溫文爾雅,是國內小有名氣的粒子物理理論學者。抵達之後,正常參與專家組前期對接工作,態度謙和,對錦屏山地下對撞機的膠球事例表現出濃厚的研究興趣。保密辦安排人員不動聲色持續觀察他的行動軌跡,但是找不到任何直接證據指向泄密行為。他依舊擁有全套實驗報告的訪問權限,像一枚看不見的定時炸彈,安插在專家組隊伍之中。
兩天匆匆流逝。覆核專家組大部隊如期抵達錦屏山研究所。
專家組一共七人,來自國內多家頂尖科研院所,理論、實驗加速器、探測器方向專家配置齊全。齊明遠位列其中。專家組進駐之後,立刻進入全封閉保密工作模式,接管地下對撞機全部原始事例數據,開始嚴謹、細緻的復盤覆核工作。
整個研究所的氣氛繃到極致。
專家組的工作分為兩大塊:第一,逐條復現之前二十次膠球事例的原始數據,反覆排查各式各樣的系統誤差;第二,同步跟進正在緊鑼密鼓改裝之中的小型密閉靶室項目。專家組內部對此產生巨大分歧。
一部分保守派專家持強烈的保留意見:「一套完全沒有經過前期充分仿真驗證的改裝靶室,在巨大社會輿論壓力之下倉促趕工,七天就要完工做實驗,工程風險、理論風險都太高。不應該在這種環境之下強行推進高風險實驗。」
另一部分專家則相對中立客觀:「地下對撞機的事例現象確鑿,但屬於概率性偶發事件。如果這套改良靶室能夠實現可控的力元凝結微觀物質,那將會是決定性的證據。可以給它機會,但安全紅線一絲一毫不能退讓。」
齊明遠在專家組內部的發言滴水不漏,既不激烈反對,也不過度推崇,只是反覆強調科學需要嚴謹,一切以實驗數據為準,立場看上去公允中立。
專家組封閉辦公的同時,社會層面的風波還在持續發酵。
城市街頭那名爆發心念力場畸變的四十二歲男子,經過醫院搶救,保住性命,但是陷入深度昏迷。醫學掃描顯示,他全身多處軟組織微觀粒子排布發生異常重構,常規醫學手段完全無法逆轉損傷。媒體鋪天蓋地報導這件事,網絡上各種傳言甚囂塵上。
各地公安、網信部門投入大量力量管控,但是網際網路傳播四通八達,很難徹底掐斷這類蠱惑信息。
圍牆之外,聚集在錦屏山研究所外圍的民眾,高峰時期達到上千人。公安增派大量警力維持秩序,設置多層隔離帶,反覆科普勸阻。依舊有不少人抱著狂熱的幻想,不願離去。
柯伊伯帶遺蹟的輻射信號,依舊維持在高位震盪,沒有回落。那遠在太陽系邊緣的冰封人造物,持續接收來自地球這顆行星之上億萬生靈起伏激盪的心念力場。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靶室改裝工程,向著七天的截止節點奮力衝刺。
第六天深夜,改裝工程接近收尾。
研究所三層實驗樓層,整層已經徹底清空無關人員,劃為紅色高危隔離區。長長的隔離警戒線沿著走廊鋪開,出入口設置多重門禁,需要雙重權限才能進入。靶室安放在房間正中央,龐大的多層複合密閉腔體,外層是厚重的碳化硼屏蔽殼體,內層嵌套多層梯度緩衝磁場線圈陣列。腔體之上密密麻麻,排布數十個不同類型的傳感探頭:矽像素力元傳感陣列、微型粒子譜儀、磁場監測模塊、真空度監測單元。無數線纜如同密密麻麻的血管,從腔體各個接口向外延伸,接入隔壁隔離操作間的機櫃集群。
隔壁的操作間,是唯一允許人員停留的工作區域。厚重的防爆觀察玻璃窗隔開高危靶室房間。所有實驗指令全部通過工作站遠程下發,人員絕不踏入靶室所在的高危房間。整套系統設置層層聯鎖閾值,一旦腔內傳感信號觸碰風險紅線,卸能系統會在毫秒級別自動觸發。
深夜,丁中炫、陸淮、陳君,還有硬體改裝團隊的核心工程師,全部守在操作間。窗外夜色如墨,大樓之外,隱約還能聽見圍牆外面零星民眾的喧譁。
