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結束之後，眾人走出專家公寓的會客室，夜色寒涼。
「他就算不拷貝文件，只要記熟內容，就可以憑藉記憶，向外界泄露。」包漢文壓低聲音，「現在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他會泄密，就不能對他採取強制措施，也不能把他驅逐出專家組。但是風險實實在在懸在頭頂。」
「提高全部加密文檔的訪問審計等級。」丁中炫做出決定，「修正權限腳本漏洞。對所有專家組帳號，重新梳理一遍全部授權清單。同時，安排人員密切監控外網輿情，一旦網絡上出現關於周曼軀體變化的相關流言，我們第一時間就可以察覺。」
一場虛驚，但是所有人心裡沉甸甸。泄密的陰影，從來沒有真正遠離。
一夜匆匆過去。第七天，靶室原定正式實驗的日子。
三層高危隔離實驗樓層。隔壁隔離操作間，工作站屏幕全部亮起。靶室房間，厚重的防爆玻璃後面，那台經過七天不眠不休改裝完成的密閉力元反應腔靜靜佇立。
所有無關人員全部清離樓層。參與實驗的人員：丁中炫、陸淮、陳君，硬體、安全聯鎖兩組工程師，全部待在隔著防爆牆的操作間。外面走廊安保人員值守，杜絕任何人闖入高危隔離區。
「第一輪，試探性低參數運行。」丁中炫的聲音透過內部對講系統傳遍操作間，「脈衝束流輸出功率設置到仿真推算閾值的百分之三十。目標，嘗試在密閉腔體內製造少量膠球成核，觀察是否可以觀測到可控的超額夸克生成。所有安全聯鎖全部處於最高靈敏度。一旦任何傳感指標觸碰紅線，系統自動終止實驗。」
「收到，脈衝束流功率百分之三十。真空腔狀態正常，緩衝磁場線圈參數就位，傳感陣列全部在線。」陳君雙手放在操作鍵盤之上，手指懸停在啟動按鈕上方。
「實驗啟動。」
指令下發。
遠方脈衝電源機櫃傳來低沉的嗡鳴。一束受控的脈衝粒子束，射入密閉靶室腔體內部。腔體內，按照仿真參數製造局部極端能量密度條件，嘗試觸髮膠球成核。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一塊塊顯示屏。一塊屏幕顯示靶室內磁場、力元傳感讀數；另一塊屏幕，是微型粒子譜儀的事例重建面板，統計夸克‑反夸克對產出計數。
數秒過去。
腔體內，傳感探頭捕捉到微弱的膠球成核信號。膠球短暫生成，隨即發生衰變。
粒子譜儀開始統計衰變產物。
理論上，以這一檔輸入功率，最多可以生成兩組夸克‑反夸克對。
屏幕上面的計數數字緩緩跳動，最後定格在四組。
超額夸克，再一次出現。
密閉靶室，完全復刻了錦屏山地下大對撞機裡面觀測到的物理現象。
操作間之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
「緩衝約束場狀態？」丁中炫立刻問道。
「多層緩衝線圈工作正常。絕大部分游離本源力元被鎖死在靶室腔體內部。只有極其微量的泄漏，數值遠低於風險閾值。」硬體工程師盯著傳感曲線，匯報數據。
第一次試探性低功率實驗，成功復現力元凝結生成超額夸克。
但是這只是百分之三十功率。屬於試探性的起點。
「暫停實驗，記錄全部事例原始數據。做全套系統狀態復盤。」丁中炫下令。
系統停機，靶室內部束流關閉，磁場線圈逐步降電流。工作人員復盤全部傳感日誌，確認沒有出現危險的大規模力元外泄。
現象復現，可距離「可控凝結的零點」還有很遠距離。現在膠球成核依舊存在概率性，不是百分之百每次束流打入，就一定生成膠球。有時候脈衝束流打進去，什麼都不會發生，只有普通粒子反應產物。
接下來，一輪又一輪實驗，持續展開。
百分之四十功率，百分之五十功率，逐步抬升參數。
成功的事例不斷累積，同時也一次次遇到失敗：束流輸入，沒有膠球成核，只有標準模型預言之內的普通粒子產物。膠球成核，依舊存在概率隨機性。
陸淮盯著源源不斷湧出來的事例統計表格，黑色筆記本上不斷記錄每一輪實驗的參數與結果。
