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老師。」陳君的聲音打斷丁中炫的沉思，「省衛健委的工作人員剛剛過來溝通。廖宇現在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點，但是依舊拒絕心理干預。醫院希望我們能不能過去再做一輪補充採樣，記錄早期畸變狀態下完整的心念力場變化，和何敬山晚期死亡樣本做對照。同時醫院擔心，廖宇如果情緒再次劇烈爆發，會不會重演何敬山當年牽引匯聚游離本源力元的現象，給急診病區帶來安全風險。」
丁中炫收起加密通訊終端。
「走，去急診觀察病房。」
一行人收拾好便攜採樣設備，穿過醫院長長的走廊，轉向急診病區。深夜的急診依舊人聲鼎沸，救護車的鳴笛時不時從醫院大門的方向傳進來，醫護人員步履匆匆穿梭在各個診室。消毒水、酒精、汗水、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構成急診永恆不變的氣息。
廖宇被安置在一間獨立隔離觀察病房。房門外側站著兩名醫院安保。隔著單向觀察玻璃可以看清病房內部的景象。二十三歲的男生，面容還帶著年輕人的青澀，此刻坐在病床邊緣，身體不停地小幅顫抖，面部右臉頰皮膚已經出現小片不規則凹凸畸變。那不是外傷，是微觀粒子層面軟組織重構帶來的畸形。他雙眼通紅，呼吸粗重，拳頭死死攥緊，嘴唇不停翕動，嘴裡低聲念念有詞，反覆在內心煽動憤怒與不甘。
病房內部沒有高濃度本源力元環境，城市普通室內本底。可僅僅依靠人內心瘋狂膨脹的負向心念，已經實實在在改變了他的肉體。
「架設設備。」丁中炫低聲吩咐。
便攜採樣機箱再次開機，探頭對準病房內部。屏幕讀數很快刷新出來。心念力場峰值在27‑39單位之間來回震盪，本源力元本底維持0.068單位，屬於城市普通室內水平。沒有出現何敬山死亡之前那種大規模牽引匯聚力元的現象。他的心念強度距離何敬山巔峰時期的一百多單位，依舊有巨大差距。但是畸變已經實實在在發生。
「他的力場震盪，和他的呼吸、肌肉緊繃高度同步。」陳君盯著屏幕上的時序曲線，「只要他開始刻意回想那些讓他憤怒嫉妒的事情，心念力場峰值立刻向上沖高；當他強迫自己冷靜片刻，峰值就會回落。可以明確看到主觀精神活動直接調製次級力場的對應關係。」
這是一份極其珍貴的早期活體對照樣本。何敬山是長年累月執念沉澱，最終徹底爆發，直至死亡；廖宇是人為主動刻意催動心念，剛剛跨入畸變的門檻。兩份樣本一前一後，可以完整勾勒負向心念畸變發生發展的完整鏈條。
丁中炫隔著玻璃望著病房裡面那個年輕人。
「廖宇！」丁中炫隔著觀察玻璃窗，提高音量，聲音透過對講喇叭傳入病房，「你現在身體發生的變化，不是什麼神通，是物理效應。你繼續煽動心中的怨恨，你的軀體畸變只會持續加重，最後會走向器官崩壞，走向死亡。何敬山，就是和你一樣，被極端怨恨裹挾，最後死在隔壁ICU。你可以看太平間的死亡記錄，那不是網絡故事，是剛剛發生的現實。心念力場有代價，不是賜給你的超能力。」
病房裡面的廖宇猛地抬頭，眼睛死死盯住觀察玻璃的方向，眼神裡面混雜著不甘、狂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網上說只要心念足夠強，就可以重塑自己！」廖宇衝著喇叭嘶吼，「那個女碩士生可以變好看！憑什麼我就不行！我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我就能徹底蛻變！」
