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天體物理分會場,時間已經來到傍晚。濱海城市的落日從海平面沉下去,橙紅色晚霞鋪滿海面。會議中心落地窗向外望去,波濤翻滾的大海被晚霞鍍上一層暖金色。可房間之內所有人的心情,沒有半分暖意。
陳君的平板還在源源不斷接收全球各地的異象簡報。
美洲、歐洲、亞洲、非洲,新的案例不斷增加。
有少年因為巨大的悲痛,身邊的碎石懸浮;有宗教集會現場,大批信徒集體強烈的精神情緒疊加,集會廣場空氣大範圍發生光學扭曲;有工廠工人極端的憤怒執念,金屬工件表面出現局部凝結凸起。
個體的心念力場,再疊加集體情緒的放大效應,開始顯現出更加恐怖的力量。
「集體心念疊加。」陸淮盯著簡報,黑色筆記本上飛快記錄新的推演,「我們過去的公理更多討論個體的心念力場。現在現實案例告訴我們,大量智慧生命的心念力場,可以發生耦合疊加。集體的渴望、集體的悲憤,匯聚在一起,形成強度遠大於單一個體的綜合力場。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大型集會場所,更容易觸發宏觀異象。」
這又是現實世界給理論補全的一塊重要拼圖。之前五大公理的意識力場公理,重點描述單一個體;而現實爆發的事件,展現出集體心念耦合疊加效應。
「這個效應,也可以反過來解釋。」丁中炫補充,「為什麼柯伊伯帶遺蹟會對全人類集體心念產生強烈響應。它接收的,本來就可以是大規模耦合疊加之後的心念力場信號。上一輪文明建造它的時候,就考慮到了行星尺度的集體意識輸入。」
夜幕徹底降臨,濱海會議中心的燈光全部點亮。峰會晚宴如期舉行,宴會廳燈火璀璨,杯盞交錯。世界各地學者身著正裝,彼此交談。表面看上去,依舊是一場體面的國際學術盛會。可台面之下,風暴已經在整個地球蔓延。
代表團幾個人簡單出席晚宴,簡單應酬幾句,便找藉口提前離場,回到會議中心配套的酒店套房,繼續召開內部緊急會議。
套房的窗簾緊緊拉上,房間燈光調得偏暗。幾個人圍坐在茶几周圍,便攜終端屏幕的冷光映亮一張張疲憊的面孔。
「我們現在必須正視一個現實。」丁中炫開口,語氣沉重,「本源力元本底抬升之後,異象不會消失。就算我們未來想辦法讓柯伊伯帶遺蹟停止向外廣播載波,已經彌散在太陽系內的力元擾動,也需要漫長的時間才會緩慢平復。舊時代,那個『物質牢牢主宰一切,意識僅僅是大腦附屬產物』的世界,已經一去不復返。」
「現在擺在人類面前有幾個棘手的現實難題。」包漢文一條條梳理,「第一,普通民眾完全沒有防護知識。不知道極端情緒會觸發心念力場,會帶來畸變、死亡的代價。網上的玄學自媒體還在鼓吹心念冥想,鼓動普通人刻意放大情緒追求神通。第二,各國政府剛剛接觸這套物理規則,認知參差不齊。部分國家會優先考慮把心念力場當做新式武器去研究,而不是優先做民眾風險科普。第三,齊明遠依舊在峰會現場,我們抓不到他泄密的實據。第四,歸墟和燼主下落不明,兩個上古改造人,我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位置與打算。第五,柯伊伯帶遺蹟持續喚醒,我們不知道它完整功能和最終目的,抵近探測器立項還要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每一條,都是懸在人類頭頂的利劍。
「歸墟。」陸淮低聲重複這個名字,「他是唯一的線索。按照我們從遺蹟碎片檔案得到的隻言片語,歸墟並不支持燼主主動收割生靈、人為觸發源閾的理念。他選擇旁觀守護文明記憶。如果他知曉遺蹟正在瘋狂喚醒,他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為什麼到現在依舊不現身?」
有幾種可能性盤旋在眾人腦海。
第一種,歸墟自身遭遇到某種變故,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無法對外通訊。
第二種,歸墟判斷,現階段人類必須依靠自己走完這一段危機,外來的干預於事無補,選擇繼續冷眼旁觀。
第三種,歸墟自身的力量,也受到遺蹟載波的某種牽制,無法自由行動。
沒有任何一條可以得到證實。
就在內部會議持續推演各種可能性的時候,陳君的平板接收到一條來自國內錦屏山外圍公安的緊急消息。
【錦屏山研究所外圍,聚集的大量民眾中,出現了集體冥想集會。不少人聚集,同步刻意調動內心強烈的渴求,希望觸發心念力場奇蹟。現場已經觀測到大範圍空氣光學扭曲,地面碎石集體懸浮。現場心念力場耦合疊加,總場強持續走高,存在大規模軀體畸變的重大安全風險。】
看到這條消息,所有人心裡一緊。
不是零星的個別人,是多人數的集體心念耦合。
「集體心念疊加的威力,比個體要可怕得多。」丁中炫立刻拿起加密通訊終端,「立刻疏散集會人群。不能放任多人數持續同步釋放高強度心念力場。一旦總場強衝破閾值,現場大量人員會同步發生軀體畸變,會釀成重大群體性傷亡災難。」
通訊聽筒裡面傳來現場嘈雜的背景音,擴音喇叭的勸導聲、人群的喧鬧聲混雜在一起。現場負責人的聲音帶著壓力:「我們已經反覆勸導、廣播風險警示。但是集會人群之中,混雜大量被玄學自媒體洗腦的參與者。很多人堅信集體冥想可以催生奇蹟,拒絕疏散。現場局勢非常棘手。」
