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明遠的問題經由無線話筒擴散開來，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沸騰的開水，整個主報告廳瞬間炸開一片嘈雜的議論聲。
上千人的會場，空調送風的微弱噪音原本是背景底色，此刻被此起彼伏的交頭接耳徹底覆蓋。坐在前排的各國粒子物理學者紛紛側過身子互相低聲交談，後排不少參會的博士生直接探起身子，目光牢牢釘在講台之上。全球同步直播的數據流跨越海洋，傳遞到全球上百個合作科研機構的報告廳、實驗室屏幕前。無數科研人員，此刻正盯著屏幕，等待丁中炫的答覆。
攝像機的鏡頭聚焦在丁中炫身上，聚光燈把她的輪廓清晰地投射在巨大背景幕布側邊。台下，中國代表團席位，包漢文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指尖緊緊攥住手裡的紙質會議手冊。陸淮身體微微前傾，眉頭死死擰起，那本邊角磨舊的黑色筆記本擱在膝頭，筆尖懸停在紙頁上空，遲遲沒有落下。陳君的指節攥得發白，她心裡清清楚楚：齊明遠完全明白柯伊伯帶遺蹟情報的密級邊界，他作為覆核專家組核心成員，完整閱讀過全套加密簡報，清楚那一份深空探測數據因為牽扯上一輪文明遺存、正在持續喚醒的巨型裝置，出於全球性社會風險考量，被劃定為僅限極小範圍內部研讀。
可他就在面向全世界直播的主會場，精準抓住這一處信息差，把矛盾直接擺到陽光底下。
這不是普通的學術質詢。
這是一次精心計算的公開發難。他不去觸碰已經被一百三十七次靶室實驗反覆夯實的膠球超額夸克觀測事實——那部分有海量可復現的硬數據作為盾牌，挑不出致命漏洞。他繞開堅硬的外殼，精準刺向整套假說鏈條當中不能對外公開的間接證據缺口。只要給全世界同行種下一個印象：錦屏山團隊刻意隱瞞支撐源閾閉環公理的關鍵深空證據。那麼即便膠球實驗本身無懈可擊，五大公理當中最核心的輪迴推論，就會被打上「證據存疑、人為選擇性篩選材料」的烙印。
丁中炫大腦高速運轉，無數念頭電光石火之間掠過。
她絕對不能泄露核心機密：不能說出上一輪文明、改造人、遺蹟子模塊喚醒、收集死亡生靈心念力場碎片這些絕密情報。一旦在全球直播中公之於眾，恐慌會瞬間席捲整個地球。普通人得知五十億公里之外，存在一座上一代文明遺留的巨型機器，正在接收人類死亡之後逸散的意識碎片，沒有人能夠預估會催生什麼樣的社會動盪。邪教、末日論會如同雨後春筍瘋狂滋生，帶來難以估量的人道災難。高層劃定的紅線，一步都不能逾越。
但同時，她又絕對不能給全場學者留下「刻意藏匿關鍵實驗證據」的口實。粒子物理這門學科，最忌諱研究者對材料做選擇性裁剪。一旦這個標籤被扣死，那麼整套來自錦屏山的觀測成果，哪怕膠球事例千真萬確，也會被大量學者從根上懷疑主觀傾向性。
幾十毫秒的權衡，丁中炫的呼吸保持平穩，臉上看不出驟然遭遇伏擊的慌亂。她手指依舊輕輕捏著翻頁器，目光平靜望向站起身的齊明遠。擴音喇叭依舊處於開啟狀態，每一句話，都會被完整錄音、直播、轉錄，傳遍全世界。
「齊明遠教授，感謝你的提問。」丁中炫的聲音沉穩清晰，沒有拔高聲調，也沒有迴避問題，「我在這裡做兩點清晰的區分。」
她抬手，操控翻頁器，把投影幕布切換回報告附錄那一頁，頁面上只保留一行極簡文字：【柯伊伯帶，探測到未歸屬已知天體模型的非自然頻譜信號。】
「第一，源閾閉環公理，也就是關於宇宙輪迴的整套推論。它的支撐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來自地球本土的實驗與觀測：力元守恆分化公理推導得出的邏輯自洽推演；第二部分，來自深空探測器捕獲到的異常頻譜。請注意：深空信號只是間接旁證，並不是直接實錘證據。」