屏幕上,靶室各項硬體狀態逐條顯示:腔體抽到超高真空,真空度指標達標;多層緩衝磁場線圈完成通電測試;全部力元傳感探頭校準完畢;脈衝束流子系統調試完成;多級安全聯鎖模塊,逐條模擬觸發測試,每一次,卸能系統都可以準時響應。
「硬體全部調試完畢。」硬體組負責人長長呼出一口氣,臉上布滿熬出來的疲憊,「仿真推演的參數全部導入控制系統。但是我還是要再次提醒各位,這是逆向推導出來的參數,現實的物理邊界,我們並沒有完全摸透。第一次開機,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明白。」丁中炫點頭。
按照計劃,第七天白天,正式啟動第一輪的試探性實驗。
可就在第六天的後半夜,一件意外驟然爆發。
研究所內網安全告警系統瘋狂彈出紅色警報。權限日誌顯示,一份處於最高加密等級的內部文檔,出現了一次異常的文檔預覽訪問記錄。這份文檔,正是記錄周曼軀體偏移全部情況的加密卷宗。
訪問帳號,是齊明遠。
所有人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齊明遠,外單位來的覆核專家組專家,理論上,他的訪問權限,僅僅開放給膠球實驗的事例報告。周曼的軀體偏移案例屬於絕密內部材料,本不該對他開放。事後核查才發現,前期整理專家組權限配置的時候,一處權限配置腳本出現疏漏,錯誤把這份加密卷宗的預覽權限,賦予到齊明遠的帳號。
他在深夜,趁著大多數人休息,訪問閱讀了完整文檔。
「他看到了周曼的全部記錄。」陳君盯著權限日誌,指尖微微發抖,「照片、體檢報告、事件完整記錄,全部被他讀取。」
保密辦工作人員連夜緊急趕到操作間。
「腳本是自動化批量配置權限的時候出現bug。」保密辦工作人員面色凝重,「是程序疏漏,不是人為主動給他開放權限。但是客觀結果已經造成,齊明遠完整瀏覽了這份絕密材料。」
丁中炫立刻撥通內部保密通訊,聯繫齊明遠,要求立刻面談。
凌晨一點多,專家公寓的會客小房間。燈光慘白。丁中炫、包漢文、保密辦兩名工作人員,與齊明遠面對面坐著。
齊明遠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齊教授。」包漢文開門見山,「昨夜,你的帳號訪問了一份級別最高的加密內部卷宗,內容是地下實驗室一名碩士生的軀體偏移記錄。這份材料,並不在專家組授權閱讀清單之內,是權限腳本的漏洞造成的意外開放。請問,閱讀這份文檔之後,你做過哪些操作?有沒有截圖、拍照、複製文檔內容?有沒有通過任何渠道轉發、轉述文檔內的信息給第三方?」
齊明遠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頭,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溫和:「深夜我睡不著,瀏覽可以訪問的文檔列表,發現出現一份我沒有見過的卷宗,就點開閱讀了。看完之後我很震撼。我沒有截圖,沒有拍照,沒有拷貝,也沒有向任何外人轉述裡面的人和事。我知道這份材料高度敏感。發現內容超出我的專家權限之後,我就關閉了文檔。」
「怎麼證明你沒有留存副本?」保密辦工作人員追問。
「我個人的筆記本電腦、手機,你們可以按照研究所保密條例,進行合規的設備取證檢查。我願意全部配合。」齊明遠坦然答道。
後續,保密辦按照流程,對他攜帶的全部電子設備做取證核查,沒有找到這份卷宗的副本、截圖。
可人心是無法通過設備檢查完全看透的。誰也無法保證,他有沒有把文檔裡面的關鍵信息,全部記在腦海裡面。結合周曼案例來看,人的執念心念力場可以重塑肉體,這個爆炸性信息,已經被他完整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