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代表團整裝出發。
研究所的大巴車緩緩駛出園區。隔著車窗，依舊可以看見圍牆外面那一批不肯離去的民眾，看見警戒線、特警。大巴一路駛向機場，登上飛往南方濱海城市的航班。
飛機穿過雲層，舷窗之外是一望無際潔白雲海。
丁中炫靠在舷窗邊，閉著眼休息，大腦裡面還在一遍一遍過峰會報告的全部邏輯鏈條，預演提問環節的應答。陸淮坐在一旁，手裡那本磨舊的黑色筆記本攤開，紙上寫滿五大公理的推導公式。陳君坐在另一邊，手提電腦打開，最後一遍校驗PPT裡面每一張統計圖表。
齊明遠也在同一架代表團航班之上。坐在靠過道的位置，神態平靜，手裡捧著一本粒子物理專業書籍，看上去和普通參會學者沒有任何區別。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盤算。
幾個小時之後，飛機降落在南方濱海城市。
濱海國際會議中心坐落在海岸線邊上。巨大的現代化會展建築群，隔著落地窗就可以看見外面蔚藍無垠的大海。海風陣陣吹過，空氣中帶著淡淡的咸腥味。
全球粒子物理聯合峰會，已經正式拉開帷幕。
來自全球數十個國家的頂尖物理學家匯聚在這裡。報告廳、分會場、海報展區人頭攢動。無數記者、科學媒體的攝像鏡頭四處遊走。這場原本普通的學術會議，因為錦屏山研究所的膠球事件，還沒有等到丁中炫的大會報告環節，就已經成為全世界關注的焦點。無數媒體記者，四處尋找中國代表團的身影。
代表團入住會議中心配套的酒店。保密人員時刻留意齊明遠的通訊、文檔拷貝操作。但依舊抓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泄密證據。
峰會日程排布，丁中炫的大會特邀報告，安排在峰會第三天上午，主報告廳，時長四十分鐘，之後預留二十分鐘全球同行公開提問辯論。
頭兩天的峰會各個分會場，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各國物理學家之間，到處都在私下議論錦屏山地下對撞機的傳聞。一部分聽過網絡匿名爆料的學者，帶著偏見，把這件事和網絡玄學傳聞綁定在一起；另一部分實驗物理學者，抱著審慎的好奇，等待正式報告放出完整實驗數據。
齊明遠在分會場也做了一次簡短的口頭髮言。措辭依舊非常中立，只客觀提到錦屏山出現一組值得關注的反常實驗信號，一切等待大會正式報告完整披露，不做提前評判。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把柄。
峰會第三天上午。
主報告廳。
巨大的報告廳座無虛席。上千個座位全部坐滿，過道上都站滿了人。世界各地的物理學家、博士後、博士生、科學媒體記者，擠滿整個大廳。巨大的投影幕布懸掛在講台正前方。攝像機機位架設好，大會的學術直播信號，同步向全球合作科研機構傳輸。
丁中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正裝，手裡拿著翻頁器，緩步走上講台。
聚光燈打在她的身上。台下上千道目光，齊刷刷匯聚過來。有好奇，有懷疑，有期待，有嘲諷，各種各樣複雜的情緒藏在一張張面孔之後。
陸淮、陳君、包漢文，還有代表團其他成員，坐在報告廳靠前的座位。齊明遠也坐在靠前的專家席，神色平靜望向講台。
台下的喧囂慢慢安靜下來。報告廳只剩下空調通風系統微弱的送風聲響。
丁中炫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又望向身後巨大的投影幕布。
她的報告，正式開始。
開篇，沒有拋出宏大的假說。開篇第一頁PPT，只有一行簡單文字：觀測現象優先，假說有待驗證。