報告廳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凝神傾聽。
「間接旁證，不等同於完備的實證。這套柯伊伯帶探測數據，信噪比有限，探測器距離目標五十億公里，信號傳輸損耗巨大。我們手上只有遠距離遙感頻譜，沒有實地抵近探測，沒有高解析度成像，沒有直接採樣。以現有的數據質量，甚至我們都無法百分之百確定，該信號的物理本質。它有可能是遠古人造遺蹟，也有可能是我們尚未認知的新型宇宙天體的自然物理現象。」
丁中炫刻意把「上一輪文明遺蹟」這個關鍵詞徹底抹去。
「一份信噪比不足、沒有實地抵近確認、存在多種合理解讀可能性的遠距離遙感數據，按照學術出版的嚴謹規範，本就不適合作為大會公開報告的核心證據對外完整披露。如果我今天把全套未經充分解析的原始頻譜全部拋出來，反而是對全球同行的不負責。把信噪比殘缺、多重解讀空間的遙感原始數據，當做硬核證據放在四千人大會報告，這不符合實驗物理的基本準則。」
這句話有理有據，把不公開完整原始數據的根源，歸結於深空探測本身數據質量的局限性，而不是主觀刻意隱瞞。
台下不少實驗物理方向的學者輕輕點頭。深空天文探測，大量遠距離遙感信號確實存在多義性，在沒有抵近觀測之前，不會輕易拿來當做核心立論證據，這是行業內通行的嚴謹範式。
丁中炫繼續往下講，語氣不疾不徐：
「第二點。這份探測資料，並沒有對覆核專家組封鎖。齊明遠教授你本人，作為覆核專家組的一員，完整閱讀過全套內部簡報。也就是說，這套數據，已經給到國內同行專家做內部研判。只是受制於探測器硬體的客觀局限，還達不到向全球公開的質量門檻。我們已經向上提交專項立項申請，計劃發射更高解析度的抵近探測載荷，奔赴柯伊伯帶，對該目標天體做近距離觀測採樣。等到我們拿到高解析度成像、實地頻譜採樣，把信號的物理本質徹底釐清之後，全套數據會完整向全球科學界開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面孔。
「我再重申一遍整套假說的邏輯鏈條。膠球超額夸克生成，來自地面靶室、地下對撞機，是可復現的地面實驗觀測事實，這是整套假說的地基。源閾閉環的輪迴推演，是在地基之上延伸出來的邏輯推論。地基的真偽，可以由全球各個地面實驗室復刻實驗去證偽或者證實。而輪迴推論，還處在缺少直接實證的階段。假說允許存在推論和證據之間的缺口，缺口正是未來科學要去填補的方向。我們不會拿一份質量殘缺的深空遙感，強行去填補這個缺口。」
一番應答，滴水不漏。
既守住了最高密級情報的紅線，沒有泄露上一輪文明、改造人、遺蹟喚醒這些致命秘密；又解釋清楚不公開全套原始探測數據是源於天文探測客觀限制，而非主觀刻意藏匿證據；同時再次把全場的焦點拉回地面可以復刻的膠球靶室實驗——這一塊，是錦屏山團隊握在手裡實打實、一百三十七次重複驗證過的硬證據。
齊明遠握著話筒站在原地，眉頭微蹙。他精心設計的發難，沒有達成預想之中的炸裂效果。丁中炫沒有掉進他設置好的兩難陷阱。
他還想繼續追問，可大會主持人已經上前一步，抬手示意時間。
「抱歉，提問環節剩餘時間已經耗盡。按照既定議程，本次報告問答到此結束。後續各位學者可以在海報分會場，和報告人開展進一步私下學術交流。」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掌聲不算熱烈，混雜著巨大的分歧。一部分實驗物理學者認可丁中炫的嚴謹表述；另一部分堅守標準模型的理論學者面色凝重，依舊對五大公理整套假說充滿懷疑。還有一部分人，腦海之中已經牢牢記住了柯伊伯帶那一顆神秘的非自然天體。
丁中炫向全場微微頷首，轉身走下講台。
