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那一則單向通訊報文自動擦除之後,酒店套房裡只剩下便攜終端散熱風扇微弱的嗡鳴。
屏幕報文顯示區域變成一片徹底的空白,連一絲殘留的信號日誌都被清理乾淨,仿佛方才那幾句振聾發聵的警告,只是所有人集體產生的一場幻聽。唯有列印出來的紙質副本靜靜攤放在茶几表面,油墨字符清清楚楚記錄下全部信息:燼主已經動身向內太陽系航行;摧毀柯伊伯帶遺蹟將引爆外太陽系力元連鎖爆炸;源閾的齒輪已經開始加速轉動。
丁中炫指尖按壓在列印紙的邊緣,指節泛白。濱海峰會城市的夜色沉甸甸壓在落地窗簾之外,隔著雙層鋼化玻璃,遠處近海浪潮往復拍打防波堤的悶響斷斷續續滲透進來。城市數百萬普通人依舊作息如常,逛街、入眠、家庭閒談,絕大多數生靈對此一無所知——五十億公里之外冰封遺蹟正在加速甦醒,一位手握改寫現實力量的遠古改造人,正穿越黑暗星海朝著內太陽系全速趕來。
「再試一遍信號回溯。」丁中炫側過頭看向陳君。
陳君雙手飛快敲擊加固便攜終端的鍵盤,調動大會保密通訊系統全部可用溯源模塊,反覆掃描報文抵達時刻對應的全頻段頻譜窗口。屏幕上一條條頻譜曲線來回翻滾,鋪滿雜亂無章的宇宙背景噪聲,找不到半分可供定位的特徵信號。
「不行。」陳君肩膀沉沉垮下去,呼出一口壓抑已久的濁氣,「這不是常規射頻無線電通訊。歸墟使用的是和柯伊伯帶遺蹟同源的力元調製載波,完全繞開電磁波通訊體系。沒有可供捕捉的電磁痕跡,溯源鏈路徹底斷裂。我們既不知道他發信的空間坐標,也沒辦法發送哪怕一個字節的問詢。他只選擇投遞警告,拒絕接收人類的任何反饋。」
陸淮把那本邊角磨得起毛的黑色軟皮筆記本攤開在茶几上,鋼筆重重落下,完整謄抄歸墟報文全部要點。連日精神透支在他臉上刻下濃重的疲憊,眼下的青黑如同兩塊淤積的瘀傷。從錦屏山地下七百二十米第一次捕捉膠球反常衰變信號,一路走到今夜,物理、哲學、社會現實層層崩塌又被重鑄。筆記本紙頁上一半是物理推導公式,一半是事件時序記錄,不少段落被反覆劃掉修改。
「歸墟手握全部真相。」陸淮筆尖懸停在紙面,聲音低沉,「親歷過上一輪文明覆滅,知曉源閾輪迴,清楚燼主全部謀劃,也洞悉遺蹟每一塊子模塊的功用。可他始終只願意投遞碎片化的單向警報,絕不現身,絕不開放完整檔案。」
包漢文坐在一旁,手指無意識摩挲保溫杯冰涼的金屬外殼,杯壁凝出薄薄一層冷凝水珠:「我們之前推演過三類可能性。第一,歸墟自身遭到遺蹟力場牽制,行動受到桎梏;第二,他認定人類必須獨立走完這場劫數,過早拋出全部殘酷真相會直接碾碎當代人類的生存信念,就如同遺蹟加密檔案的設計初衷;第三,歸墟與燼主之間還殘存上古時代的羈絆,他下不去手徹底終結昔日的同伴。」
歸墟的立場本就處於徹底的中立悲觀。見證無數文明在輪迴之中化為飛灰,他不相信生靈可以真正掙脫源閾宿命,卻又無法眼睜睜看著智慧生命被燼主粗暴收割屠戮。於是他選擇夾縫之中的旁觀者身份,偶爾投送寥寥數句警告,拒絕下場主導戰局。
