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網告警彈窗如同燒紅的碎片，接二連三彈滿操作間輔助顯示器的側邊狀態欄。紅色字體跳閃，每一次刷新都代表外網輿情監測系統抓取到一條新增爆料、一條二次轉發、一條評論區轉述。
「【驚天內幕！錦屏山實驗不僅能造出物質，還能改造人的容貌！女碩士生長期待在地下，相貌脫胎換骨！】」
「網傳錦屏山研究所絕密案例，參與膠球實驗人員外貌發生實體改變，醫院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
「之前街頭那個怨恨致畸變的男人不是孤例！實驗室內部早就出現『相由心生』的活人樣本，一直被官方鎖死保密！」
陳君手指飛快敲擊鍵盤，切換數個輿情監測後台，臉色一層一層褪成灰白。連日熬出來的紅血絲布滿眼白，指尖因為過度緊繃，細微的抖動已經抑制不住。改良靶室剛剛跑完一百一十二輪有效膠球事例，一百零四次復現力元凝結夸克，人類好不容易踩進可控凝結的零點，鐵一般的實驗數據還靜靜躺在本地加密陣列硬碟里，可最高等級的人體實驗絕密卷宗，還是以記憶轉述的形式衝破了保密堤壩。
「不是原始文檔泄露。」陳君反覆比對抓取到的外網帖子文本，把帖子正文拷貝出來和周曼卷宗做逐句對照，「沒有照片，沒有體檢報告掃描件，沒有內部文檔截圖。發帖人全部靠文字複述事件輪廓：時間線、人物身份標籤、地下值守經歷、外貌向好偏移、多家醫院檢查無異常。關鍵細節全部對上，但是措辭全部是重新組織過的，沒有摘抄文檔原文。」
丁中炫走到輿情顯示屏跟前，身體微微前傾，鼻尖幾乎要貼近屏幕。帖子發布帳號又是全新匿名帳號，IP鏈路多層境外代理跳板，溯源入口被徹底封死。和當初膠球實驗統計數據泄露那一條爆料的發布模式如出一轍。
「齊明遠。」陸淮低聲吐出這個名字，「昨夜只有他通過權限腳本漏洞，完整閱讀過周曼全部卷宗。沒有拿到圖片、原始報告，只靠大腦記憶，把事件梗概整理出來扔到公網。他很狡猾，不拷貝任何電子物證，不留任何可以被技術取證抓到的把柄。我們拿不到直接證據，就定不了他泄密的事實。」
「也不能百分百排除還有第二條泄密鏈條。」丁中炫強迫自己保持實驗者的審慎，沒有直接下定論，「卷宗的閱讀權限，除了昨夜漏洞給到齊明遠，還有我、你、陳君、包漢文，兩名指定保密辦專員。一共六個人。每一個人理論上都存在記憶轉述泄密的可能性。只是齊明遠是最晚接觸這份材料的人，時間節點完全咬合。」
操作間厚重的防爆玻璃窗背後，密閉力元靶室安放在空曠高危房間正中央，多層屏蔽殼體表面指示燈平穩明滅，剛剛完成一輪高概率膠球成核實驗，腔體內部還殘留著剛剛耗散完畢之後回落至安全基線的游離力元讀數。靶室的一百零四次可控凝結事例數據還溫熱，可外界網際網路的風暴已經再一次升級。
「帖子出來才二十三分鐘，轉發量已經突破七萬。」陳君刷新後台統計面板，聲音發緊，「已經被搬運到短視頻平台文案、論壇、玄學社群。不少自媒體已經開始寫推文，標題直接寫《實錘！相由心生物理成真，地下實驗室親歷者親身驗證》。一部分玄學博主直接把周曼的案例拿來當做宣傳素材，鼓吹冥想修煉心念就可以實現容貌蛻變。現在已經出現新的網絡論調：普通人想要變好看，想重塑身體，就要想方設法靠近錦屏山地下實驗艙。」
圍牆之外，研究所外圍隔離帶的喧鬧聲，隔著三層混凝土牆體依舊有微弱的聲響滲透進來。可以想像，此刻園區外聚集的上千民眾看到這條新爆料之後會掀起怎樣的狂潮。