接下來四十分鐘時間，她冷靜、客觀，一條條展示錦屏山地下對撞機的膠球高置信度事例；展示排除各類系統誤差的完整過程；展示改良密閉力元靶室的硬體結構圖、一百三十七次膠球實驗的統計圖表、空白對照組零異常的對比數據。一幀幀冰冷的曲線、粒子重建圖像、統計置信度數字投射在巨大幕布之上。
隨後，切換到脫敏之後的心念力場人體採樣時序圖表。隱去全部個人姓名照片，只展示物理場讀數曲線。講述地下實驗人員軀體偏移、現實世界兩例心念畸變的物理觀測現象。只講儀器測到了什麼，不渲染故事，不煽情，只陳述客觀採集到的數據。
報告廳裡面一片安靜。只有翻頁器輕輕的咔噠聲響。台下不少物理學家，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一點點變得凝重。海量的、互相印證的實驗觀測證據，鋪陳在所有人眼前。
講完全部觀測事實。PPT頁面切換。
灰色醒目的提示框首先跳出來，占據屏幕上方一塊顯著區域：
【下述內容為基於現有觀測證據提出的待驗證物理假說，尚未被完全證實，歡迎全球同行重複實驗、證偽、疊代修正。】
緊接著，五條公理，一條一條，投射到巨大的會議中心主報告廳的幕布之上。
1、力本基元公理
2、膠球凝結公理
3、意識力場公理
4、力元守恆與分化公理
5、源閾閉環公理
每一條公理之後，附上支撐它的觀測線索，同時坦誠寫明當下假說存在的短板與尚未解決的科學問題。書面論文的電子副本，大會伺服器同步向所有參會註冊學者開放下載。公開全部靶室關鍵硬體參數、實驗流程，歡迎全世界各個科研機構復刻實驗。
當「源閾閉環公理」被展示在大屏幕，講到「本宇宙本源力元，假說推測來自上一輪宇宙全部智慧生命集體意識的坍縮」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主報告廳，掀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台下，無數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傳統循環宇宙模型，在場不少學者都有所了解。但是把宇宙輪迴的原料，綁定到智慧生靈集體意識坍縮，這遠遠跳出了當代物理學的想像邊界。
丁中炫平靜地等待報告廳裡面的騷動稍稍平息。
「這套假說，試圖解釋我們眼前一系列反常觀測。」丁中炫的聲音透過擴音喇叭，清晰傳遍整個巨大報告廳，「但它不是真理。它只是一個模型。模型有可能對，也有可能錯。判斷它對錯的唯一標準，不是辯論，不是權威，是實驗。如果未來全球各個實驗室復刻靶室，復現膠球凝結夸克現象，假說就獲得更多支撐。如果所有復刻全部失敗，找到我們現在沒能發現的系統誤差，這套假說就會被證偽，坦然被拋棄。科學不怕被證偽。」
四十分鐘報告時間，到此結束。
丁中炫合上翻頁器。
「我的報告到此結束。接下來開放二十分鐘提問環節。」
報告廳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一隻只手高高舉起來。來自世界各地的物理學家，迫不及待拋出一個個尖銳、鋒利的問題。
第一個站起來提問的，是歐洲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粒子物理院士。白髮蒼蒼，聲音洪亮，直擊最核心的矛盾。
「丁研究員。你的整套假說，本質上改寫了質能守恆的底層邏輯。質能守恆經過百年來數以億計的實驗驗證，在幾乎所有物理場景之下精準成立。為什麼我們要放棄這套久經考驗的體系，接受你的本源力元假說？請你解釋，為什麼日常生活之中，我們完全看不到力元相變憑空生成物質的現象？」
丁中炫早已經推演過這個問題，不慌不忙應答。她複述提前準備好的邏輯：本源力元游離態‑凝結態相變觸發條件極其苛刻。只有膠球衰變、極高強度心念力場的極端條件下相變效應才會顯現。日常生活普通環境，相變發生概率無限趨近於零。質能守恆不是被推翻，它是本源力元公理框架之下，宏觀低速普通條件下一個精度極高的有效近似……