「無論真實緣由究竟是哪一種,現實結果不會改變。我們得不到歸墟的直接援助。」丁中炫把紙質報文推到茶几正中央,目光掃過房間之內其餘三人,「所有重擔,依舊要靠人類自己扛下來。歸墟的警告劃下一條死紅線:絕對不能暴力爆破柯伊伯帶遺蹟。一旦強行摧毀,儲存於遺蹟內部的巨量本源力元會觸發連鎖相變爆炸,席捲整個外太陽系。無數冰封矮行星、彗星天體都會在狂暴的力元洪流之中解凝消散。外太陽系淪為混沌力元海洋,往後人類想要派遣科考艦隊抵近勘察的道路會被徹底封死。」
可不摧毀遺蹟,就要持續承受它向外廣播力場載波帶來的惡果。整個太陽系游離本源力元本底被持續擾動抬升,地球之上心念驅動的軀體畸變、局部現實改寫異象還會持續滋生。普通人心中的愛恨悲喜,會更容易撬動現實,神話記載的幻化神通不再只是書本里的故事,同時畸變、反噬、死亡的悲劇也會成倍上演。
「時間,完全不在我們這一邊。」陸淮鋼筆快速滑動,在筆記本上逐條羅列眼前全部死結,「第一,燼主的航行軌跡我們完全偵測不到。改造人可以直接用力元凝結艦體,不需要傳統化學推進,沒有高溫紅外尾焰,電磁特徵近乎歸零。現有深空巡天望遠鏡很難在漫天星點裡面把他甄別出來。我們既不知道他的航行手段,也無法計算抵達內太陽系的時間窗口。數月、數年,任何一種可能性都成立。這是懸在我們頭頂最大的未知炸彈。
第二,地球本土危機持續發酵。全球異象數量階躍式上漲。錦屏山研究所外圍上千人的集體冥想集會依舊僵持,群體性畸變傷亡風險迫在眉睫。各國對於心念力場的認知參差不齊,部分大國已經秘密啟動力場武器預研項目,優先級甚至高於民眾風險科普。
第三,齊明遠依舊滯留濱海峰會,我們手上沒有能夠定罪的實質性物證。只能監控,無法驅逐。
第四,力元擺渡錨點,目前僅僅停留在紙面理論推演。我們只完成了公理層面邏輯自洽,沒有任何工程樣機,連小規模原理驗證實驗都還沒有啟動。倘若燼主搶在兩萬七千年自然源閾到來之前人為觸發源閾,我們拿不出任何實際可用的後手。
第五,柯伊伯帶遺蹟子模塊還在不斷喚醒,載波功率持續走高,外太陽系環境正在發生我們無法完整解析的改變。未來一旦人類組建聯合科考艦隊奔赴遺蹟,航行沿途將要面對怎樣的力元擾動,全部是未知數。」
清單上的每一條,都是沉甸甸、幾乎無解的死局。
丁中炫起身,走到落地窗簾縫隙處,輕輕拉開一道數厘米寬的縫隙。夜晚潮濕咸腥的海風鑽進套房,涼意撲面而來。遠處濱海城市萬家燈火連綿鋪向海岸線。城市之中數十億生靈照常入眠,絕大多數人渾然不知宇宙底層規則已經暴露,致命威脅正從星海深處奔赴而來。她手腕上老式軍用電子表背光亮起,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三點。峰會剩餘非核心議程已經不再具備優先級,當務之急是立刻返回錦屏山研究所指揮中樞。
「人員分工再確認一遍。」丁中炫收回腳步,重新坐回茶几旁,「明天一早,搭乘最早一班公務專機,我、陸淮、包漢文三人返程錦屏山。陳君留守峰會。你的任務清單:持續監控齊明遠全部公開發言、文檔拷貝行為、對外通訊記錄;完成國際科學界脫敏資料交接;跟進多國聯合柯伊伯帶觀測項目的初步協調;峰會閉幕之後攜帶全部記錄返回後方研究所。保密人員全程配合行動。記住,沒有實錘證據,絕不激化公開衝突,只做記錄監控,不主動撕破臉。」
「明白。」陳君鄭重點頭,在便攜終端備忘錄逐條記下任務要點。