包漢文的通訊呼叫立刻接入操作間內部對講頻道，聽筒裡面傳來環境嘈雜的背景音，他此刻正在園區外圍，協同公安現場處置群眾聚集事態。
「丁中炫，外網新爆料我已經看到。圍牆這邊局勢瞬間惡化。剛剛消息擴散開，隔離警戒線外圍人群出現騷動。不少人想要衝破公安設置的第二道隔離帶，往研究所主樓方向沖。公安已經增調一批特警機動力量過來支援。」包漢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夾雜遠處擴音喇叭循環勸阻的迴響，「另外，省衛健委緊急打過來專線電話。鄰市那名街頭心念畸變的男子，ICU病房裡面剛剛出現新的危重變化。」
丁中炫指尖按在對講麥克風按鍵上：「ICU出現什麼變化？」
「病人姓名叫何敬山，四十二歲，就是短視頻偷拍街頭畸變事件當事人。」包漢文說道，「昨夜到今天凌晨，他一直深度昏迷。原本生命體徵勉強維持平穩。就在十幾分鐘之前，外網這條『碩士生軀體偏移』爆料大範圍爆發的同一時間，何敬山的生命監護儀多項指標劇烈震盪。主治醫生反饋，病人全身軟組織還在持續發生微觀重構。皮膚、皮下結締組織粒子構型繼續不受控漂移。常規藥物、鎮靜劑全部無效。更詭異的是，ICU病房內部，多台高精度磁場探測儀，毫無徵兆捕捉到極強的定向心念力場輻射信號。」
陸淮猛地抬眼：「人已經深度昏迷，意識近乎沉寂，理論上心念力場應該大幅衰減才對，怎麼還會向外持續輻射高強度力場？」
「省衛健委那邊也是同樣的疑問。」包漢文繼續轉述，「醫院完全無法解釋這個現象。他們記得我們之前以罕見病理課題組名義發過諮詢郵件，現在正式打來電話，希望我們團隊能夠過去現場參與會診。醫院那邊普通醫學手段已經束手無策。他們意識到，這已經不屬於傳統醫學能夠覆蓋的範疇。」
操作間內部陷入短暫死寂。
改良靶室剛剛在密閉環境之下完成微觀尺度力元凝結物質的可重複實驗；網際網路上，心念力場改造人體的消息瘋狂傳播；現實城市的ICU病房裡面，畸變者何敬山，即便陷入深度昏迷，軀體粒子級異化還在不停進展，並且持續向外泄放定向心念力場。
理論推演、實驗室可控現象、現實社會的人體異象，三條線索，此刻狠狠撞擊在一起。
「風險必須評估清楚。」丁中炫沒有立刻答覆，冷靜梳理風險點，「何敬山身體持續輻射心念力場。按照我們的公理，心念力場可以調製環境之中的游離本源力元。如果那間ICU病房環境裡面，存在零星游離本源力元，他持續外泄的高強度心念力場，會不會在病房內部觸發次級異象？會不會傷害到病房之內的醫護人員？」
「省衛健委來電裡面專門提到這點。」包漢文答道，「ICU已經把普通醫護人員撤離病房本體，隔著玻璃幕牆遠程監護生命體徵。只保留重症監護設備全自動運行。病房內部所有常規醫學監測儀器，已經出現多台設備不明原因漂移、讀數錯亂。醫院的人已經意識到這股力量的危險性，不敢讓活人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密閉空間。他們需要我們攜帶能夠探測心念力場、本源力元的專用傳感設備趕赴現場。」
陳君低聲插話：「但是我們現在手裡的專用力元、心念力場傳感探頭，兩套主力設備，一套部署在地下七百二十米主實驗艙，另一套整套集成在這間三層高危隔離區的改良靶室腔體上。沒有現成的可攜式完整檢測套件。」
這是現實硬體短板。過去所有的力元探測，全部是固定部署的大型探頭陣列。從膠球實驗爆發到現在短短數十天，人類根本來不及研發、量產小型化可攜式檢測儀。想要外出實地採樣，只能臨時拆解一部分靶室的備用傳感模塊，快速組裝成一套臨時便攜採樣設備。