遠在千里之外的錦屏山,危險已經來到圍牆之外。
而就在這個節點,酒店套房的加密衛星通訊終端,突然接收到一條完全陌生的通訊報文。
報文沒有已知的官方通訊源地址,信號來源無法溯源,像是從空曠的星際空間直接投遞過來。報文文本簡短,沒有多餘修飾。
【我是歸墟。
我觀測到遺蹟的喚醒進程正在失控。燼主已經感知到地球發生的全部變化。他已經動身,正在向內太陽系航行。
不要嘗試徹底摧毀柯伊伯帶遺蹟。摧毀會觸發連鎖力元爆炸,整個外太陽系都會被力元洪流席捲。
源閾的齒輪,已經開始加速轉動。】
短短的幾行文字,在屏幕上靜靜閃爍。
整個酒店套房瞬間鴉雀無聲。
失蹤許久的遠古改造人歸墟,終於發來訊息。
可他帶來的,不是解決方案,是更加刺骨的壞消息。
燼主,那個主張主動收割生靈心念力場、人為提前引爆源閾輪迴的遠古改造人,已經動身,朝著內太陽系,朝著地球而來。
陸淮猛地攥緊手裡的黑色筆記本,筆尖狠狠戳破一頁紙頁。
「他來了。」
丁中炫盯著屏幕上歸墟發來的報文,太陽穴突突跳動。過去所有危機:全球異象頻發、遺蹟加速喚醒、網絡玄學泛濫、潛藏的泄密者齊明遠,所有的矛盾,現在又疊加上了最恐怖的一重威脅——燼主正在奔赴地球。
「歸墟只發來這一段文字,沒有回覆信道。」陳君反覆嘗試回復這條陌生報文,全部發送失敗,「單向通訊,我們沒有辦法回信提問,無法追問更多細節。不知道歸墟此刻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現身。」
報文讀完的幾分鐘之後,這條陌生的通訊報文原始信號記錄,就從終端上面自動徹底清除,沒有留下可供逆向溯源的底層信號日誌。歸墟不想被人類追蹤定位。
「現在,我們必須重新評估全部局勢。」丁中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條條梳理,「第一,燼主正在向內太陽系航行。我們不知道他的航行速度,預估抵達地球的時間窗口完全未知。他手上掌握高階心念力場力量,擁有改造人的身體,按照設定可以直接凝結、消解實物,對應神話幻化神通。一旦抵達地球,他就會開始實施心念力場收割計劃,人為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試圖強行提前觸發源閾。」
「第二,歸墟警告我們不能暴力摧毀柯伊伯帶遺蹟。摧毀遺蹟會引發外太陽系大規模力元連鎖爆炸,災難範圍波及整個外太陽系。我們失去直接清除遺蹟這個選項。」
「第三,全球力元本底抬升,異象遍地開花。錦屏山研究所外面上千人集體冥想集會,群體性傷亡風險迫在眉睫。」
「第四,齊明遠依舊滯留在濱海峰會,風險沒有解除。」
「第五,我們對於燼主的飛船、武器、力量上限,幾乎一無所知。」
多重危機,全部擠壓到同一個時間窗口。
「我們必須立刻終止峰會剩餘非必要活動,全體核心人員優先返程錦屏山。」丁中炫當即下定決心,「明天一早,包漢文、陸淮和我,搭乘最早一班返程航班飛回研究所。陳君繼續留守峰會,盯緊齊明遠,完成必須的學術交接,後續處理完事務之後再撤回後方。同時,向國內高層上報歸墟的單向報文,通報燼主正在奔赴內太陽系這個最高等級預警。推動加急論證力元擺渡錨點的初步理論方案。」
力元擺渡錨點。丁中炫腦海之中再一次閃過這個構想。在不打碎源閾輪迴公理的前提之下,當宇宙抵達源閾之時,把文明記憶、部分個體意識編碼為力場信息保存,輪迴重啟之後再釋放,實現跨輪迴延續。這只是一個初步的理論構想,還停留在草稿推演層面,沒有工程實現方案。但現在,隨著燼主到來,人為觸發源閾的真實威脅已經降臨,這個構想,再也不能僅僅只是紙上的推演。
夜裡,錦屏山那邊的消息還在源源不斷傳過來。研究所圍牆外,集體冥想集會依舊僵持。集體耦合的心念力場總強度還在緩慢抬升,現場空氣持續扭曲,碎石懸浮,已經有數名參與者因為力場過載,出現早期軀體畸變,被醫護人員緊急轉移。疏散工作依舊阻力重重。
同時,全球各個時區,還在不斷有新的心念異象案例上報。歐洲一座城市的廣場,夜間自發聚集起大批民眾,模仿網上流傳的冥想方式,廣場之上大片空氣如水波一般翻滾扭曲。非洲一處難民營,大量民眾集體的絕望情緒疊加,地面沙土成片懸浮而起。
這個夜晚,整個地球,到處都在上演舊範式崩塌的迴響。
濱海酒店套房的落地窗簾緊閉。窗外是濱海峰會城市的萬家燈火,海浪潮聲隔著厚厚的玻璃隱約傳來。可房間之內,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平靜的舊時代,已經徹底落幕。深空的迴響已經抵達人間。柯伊伯帶的遺蹟持續甦醒,燼主跨越星海奔赴地球,地面異象四處爆發,人類被硬生生推到命運的十字路口。
陸淮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在嶄新的一頁頂端,重重寫下一行字:
「當真相從深空傳來,我們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