「她的變化，是多重條件巧合疊加的結果。」丁中炫冷靜地回應喇叭，「地下實驗室存在膠球衰變帶來的高濃度游離本源力元，她內心是正向科研執念。即便那樣，她同樣承受未知的身體代價，並且發生的改變一旦成型，無法逆轉。你現在所處的普通城市環境，你刻意煽動狂暴怨恨，你走的是何敬山的那條死亡路徑。」
「你們就是想要剝奪我獲得力量的機會！」廖宇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渾身劇烈顫抖。便攜採樣屏幕上面，心念力場峰值瞬間衝破41單位。他臉頰那一塊畸變的皮膚，肉眼可見又發生一小片新的隆起。
看見自己面部變化，廖宇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
「起效了！我感受到了！」他大聲叫喊。
「立刻通知病房裡面值守的醫護，給他使用鎮靜藥物。」丁中炫轉頭對著旁邊的衛健委醫生說道，「不能任由他持續放大負向心念。繼續放任，短時間之內就會重蹈何敬山的覆轍。」
醫生點頭，立刻通過內部對講通知病房內的醫護。醫護人員做好防護，進入隔離病房，在安保協助之下，給情緒失控的廖宇注射鎮靜劑。藥物緩緩起效，廖宇亢奮的身體一點點鬆弛下來，雙眼慢慢合上，陷入藥物誘導的睡眠。
隨著他意識被藥物壓制，便攜採樣屏幕上的心念力場峰值，一步步緩緩回落至個位數區間。軀體重構的進程，暫時被打斷。但已經發生的那一部分軟組織畸變，沒有消失。物理層面已經完成的凝結重構，不會因為人睡著就自動復原。
採樣繼續持續了一個半小時。完整記錄下藥物鎮靜前後全套力場時序數據。兩份人體樣本，一死一活，一晚期爆發一早期發病。兩套完整的物理場觀測記錄，實實在在握在了團隊手中。
「全部數據多重備份。」丁中炫吩咐。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凌晨四點四十分。天邊已經泛起淡淡的魚肚白。城市還沒有完全甦醒，街道之上只有零星早班的車輛駛過。公安勤務車輛再次就位，一行人收拾全部採樣設備，登上汽車，啟程返回錦屏山研究所。
車輛在高速公路上疾馳。車廂裡面一片安靜。陳君靠在車窗邊，疲憊地閉著眼睛。兩名硬體工程師低頭檢查整理採樣設備的日誌。
丁中炫坐在后座，打開加固筆記本，翻閱起全球粒子物理峰會的全套會議資料。
峰會原本的安排，她只需要做十五分鐘口頭報告，匯報錦屏山地下對撞機升級項目的設備調試進展。現在，一切都已經不一樣。她手上現在握著：地下對撞機二十次原始膠球事例；改良密閉靶室一百三十七次可控高概率復現的實驗數據；周曼軀體偏移全套脫敏記錄；何敬山從畸變到死亡、心念力場死後游離耗散完整採樣；廖宇早期畸變活體採樣；柯伊伯帶深空探測器源源不斷回傳的遺蹟異常喚醒數據。
海量的證據鏈條，一條條交織在一起。但是，依舊沒有做到傳統物理學要求的那種「絕對完美無懈可擊」。本源力元無法被人類現有儀器直接觀測，人類只能觀測它相變之後產生的產物：夸克、磁場擾動、心念力場帶來的軀體改變。就像人類看不到風，但是可以看見風吹動樹葉、吹動海浪。我們觀測的是它帶來的效應，而不是力元本身。
這一點，一定會成為國際上大量物理學家攻擊的重點。
