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中炫身體微微坐直。
「第一，對外所有公開文稿、報告PPT，必須反覆明確強調：本源力元、五大公理屬於假說，不等同已經完全證實的科學定論，歡迎全球同行重複實驗、提出證偽方案。嚴禁任何場合使用『已經證明』『真理』這類表述。要把觀測現象和理論假說清晰切割開。膠球衰變超額夸克是反覆復現的觀測；五大公理是用來解釋現象的一套猜想模型。」
「第二，周曼的個人身份、完整原始體檢影像，絕不允許對外公開。對外涉及人體心念力場效應，只可以使用何敬山、廖宇脫敏之後的統計採樣曲線，隱去全部個人隱私信息。絕對不能把周曼的真人案例放到國際峰會的公開報告之中，避免她被全球輿論扒出來，徹底毀掉一個年輕碩士生的人生。」
「第三，柯伊伯帶遠古遺蹟、子模塊喚醒、接收死亡心念力場碎片的全部探測數據，屬於最高密級內部情報。峰會全程，一字都不能對外提及。這份情報只在極小範圍高層、覆核專家組內部流轉。對外關於柯伊伯帶，最多只可以模糊提一句：深空探測器捕捉到一處可疑非自然天體信號，後續有待進一步觀測。不能透露遺蹟的文明來源、喚醒狀態、載波廣播。」
「第四，要提前做好輿論與學術辯論的預案。可以預見到，國際上會有大批堅守標準模型的頂尖物理學家，會在報告提問環節發起猛烈的質詢。我們必須提前推演所有可能被攻擊的質疑點，準備好應答口徑。不能在國際會場出現邏輯崩盤。」
包漢文一條一條，把硬性紅線講完，長長嘆了一口氣。
「同意你公開，不代表高層不擔憂風險。一旦國際學術界大規模否定這套假說，國內輿論又被玄學裹挾，兩頭承壓，整個錦屏山項目會面臨巨大的生存危機。但是，繼續沉默的社會代價已經肉眼可見。何敬山死亡，廖宇遇險，網上源源不斷出現被蠱惑的普通人發聲。權衡利弊之後，選擇直面全世界。」
「這些紅線，我全部接受。」丁中炫鄭重點頭，「觀測事實與假說嚴格區分，保護周曼隱私，封存柯伊伯帶遺蹟核心情報，提前推演學術質詢預案。我會嚴格按照要求準備峰會報告材料。」
「還有一件事。」包漢文神色凝重，「齊明遠，高層也知曉我們對他的懷疑。但是依舊沒有拿到他泄密的直接實證。他作為覆核專家組的成員，也會隨同代表團一起參加這場全球物理峰會。我們會安排保密人員全程留意他的文檔拷貝、對外通訊。但是我們依舊拿不到鐵證。你在峰會現場，務必對他保持高度警惕。」
辦公室的空氣沉沉的。
那個極有可能兩次向外泄露絕密材料的人，會和他們登上同一個國際學術舞台。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研究所一部分力量高速運轉，投入全球物理峰會報告材料的籌備工作。
PPT分為清晰的兩大板塊。
第一板塊，純粹的客觀觀測事實，不帶任何理論猜想。
•錦屏山地下環形對撞機，膠球1742MeV高置信度事例，多次觀測到超出入射能量上限的夸克產物；列舉已經排除的各類系統誤差。
•改良密閉力元靶室，一百三十七次膠球高概率成核實驗，一百二十八次復現超額夸克；空白對照組零異常。展示靶室硬體結構，安全聯鎖機制，統計置信度曲線。
•脫敏之後的心念力場現實人體採樣數據圖表：周曼只提「地下長期暴露於膠球溢散環境的實驗人員，發生軀體微觀構型偏移，醫學無器質性病變」，隱去姓名照片；何敬山死亡前後全套脫敏時序曲線；廖宇早期畸變採樣曲線。只展示物理場讀數，隱去所有個人身份信息。
第二板塊，待驗證物理假說：本源力元與五大公理。
每一條公理標題下面，都用醒目的灰色提示框標註：【以下為基於現有觀測證據提出的物理假說，尚未被完全證實，等待全球同行重複、證偽、疊代】。
每一條公理，後面附上可以支撐假說的觀測線索，同時也坦誠寫明這套假說當下存在的短板、尚未解決的問題。比如本源力元不能被現有儀器直接直接成像觀測，人類只能觀測它的次級效應；比如源閾閉環公理裡面關於輪迴的推論，現階段只有柯伊伯帶遺蹟的間接暗示，缺少直接實證。
不迴避缺陷，不誇大成果，把證據和缺陷一併攤開在全世界同行面前。
陸淮負責理論部分的打磨，把五大公理的簡化數學推導整理進書面論文的附錄；陳君負責整理海量實驗統計圖表，校驗每一組數字，杜絕數據錯誤；丁中炫統籌全文措辭，一遍一遍打磨語言，反覆區分「觀測事實」和「假說猜想」，避免出現越界表述。
與此同時，團隊要提前推演國際同行所有可能拋過來的尖銳質疑。
他們列出長長的質疑清單，一條一條模擬答辯。
質疑一：改良靶室是不是還存在沒有排查乾淨的系統誤差，才製造出超額夸克的假象？
應答：完整列舉全部對照組實驗。關閉脈衝束流，不觸髮膠球成核，靶室不會產出超額夸克。羅列已經排除的上百項系統誤差來源，公開全部原始事例數據的訪問接口，歡迎全球各個實驗室拿到參數，復刻整套靶室裝置，重複實驗驗證或者證偽。
質疑二：人體心念力場採樣，會不會是磁場測量儀器被人體生物電、腦電干擾帶來的儀器假象？