「我們可以提升局部能量密度，疊加調製輔助磁場，提高膠球成核的概率，但是做不到百分之百每一次都必定產出膠球。」陸淮一邊演算一邊說道，「按照公理推演，本源力元本身存在游離態的隨機漲落。哪怕外部條件全部到位，也要等待局部空間之內，游離本源力元恰好達到成核條件，膠球才會誕生。這是宇宙底層自帶的隨機性。我們人類的裝置，只能提高觸發概率，無法徹底抹除這種隨機漲落。」
也就是說，絕對的「每一次100%可控觸發」，物理層面就不存在。但是可以做到高概率復現，參數可調，風險被密閉腔體約束，遠遠優於地下大對撞機那種完全隨機、伴隨不受控大規模溢散的狀態。
時間緩緩流逝，白天轉入黑夜。一輪輪實驗不停疊代。他們不斷調試輔助調製磁場的梯度構型，優化脈衝束流的時間結構。膠球成核的成功概率，從最開始的不足百分之二十，穩步抬升到接近百分之七十。
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但依舊會出現失敗的空事例。
就在大家埋頭調試參數，向著更高成核概率攻堅的時候，新的警報毫無徵兆炸響。
【警告！靶室內部力元濃度快速抬升！內層緩衝約束場出現局部畸變！】
紅色告警文字鋪滿一塊顯示屏。
剛剛這一輪實驗，束流功率設置到仿真閾值的百分之六十五。膠球批量成核，大量本源力元從膠球衰變之中釋放出來。腔體內游離力元濃度瞬間暴漲，局部一小片區域，內層緩衝磁場線圈的約束場出現畸變。一部分游離力元，正在衝擊內層腔體的屏蔽邊界。
「聯鎖閾值觸碰！」陳君高聲大喊。
系統自動觸發最高等級保護。卸能模塊瞬間啟動，強大的耗散吸收靶投入工作。腔體內洶湧的游離力元，被引導湧入特製的耗散靶，快速消解。靶室內的各項讀數，一點點回落，警報慢慢解除。
所有人後背冷汗涔涔。
差一點點，就會發生力元衝破腔體屏蔽向外大規模外泄的重大事故。
「仿真模型低估了多膠球同時成核之後，力元的局部堆積效應。」陸淮快速復盤這一輪的全部數據流，語氣凝重，「多個膠球在狹小密閉腔體之內同時衰變，釋放出來的本源力元會局部疊加聚集。仿真的時候，我們大多模擬單個膠球衰變，沒有充分預估多膠球並發的耦合效應。」
理論仿真和現實物理世界，永遠存在鴻溝。紙上的推演，永遠無法窮盡現實所有耦合情況。
丁中炫冷靜下達指令：「立刻把最高實驗束流功率上限下調，鎖死在百分之五十五。不再貿然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參數推進。重新疊代仿真模型，加入多膠球並發耦合效應，疊代完成之前，不許觸碰更高功率區間。」
實驗被迫踩下剎車。
他們已經實現高概率復現「力凝結夸克」，但還沒有徹底摸清楚全部危險邊界。
就在靶室實驗艱難攻堅的同時，覆核專家組的封閉復盤工作，也推進到關鍵節點。專家組完整復現地下對撞機二十次膠球事例的原始裸脈衝數據，排除了一批又一批系統誤差假設。但是專家組內部依舊存在巨大分歧。
保守一派專家堅持：「即便排除了我們能夠想到的全部已知系統誤差，不代表不存在我們想像不到的未知高階系統誤差。地下大對撞機的事例，只能算作高度可疑的反常觀測，還不能作為力元假說的鐵證。必須等待改良靶室的可控實驗給出進一步證據。」
齊明遠在專家組的討論會之上，依舊言辭公允，客觀羅列正反兩方論據，看不出任何破綻。但是丁中炫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齊明遠已經看過周曼的絕密記錄，誰也不知道他內心在盤算什麼。
外部世界的局勢還在持續惡化。
網絡上，玄學組織的蠱惑宣傳愈演愈烈。又出現兩起新的民間心念畸變個案。有年輕人聽信網絡傳言，刻意驅動自己內心極端情緒，妄想獲得所謂「改變現實」的力量，結果誘發軀體畸變，送入醫院搶救。
柯伊伯帶遺蹟的輻射信號，依舊維持高位震盪，沒有回落的跡象。遙遠冰封遺蹟對地球人類集體心念的響應，還在持續。
時間一天天過去，改良靶室的仿真模型完成疊代，把多膠球並發耦合效應納入計算。實驗團隊重新啟動靶室的系列實驗。
一輪輪反覆調試、試錯、保護觸發、復盤優化。不斷優化磁場梯度構型，調整脈衝束流時間結構，優化耗散靶的響應速度。