「拆解備用傳感模塊。」丁中炫當即下定決心，「靶室有一套完整備份探頭陣列，作為故障替換備件存放在設備機櫃。抽調硬體組兩名工程師，兩個小時之內，把備件改裝組裝成臨時便攜採樣套件。可以採集本源力元濃度、心念力場矢量方向、場強峰值，存儲原始採樣日誌。不改動靶室正在服役的主探測陣列，不影響後續靶室繼續開展對照實驗。」
「我提醒你風險。」陸淮皺緊眉頭，「我們派人奔赴何敬山的ICU病房，相當於直接近距離接觸現實世界第一個完整的負向心念力場畸變活體案例。公理推演裡面寫得很清楚：高強度心念力場可以調製游離本源力元。我們不知道那間病房環境本源力元本底濃度是多少。一旦現場力場出現爆發，我們帶去的人員會直接暴露在高危環境之下，有可能重演軀體偏移，甚至重蹈何敬山畸變的覆轍。」
「風險客觀存在，但是我們不能不去。」丁中炫語氣堅定，「何敬山是人類第一個完整記錄的負向心念力場畸變案例。靶室我們只能在實驗室內部做微觀粒子層面的實驗。何敬山身上，是完整發生在現實社會、天然力元本底環境之下的人體樣本。我們可以拿到活體的力場矢量、場強時序變化，軀體微觀重構時序數據。這份樣本數據，是實驗室模擬永遠替代不了的。如果我們拒絕介入，病人最後死亡，整套活體過程數據就徹底滅失。往後再想要遇到同等完整的案例，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而且還有一層迫在眉睫的現實壓力。
現在全網已經把周曼的向好軀體偏移，與何敬山的毀滅性軀體畸變綁定在一起。網絡上各種真假混雜的傳言漫天飛舞。一部分民眾狂熱追逐心念力場帶來的「蛻變奇蹟」，完全看不見這套規則毀滅性的另一面。只有拿到何敬山完整的一手採樣證據，完整記錄負向執念帶來的毀滅性代價，後續對外做科學科普、風險預警的時候，才有鐵一般的現實樣本，而不是只有紙上的公理推演。
「同時，這件事不能大張旗鼓。」丁中炫繼續部署，「對外身份依舊沿用之前那套『罕見疑難病理聯合課題組』名義。絕不對外透露膠球、力元、錦屏山研究所。出行人員嚴格精簡。我帶隊過去。陸淮留在研究所，主持改良靶室後續對照實驗，同時盯緊覆核專家組動向，重點留意齊明遠的一舉一動。陳君，你跟我外出，負責操作便攜採樣套件，記錄全部原始日誌。硬體組兩名工程師隨行，保障設備穩定。」
「你親自去？」陸淮眉頭鎖得更緊，「現場未知風險不可預估，你作為項目首席，不應該沖在第一線。可以讓陳君帶領工程師過去採樣，你留守研究所統籌全局。」
「樣本現場很多突發狀況，沒有成熟先例可以參考。」丁中炫搖頭，「整套公理體系是我們一代一代的團隊推導出來的，採樣哪些維度，怎麼區分本源力元本底與病人輻射出來的心念力場，現場如何判別風險閾值，需要有人現場做即時科學判斷。陳君熟悉設備，但是對於整套物理模型現場研判經驗不足。我必須到場。」
對講頻道裡面包漢文聽到這個人員安排，短暫沉默幾秒之後開口：「我不阻攔你的決定。公安這邊我協調，安排兩輛警用勤務車輛，走應急通道，直接送你們前往鄰市醫院，避開社會媒體記者盯守的普通道路。省衛健委已經給醫院下達內部通知，ICU病房樓層全部封鎖，無關人員、媒體記者全部隔離在病區之外。但是有一個壞消息：何敬山家屬那邊，已經刷到網上全部爆料帖子。家屬已經隱約猜到，病人身上發生的怪事，和錦屏山研究所的膠球異象有關。情緒非常激動。」
這，又是一重充滿變量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