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層揮之不去的薄膜，死死貼在人的鼻腔黏膜上。
何敬山的遺體已經被移入太平間。隔著長長的走廊，等候室里斷斷續續傳來家屬壓抑的嗚咽。那股裹挾幾十年怨恨的心念力場，在他生物學死亡之後，在病房空間滯留了接近四十七分鐘，才徹底耗散歸零。整套時序採樣數據，已經完成三重異地備份。硬碟磁軌之上，每二十毫秒一幀的讀數，冰冷記錄下人類親眼目睹的第一例完整負向心念力場畸變從爆發、持續，直至隨死亡緩緩消散的全過程。
陳君蹲在牆角，正在核對兩套便攜採樣機箱的硬體狀態。兩個黑色加固機箱靜靜擺在地面，可伸縮傳感天線收攏摺疊，外殼還殘留著ICU病區環境帶來的薄薄一層消毒水霧。硬體組的兩名工程師正在逐模塊校驗設備，確認剛剛高強度心念力場衝擊之後，探頭陣列有沒有出現隱性損傷。
「兩套設備核心探頭功能完好。」其中一名工程師低聲匯報，「少數輔助濾波通道出現輕微基線漂移，不影響核心數據讀取，回到研究所做一次完整標定就可以修復。剛才病房內部最高0.341單位的本源力元濃度，沒有燒毀硬體過載保護模塊，過載閾值設計留有的冗餘扛住了實際工況。」
丁中炫微微頷首，目光望向ICU緊閉的合金大門。門的背後，剛剛上演完一場屬於舊時代的悲劇。網絡上無數被短視頻蠱惑的普通人，把心念力場幻想成一種可以隨手取用的許願魔法。他們只看見周曼身上那種向好的軀體偏移，看見神話故事裡面幻化萬物的神通，卻選擇性無視這套宇宙底層規則鋒利、吃人的另一面。何敬山用自己的生命，給人類交上了一份血淋淋的樣本。可網際網路的流量洪流不會因為一條生命的逝去就停下腳步。就在剛才等待設備校驗的間隙，陳君刷新過一次輿情後台。全網關於「心念冥想、心想事成」的內容還在指數級擴張。剛剛急診接收的那名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此刻已經被安置在隔離急診觀察病房。
那名年輕人叫廖宇。
他刷到網上流傳的所謂心念修煉短視頻之後，把自己關在家中臥室，刻意反覆煽動內心的憤怒、嫉妒、怨恨，妄圖催動心念力場，實現網絡傳言裡面的軀體蛻變。等到家人察覺到不對勁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已經渾身顫抖，面部局部皮膚開始出現早期凹凸畸變，情緒狂暴失控，在家裡砸碎了大半家具。家人拼盡全力才把他控制住，緊急送往這家三甲醫院急診。
「廖宇的初步現場採樣做完了。」陳君合上加固筆記本的屏幕，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心念力場峰值38個單位，本源力元本底依舊是城市普通室內水平。畸變還停留在早期階段，皮下軟組織局部重構，還沒有蔓延到深層組織。他現在意識還保持清醒，精神高度亢奮，拒絕配合醫生治療，依舊堅信只要繼續放大心中的怨恨，就可以獲得改變現實的力量。心理醫生已經介入干預，但是效果很差。」
丁中炫的心頭沉甸甸的。
何敬山已經死了。可模仿他的人，已經源源不斷冒了出來。公理白紙黑字寫在文檔之中，可對於普羅大眾來說，印刷在文檔里的文字分量，遠遠比不上短視頻十幾秒帶來的感官刺激。
「省網信辦、公安廳的緊急風險報告，我已經寫完加密提交。」丁中炫說道，「把何敬山完整案例脫敏摘要、廖宇早期畸變採樣的關鍵數據一併附上。明確標註風險：刻意煽動極端愛恨執念，哪怕處在普通天然力元本底環境，只要心念強度衝破閾值，就會觸發軀體粒子級重構。正向執念尚且存在不可控代價，負向狂暴執念極高概率帶來毀滅性畸變甚至死亡。請求以最高優先級處置全網誘導心念冥想的自媒體帳號，加大公共風險警示投放。」
「但是我們心裡都清楚。」陳君苦笑了一聲，指尖划過筆記本觸控板，「刪得完帳號，刪不完人的欲望。這個世界永遠會有人幻想走捷徑，幻想不用付出努力，僅僅依靠情緒和執念就改變自己的容貌、改變命運。就算短視頻全部下架，依舊會有人私下流傳手抄筆記、加密社群，偷偷練習。」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的胸口。物理規則已經被人類捕捉到，但人心的欲望，是比本源力元更加難以約束的東西。
就在這時，丁中炫手腕上的內部加密通訊終端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陸淮從錦屏山研究所發來的緊急報文。報文分為三個部分，字體密密麻麻鋪滿小小的顯示屏。