靶室之內，一次次膠球成核、衰變，力元凝結出新的夸克。高概率復現的現象被反覆記錄在儀器硬碟之上。傳感陣列記錄下腔體內力元漲落的完整過程，粒子譜儀完整記錄每一組超額夸克事例。海量乾淨、完整、參數可調的實驗數據，源源不斷積累下來。
膠球成核概率穩定維持在百分之六十八到七十二區間。絕大部分游離本源力元被密閉腔體與多層緩衝線圈鎖死，外泄泄漏量被壓制在極低水平，在安全閾值之下。系統保護機制多次成功化解局部力元堆積帶來的風險，沒有再出現重大衝破屏蔽的險情。
人類，終於抵達了可控凝結的零點。
不能做到百分之百每一次必定觸髮膠球，受限於本源力元本身的量子級隨機漲落；但是人類已經可以人為創造條件，高概率觸髮膠球成核，在密閉可控的實驗腔體之中，讓本源力元凝結生成微觀物質，實驗輸入參數可以調節，風險被工程手段牢牢約束。
大量無可辯駁的實驗證據，被完整保存下來。
這一天，操作間的工作站屏幕之上，匯總統計表格鋪展開來。累計有效高置信度膠球事例，在改良靶室之中，已經累積到一百一十二次。其中一百零四次事例，穩定觀測到超額夸克生成。排除統計隨機噪聲的置信度，抵達驚人的99.999997%。
陳君把最終的匯總統計圖表投影到大屏幕上。操作間裡面，所有參與攻堅的科研人員，望著屏幕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長久的沉默。
從錦屏山地下七百二十米深處那驚心動魄的第一百一十七輪對撞開始，人類走過了一條布滿風險、流言、社會動盪的崎嶇道路。從被動等待隨機出現的偶然奇蹟，走到可以高概率人為觸發、密閉可控的物理過程。
「我們做到了。」陳君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連日不眠不休的疲憊之下，藏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震顫。
陸淮合上那本寫滿推演、草稿的黑色筆記本，長長呼出一口氣。過去腦海之中的本源力元猜想，不再僅僅是紙上的公式。已經被改良靶室一百多次可高概率復現的實驗，實實在在印證。力本基元公理、膠球凝結公理，擁有了來自可控實驗的堅實觀測支撐。
但丁中炫沒有沉浸在突破帶來的激動之中。她的目光依舊冷靜。
「這只是起點。」丁中炫開口，聲音在操作間安靜地迴蕩，「我們證實，游離本源力元可以在密閉腔體內凝結生成夸克。但這僅僅是微觀尺度。我們依舊做不到宏觀尺度的造物。同時，意識心念力場和本源力元之間耦合交互的完整物理鏈條，還有大量空白等待我們去填補。還有天然膠球、柯伊伯帶遺蹟、源閾輪迴，無數巨大的謎題還橫亘在人類面前。」
就在這個時刻，內部通訊終端突然響起。來自安保崗位的緊急呼叫。
「丁老師！情況緊急！外網剛剛大規模爆出爆料帖子！帖子完整描述了周曼在地下實驗室值守之後軀體發生向好偏移的全部細節！包含部分經過複述的細節描述！雖然沒有放出原始照片，但是事件人物特徵、時間線全部吻合！流言已經開始大規模擴散！」
所有人渾身一震。
終究還是來了。
齊明遠閱讀過那份絕密卷宗之後的隱患，終於爆發。雖然沒有原始照片流出，但是事件的核心細節，被人憑藉記憶，泄露到網際網路。網絡上瞬間炸開新一波滔天巨浪。
幾乎同一時刻，深空探測器傳來新的數據：柯伊伯帶遠古遺蹟向外輻射的特徵力元頻譜，再一次出現猛烈飆升。
遙遠太陽系邊緣，沉睡的上一輪文明遺蹟，接收到地球之上新一輪洶湧的集體心念波動，響應再一次被放大。
陸淮快步衝到深空觀測數據的屏幕面前，看著一路瘋狂向上攀升的頻譜曲線，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
「不僅僅是信號強度升高。」陸淮指尖指著頻譜上一組新出現的特徵峰，「遺蹟內部，有一部分原本處於休眠狀態的子模塊，正在被逐步喚醒。」
丁中炫望向防爆玻璃窗之後，那台靜靜佇立的密閉力元靶室。人類剛剛叩開可控凝結的零點，拿到無可辯駁的物理實驗證據。
但是整個世界，已經開始向著更深的風暴，加速滑落。
舊範式的葬禮，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