一問一答，火花四濺。
第二個提問，來自美國一所國家實驗室的實驗物理學家，質疑改良靶室依舊存在未知系統誤差，追問更多對照組細節。丁中炫一一列舉對照組全部實驗記錄，再次重申全部實驗參數對外公開，歡迎對方實驗室拿到參數復刻整套裝置。
第三個提問，主攻心念力場人體採樣。質疑是不是人體生物磁場、腦電信號干擾探測儀器帶來的虛假讀數。丁中炫展示多套不同原理探頭並行採樣的比對曲線，舉出何敬山死亡之後腦電歸零心念力場依舊滯留耗散四十七分鐘的脫敏採樣證據，回應質詢。
一個又一個學者起身，拋出一個個鋒利的問題。丁中炫沉著應答，不迴避短板，不誇大證據。
二十分鐘提問時間飛快流逝。大會主持人站在講台側邊，提示提問環節即將結束。
就在這時，坐在靠前專家席的齊明遠，緩緩舉起了手。
全場的目光，一部分落到他的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本次事件覆核專家組的重要成員。大家都想要聽聽，來自內部覆核專家的提問。
主持人點了他的名字。
齊明遠緩緩站起身，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話筒。他神色溫和，臉上帶著學者審慎的表情，目光望向講台上的丁中炫。
「丁中炫研究員，感謝你完整詳實的報告。」齊明遠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傳遍報告廳，「我作為覆核專家，完整研讀了錦屏山地下對撞機與改良靶室的全部事例。客觀來講，實驗觀測現象本身是足夠引人深思的。但是關於源閾閉環公理，也就是輪迴那一部分假說。」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源閾輪迴、生靈意識坍縮成為下一代宇宙的原料。支撐這一條公理的直接實驗證據，報告之中展示的非常薄弱。報告寫，主要間接暗示來自深空的某一處天體信號。今天的公開報告，僅僅一筆帶過『可疑非自然天體信號』。我想問，作為覆核專家，同時也是全球物理學界的一員，為什麼關於這一處關鍵深空信號，完整探測數據沒有向大會公開？如果它是支撐整套五大公理最重要的間接線索，為什麼要做信息保留？這會不會，是假說鏈條上面一個巨大的漏洞？」
這個問題拋出來，報告廳裡面立刻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齊明遠的提問非常刁鑽。
他沒有直接攻擊實驗數據，沒有攻擊膠球、靶室的觀測。他精準咬住了高層定下的那條紅線：柯伊伯帶遠古遺蹟完整探測數據屬於最高機密，不允許對外公開。
在全球上千名頂尖物理學家、全世界直播的主報告廳現場，他當眾質問，為什麼關鍵深空線索不公開。把一個內部保密的矛盾，直接擺到全世界的聚光燈之下。
台下，代表團席位，包漢文、陸淮、陳君的臉色同時一變。
丁中炫站在講台之上，心臟猛地一沉。
齊明遠明明作為覆核專家組的一員，完整看過柯伊伯帶遺蹟的內部簡報，清楚這套數據因為涉及潛在文明級別的未知風險，被劃定為內部密級材料，不適合全球公開。此刻，他在全世界直播的峰會主會場，當眾拋出這個問題。
他是真的出於學術疑問？還是故意在國際公開舞台製造詰難，動搖整套假說在全球同行心中的可信度？
聚光燈打在丁中炫的身上。上千雙眼睛盯著講台，全球直播信號還在持續向外傳輸。
必須立刻給出應答。既不能泄露柯伊伯帶遺蹟、上一輪文明、子模塊喚醒、接收心念碎片這些最高機密；同時又不能在全世界同行面前落下「刻意隱藏關鍵證據」的口實。
舊範式的葬禮，正在這座濱海城市的千人報告廳之內上演。可葬禮的現場，已經被人埋下一顆猝不及防的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