「返程之後,研究所立刻啟動兩套並行工程推演。」丁中炫繼續部署,「第一套,聯合全球遞交申請參與項目的科研機構,加速打磨力元擺渡錨點原理樣機的理論模型。我們不奢求一步到位做出可以承載跨輪迴完整意識存儲的成品裝置,優先攻克最小單元原理驗證:能不能在局部封閉空間,把一小段信息編碼進本源力元的力場構型之中,在環境劇烈擾動的條件之下完成信息保存與讀取。只要最小單元驗證成功,才算真正邁出第一步。
第二套,搭建一整套完整的心念力場圖譜解析系統。」
這句話出口,房間內其餘三人同時抬眼看向丁中炫。
「到今天為止。」丁中炫指尖點了點列印出來的何敬山、廖宇的採樣曲線,「我們手上只有分散的個案採樣數據。何敬山死亡前後完整時序,廖宇早期畸變樣本,周曼地下艙軀體偏移記錄,全球各地陸續上報的上百起異象事件的碎片化讀數。但全部都是孤立、零散的單點數據。我們沒有一套標準化、可批量部署的檢測體系。沒有完整的量化圖譜。
現在全球本源力元本底被遺蹟載波整體抬高,異象爆發頻次飛速上漲。新的個案每時每刻都在冒出來。每一次突發事件,我們只能臨時拆解靶室備用探頭,拼湊臨時便攜設備趕赴現場。原型機數量稀少,硬體改裝繁瑣,響應速度遠遠跟不上危機擴散的速度。
更關鍵的一點:我們至今沒有完整繪製出一套量化關係圖譜。心念力場強度、外部環境本源力元本底濃度、當事人精神情緒類型、軀體反噬損傷程度,四者之間的對應函數關係,現在全是碎片化猜測。
意識力場公理寫得清清楚楚:低強度心念力場僅僅改變自身軀體微觀構型;極高強度才可以凝結消解局部物質;過度使用必然發生反噬,軀體畸變、精神崩潰。但『低強度』『極高強度』的分界閾值究竟是多少?正向執念、負向狂暴執念,二者的反噬曲線是否存在差異?集體心念耦合疊加之後,閾值如何偏移?全部沒有經過大規模統計的量化數據支撐。
沒有標準化檢測儀,沒有完整量化圖譜,我們對心念力場的理解,就還停留在肉眼觀測現象的原始階段。如同醫學只看得見病人發燒抽搐,卻沒有體溫計、沒有血常規,無法量化指標,無法預判風險。」
陸淮聽到這裡,黑色筆記本快速翻頁,寫下一大段提綱:「你的意思是,搭建整套心念力場圖譜解析系統,要同時完成兩件大事。一是硬體,開發標準化、小型化、可批量量產的心念‑本源力場複合檢測儀。二是軟體資料庫,收集海量個案採樣,擬合出完整的量化對應圖譜,把意識力場公理從定性描述,推進到可計算、可預判的定量物理模型。」
「正是。」丁中炫點頭,「這套圖譜,具備生死攸關的現實價值。往後民間再出現冥想集會,拿到檢測儀讀數,我們可以直接根據圖譜預判:當前總耦合場強距離反噬臨界閾值還有多少距離,判斷多久之後會爆發群體性軀體畸變,不再單純依靠肉眼觀察空氣扭曲、碎石懸浮這類滯後的表象。面對個體當事人,可以通過檢測讀數預判:繼續放任情緒爆發,多久會發生不可逆軀體損傷。同時這套圖譜,也是往後研究改造人力量、分析燼主力場收割技術的理論基礎。
還有一層,我們也可以藉助圖譜,徹底搞懂『反噬』的完整物理機制。為什麼同樣是釋放心念力場,一部分人僅僅軀體微調,另一部分直接肉體崩解。反噬到底是心念力場過載直接撕裂人體微觀構型,還是生命本體大腦調製心念力場的生理結構被自身輸出的次級力場摧毀?這是我們現在完全懸置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