第一部分，改良密閉力元靶室的後續對照實驗匯總。在丁中炫帶隊外出採樣的這段時間，留守團隊持續開展對照試驗。累計有效膠球事例已經推進到一百三十七次，一百二十八次穩定觀測到超額夸克生成。成核概率穩定維持在百分之七十上下。多層緩衝約束場的優化疊代取得小幅進展，力元外泄占比被進一步壓縮。同時，對照組的空白試驗全部完成：關閉脈衝束流，不製造膠球成核條件，整套靶室系統不會產出任何超額夸克。徹底排除靶室硬體本身缺陷帶來的虛假計數。可控凝結的零點，已經穩穩踩實。
第二部分，覆核專家組內部的最新動態。
專家組讀完改良靶室的全部實驗報告，又剛剛接收到這邊同步過去的何敬山死亡前後全套脫敏力場採樣數據包。專家組內部的分歧已經被拉扯到極致。保守派依舊堅持，應當繼續開展更長周期的重複對照試驗，不適合立刻向全球物理學界公開整套假說。另一部分實驗物理、粒子物理方向專家，看完一百二十七次靶室事例、地下對撞機原始事例、再加上現實世界人體異象的物理採樣，態度發生巨大動搖，認為已經具備對外公開假說的基礎條件。
報文裡面特意提到齊明遠。
齊明遠在專家組內部討論會之上，依舊維持著公允中立的學者姿態。他完整研讀了何敬山死亡之後心念力場游離耗散的採樣曲線，沒有發表過激言論，只是反覆強調樣本珍貴，應當繼續積累更多現實世界觀測案例。陸淮在報文末尾附上自己的觀察備註：齊明遠言行滴水不漏，但是多次旁敲側擊詢問，問我們手上是否掌握更多上古文明、柯伊伯帶遺蹟的相關資料。
第三部分，來自五十億公里之外，柯伊伯帶深空巡天探測器的最新回傳數據。
這是報文最沉重的一塊內容。
繼上一批休眠子模塊被喚醒之後，又三組上古遺蹟的子系統完成激活。遺蹟向外廣播的力場調製載波持續輸出。之前那一次全向廣播脈衝，時間點和何敬山死亡、心念力場碎片向空間游離耗散精準對齊。而探測器最新光譜解析結果帶來了新的驚悚發現：遺蹟不僅僅只是被動接收來自智慧生命死亡逸散的心念力場碎片。它還在對這些收集到的力場碎片做分類、存儲。
探測器沒有辦法解析載波內部完整編碼信息，但是頻譜特徵明確顯示，來自地球不同區域、不同情緒屬性的心念力場碎片，抵達遺蹟之後，會被劃分進入不同的頻譜存儲通道。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一條時序統計：網絡爆料爆發、地球上人類集體心念情緒波動越劇烈的時間段，遺蹟喚醒子模塊的速度就越快，載波廣播的功率就越高。地球生靈的悲歡、憤怒、狂熱、絕望，正在變成喚醒這座冰封遠古巨型裝置的鑰匙。
報文最後是陸淮的個人評述：「我們現在依舊不知道這套上古裝置被設計出來的原始目的。是上一輪文明用來預警源閾輪迴？還是收集生靈心念力元作為儲備？亦或是燼主、歸墟當年參與改造之後遺留的武器系統？歸墟至今還沒有現身。我們手上沒有來自改造人一方的直接情報，所有只能依靠遠距離探測器隔著五十億公里的冰冷太空做間接猜測。風險正在持續抬升。全球粒子物理峰會原定日程已經臨近，各方都在催促我們拿出正式對外的立場。」
丁中炫站在醫院ICU的走廊，指尖划過加密終端小小的屏幕，一字一句讀完長長的報文。
全球物理峰會。
亞洲粒子物理聯合峰會，原定半年前就敲定會期，地點在南方濱海國際會議中心。本來只是一場常規的學術交流會議，世界各地粒子物理、天體物理領域的頂尖學者匯聚，宣讀論文，交流最新實驗進展。錦屏山地下對撞機升級項目，原本只是分配到一個十五分鐘的普通口頭報告席位。
膠球反常衰變信號被捕捉，泄密風暴席捲全網，現實社會接連爆發心念畸變人體異象之後，這場原本平平無奇的學術峰會，已經被整個世界架到聚光燈的正中央。全世界的媒體、科研機構、普通民眾，全部盯著這場峰會。所有人都在等待錦屏山團隊給出一個正式的交代。
網上的流言已經鋪天蓋地，一部分玄學自媒體已經搶先一步，把「力元化生萬物，心念可以改造現實」包裝成已經被證實的真理到處傳播。如果科學界繼續保持沉默，真空就會被玄學、陰謀論徹底填滿。
但是對外公開，代價同樣巨大。
一旦丁中炫在全球峰會上，正式以中科院研究員的身份，把膠球反常衰變、本源力元假說、五大公理作為科學假說公之於眾。就等於正式向沿用數百年的舊物理範式宣戰。必然會迎來整個國際物理學界狂風暴雨般的質疑。大量堅守標準模型、質能守恆體系的物理學家會猛烈抨擊這套理論。學術生涯、整個錦屏山項目，都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不公開，輿論亂象持續惡化；公開，就要承擔整個學術界的猛烈反擊。進退皆是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