剛剛走下台階，包漢文立刻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剛才太險。齊明遠擺明了借公開直播的舞台製造壓力。我們必須立刻開會，重新評估他的風險等級。」
陸淮和陳君也快步靠攏過來。
「他很清楚遺蹟簡報的全部內容。」陸淮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幾個人能夠聽見，「他明知道數據因為遙感信噪比限制不適宜公開，依舊當眾拋出這個問題。目的不是求真，是製造輿論缺口。」
「現在不能當場撕破臉。」丁中炫一邊快步往報告廳側門走，一邊低聲回應，「上千位國際學者在場，全球直播剛剛結束。沒有直接物證，公開指控一位覆核專家居心叵測，只會被解讀為我們打壓學術異見。我們只能加強對他的通訊、文檔拷貝的全程審計監控。」
一行人穿過側門，離開主報告廳巨大的廳堂，走入會場後方狹長的廊道。廊道人來人往，參會學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熱烈討論剛剛結束的特邀報告。到處都在議論膠球、本源力元、五大公理，還有那顆位於柯伊伯帶的神秘非自然天體。
「現在麻煩的是。」陳君皺緊眉頭，「雖然我們沒有泄露遺蹟的核心秘密，但是『柯伊伯帶存在一顆性質不明的非自然天體』這個信息，已經隨著直播傳遍全球科研圈。很快各大天文機構的望遠鏡陣列，會全部把觀測波束對準柯伊伯帶這個坐標。全世界天文學家都會去解析那一組頻譜信號。」
這是不可避免的連鎖後果。
只要全球各大天文台把設備對準那個方位，隨著後續持續觀測，遺蹟向外廣播的力場調製載波，遲早會被解析出更多特徵。紙，不可能永遠包住火。只是能爭取多少緩衝時間，誰也無法預判。
代表團臨時借用了會議中心一間小型保密會議室，關上厚重的隔音房門，隔絕外面廊道熙熙攘攘的人聲。房門落鎖，房間裡面只剩下錦屏山核心團隊幾個人。
包漢文把筆記本重重放在桌面，臉上的疲憊與凝重一覽無餘：「齊明遠這一手，提醒我們風險遠大於之前預估。他手上掌握大量內部記憶信息，不需要拷貝文檔，僅憑記憶就可以選擇時機在公開場合製造殺傷。我們現在必須立刻向國內後方研究所同步峰會現場發生的全部情況，同時給深空探測任務的後方控制中心下發指令：提高柯伊伯帶巡天探測器的數據回傳優先級，壓縮數據回傳間隔，儘可能拿到更高時間解析度的遺蹟頻譜變化。我們需要時時刻刻掌握遺蹟子模塊喚醒進度。」
丁中炫坐到會議桌旁，拿起加密衛星通訊終端，開始編輯加密報文，把主會場齊明遠發難的完整經過一字不差傳回錦屏山後方指揮部。
陸淮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筆尖快速滑動：「還有另外一重隱患。峰會直播信號不僅流向科研機構，網際網路上也有民間轉播切片。大量科學自媒體已經剪輯了報告片段。『柯伊伯帶神秘非自然天體』這個關鍵詞，很快會衝出學術圈層，流入公共網際網路。網絡上的玄學、末日論博主，會抓住這個點大肆演繹。」
話音未落，陳君的便攜辦公平板彈出輿情監測後台的告警。
屏幕上，短視頻平台、社交論壇，已經出現剪輯完畢的片段。標題五花八門：
《中國物理學家公開驚人假說，宇宙輪迴的線索藏在柯伊伯帶！》
《太陽系邊緣發現神秘未知天體，和宇宙起源息息相關！》
傳播速度快得驚人。僅僅十幾分鐘，相關話題詞條的熱度就開始陡峭抬升。
「預判應驗。」陳君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現在還只是科普向轉述，再過幾個小時，二次加工的陰謀論版本就會大規模冒出來。」
就在這時，加密通訊終端猛地高頻震動，是錦屏山研究所後方，深空探測器控制中心發來的最高優先級緊急報文。
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