「丁老師，你真的打算在峰會上，把五大公理以假說形式全部公開嗎？」陳君睜開眼睛，低聲開口，「一旦公開，等於向統治物理學數百年的舊範式宣戰。國際上大量權威學者會猛烈抨擊我們。很多人會直接把我們和網上的玄學民科劃等號。我們整個項目會承受難以想像的學術壓力。甚至項目經費、後續實驗審批，都會遭遇巨大阻礙。」
「我清楚代價。」丁中炫目光落在筆記本屏幕里峰會的會議日程文檔，「但是沉默的代價，我們已經看見了。何敬山死亡，廖宇險些重蹈覆轍。全網無數普通人被虛假敘事蠱惑，前赴後繼去觸碰這套殘酷的物理規則。科學界如果持續保持緘默，大眾認知的真空就會被玄學自媒體徹底占領。」
「公開不等於宣稱已經徹底證實這套理論。」丁中炫繼續說道，「我會嚴格措辭。膠球超額夸克是可復現的實驗觀測事實。本源力元、五大公理，全部明確標註：這是基於現有觀測證據提出的物理假說。不是定論，不是已經被完全證明的真理。歡迎全世界科研機構重複實驗，提出反駁證據，開展學術辯論。科學不怕質疑，科學的前進本身就是在質疑與證偽之中往前走。」
「可齊明遠還在覆核專家組裡面。」陳君皺起眉頭，「我們至今沒有抓到他泄密的直接物證。如果我們在全球峰會公開整套假說，他在國際會場，完全可以暗中向外繼續泄露我們內部更多還沒有公開的材料。甚至他可以在學術辯論環節，故意歪曲我們的實驗邏輯，在國際同行面前動搖整套證據鏈。」
「我們沒有辦法剝奪他專家身份。」丁中炫指尖輕輕敲擊筆記本外殼，「沒有確鑿證據，驅逐覆核專家，程序層面站不住腳，反而會在國際學術界落下『打壓不同意見學者』的口實。我們只能做好文檔權限審計，所有對外公開的內容嚴格區分公開材料與內部絕密材料。峰會上我們只公開脫敏的實驗觀測數據與假說。周曼完整身份信息、柯伊伯帶遺蹟大部分未解密的原始探測數據，依舊在內部嚴格封存。同時全程記錄峰會所有會議發言、提問環節，盯緊他的每一次公開發言。」
陸淮發來的加密通訊還停留在屏幕上。柯伊伯帶遺蹟不斷被地球集體心念喚醒這件事，屬於最高等級內部機密，絕對不能在全球物理峰會公開。一旦泄露，會直接引發全球性的社會恐慌。普通民眾得知五十億公里之外，上一輪文明遺留的巨型裝置正在接收人類死亡的心念碎片，後果不堪設想。只能留給極小範圍的內部高層研判。
車輛一路疾馳，上午九點多，終於回到錦屏山研究所。
研究所的氣氛，相比他們離開的那一天，又壓抑了數分。研究所外圍隔離警戒線依舊矗立，大批民眾還聚集在圍牆外面，公安特警維持現場秩序。網上的熱度沒有半分消退。內部，覆核專家組封閉研討還在持續。改良靶室還在三層高危隔離樓層持續開展對照實驗。地下七百二十米的主實驗艙，全天候探頭依舊在源源不斷記錄花崗岩山體內部天然膠球隨機衰變的脈衝信號。
丁中炫一行人回到研究所主樓，第一時間把外出醫院採樣的全套原始數據，遞交保密辦做歸檔處理。兩套便攜採樣設備交給硬體組，做完整的硬體標定、檢修。
剛處理完歸檔，包漢文就找到了丁中炫的辦公室。他眼底的黑眼圈越來越重，連日處理泄密溯源、園區群眾聚集、對接公安網信部門，幾乎沒有休息。他手裡拿著厚厚一疊文件，推門走進辦公室，反手把門關上。
「峰會的事情，高層已經開完內部研判會。」包漢文把文件攤開放在辦公桌面上，「我們把手上全部實驗材料、人體採樣脫敏摘要全部上交。經過多輪討論，高層的結論：支持你赴南方濱海國際會議中心，參加全球粒子物理聯合峰會。允許你在大會報告環節，公開膠球的反常衰變觀測事實，並且將五大公理作為待驗證物理假說對外發布。但是劃下幾條硬性紅線，必須嚴格遵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