應答：展示多套不同原理的傳感探頭並行採樣的比對曲線。不同硬體原理的設備，採集到的心念力場矢量變化高度重合；同時展示何敬山死亡之後，大腦生物電歸零，心念力場依舊持續滯留耗散四十七分鐘的採樣記錄，排除單純生物電干擾的可能性。
質疑三：五大公理直接動搖質能守恆，現有無數實驗驗證質能守恆的有效性，為什麼這套假說要推翻它？
應答：假說沒有完全否定質能守恆在凝結態物質體系之內的工程實用性。力元守恆公理替換的是底層守恆對象，守恆的是本源力元。力元可以在游離態、凝結態之間相變轉化。日常宏觀低速現實條件之下，游離‑凝結相變效應極難觸發，質能守恆依舊是精度極高的近似公式。只有在膠球成核、高強度心念力場極端條件下，舊的守恆近似才會失效。
質疑四：膠球的反常事例，會不會只是統計漲落？
應答：展示地下對撞機、改良靶室合計一百五十七次有效膠球事例的統計置信度，99.999997%，遠高於粒子物理發現標準5σ。
一條條質疑被推演出來，一條條打磨應答邏輯。
覆核專家組內部的爭論也沒有停歇。一部分保守專家依舊強烈反對現在就對外發布整套假說，認為應當再積累一年以上的重複實驗數據。但是靶室的對照實驗、兩份現實人體採樣擺在眼前，專家組多數成員最後達成妥協：不阻攔大會報告，但是在專家組內部意見書裡面寫明：「假說證據鏈尚不完備，有待全球進一步驗證。」
齊明遠在專家組內部，依舊是那一副公允審慎的姿態，沒有激烈的反對，也沒有熱烈的贊同，只是反覆強調要客觀看待證據，警惕過早下結論。誰也猜不透他心底真實的想法。
籌備報告的這幾天，外部世界依舊波濤洶湧。
網信部門加大全網管控力度，大量鼓吹心念冥想的帳號被限流封禁。但是地下加密社群依舊在暗流涌動，手抄版所謂心念修煉筆記私下流傳。國內又報告兩起輕微心念畸變個案，都是年輕人模仿網上傳言刻意煽動極端情緒導致。萬幸發現較早，沒有走向何敬山那樣的悲劇結局。
地下七百二十米的實驗室，全天候探頭依舊在捕捉花崗岩山體內部天然膠球的隨機衰變脈衝。山體本身就在源源不斷零星誕生膠球，溢散出微弱的本源力元。這個根源，不是關閉加速器就可以徹底抹除。
深空探測器源源不斷向地球回傳柯伊伯帶遺蹟的數據。又兩組子模塊完成喚醒，載波廣播功率持續抬升。那遠在冰封太陽系邊緣的上古造物，依舊在默默接收來自地球的，一波又一波人類集體心念力場的波動。歸墟依舊沒有任何蹤跡，沒有人知道這位上一輪文明殘存的改造人身在何方。既沒有現身人類世界，也沒有向探測器發送任何通訊信號，如同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星際空間。
時間飛快流逝，峰會開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出發前往南方濱海會議中心的前一天晚上。研究所三層高危隔離靶室樓層。丁中炫、陸淮、陳君三個人，站在防爆觀察玻璃窗之前，望著裡面靜靜佇立的多層複合密閉力元靶室。靶室指示燈明暗交替，剛剛跑完一輪完整對照實驗。一百三十七次膠球事例的數據安安靜靜存儲在伺服器陣列硬碟之中。
「明天，就要把這一切，攤開給全世界看。」陸淮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防爆玻璃，帶著一絲低沉的迴響，「舊範式的葬禮，就要拉開帷幕。但是葬禮不代表舊物理會被徹底埋進墳墓。標準模型、質能守恆，在絕大多數普通工況之下，依舊是極其精準有效的工具。我們提出的本源力元假說，只是拓展了物理的邊界，不是把過去幾百年的物理研究全部撕碎拋棄。」
「很多人不會這麼理解。」陳君苦笑，「大量媒體、一部分公眾會渲染成『百年物理大廈崩塌』。網上已經提前開始造勢。而國際很多老派物理學家，會把我們當成離經叛道的挑戰者。」
「科學從來不是一團和氣的晚宴。」丁中炫目光落在靶室腔體之上，「科學的進步，本來就伴隨著爭吵、質疑、證偽。我們不祈求所有人立刻相信五大公理。我們只希望全世界看見我們觀測到的客觀現象。希望全球各地的實驗室，可以拿起我們公開的實驗參數，去復刻改良靶室，去重複膠球實驗。重複出來，假說就多一分支撐；重複不出來，這套假說就被證偽，我們坦然接受失敗。」
「你有沒有想過最壞的結局？」陸淮轉頭看向丁中炫，「全世界各大實驗室嘗試復刻靶室實驗，全部失敗。所有反常事例被找到某種我們所有人都漏掉的高階系統誤差。整套本源力元假說徹底垮台。我們三個人，錦屏山整個項目，都會成為全球物理學界的反面案例。」
「我想過無數次。」丁中炫坦然回應，「那也是科學的一部分。如果證據最終證明我們錯了，那就坦然承認錯誤。實驗數據不會騙人，但人對數據的解讀會犯錯。就算假說倒塌，我們記錄下來的膠球反常衰變觀測現象，依舊是真實存在的，留給後來的研究者繼續去尋找別的解釋。」
夜色已經很深。高危隔離樓層之外，研究所園區遠處，圍牆之外隱約傳來民眾模糊的喧譁。網際網路風暴，現實社會的異象，五十億公里之外正在甦醒的遠古遺蹟，潛藏在代表團之中身份存疑的泄密者，無數重壓力全部壓在他們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