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漢文眉頭緊鎖,立刻點出現實層面的巨大阻礙:「困難非常現實。第一,本源力元、心念力場,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探測器』。我們改良靶室、便攜套件使用的,都是多類型傳感陣列組合間接反推計算,不存在單一專用傳感晶片。批量量產標準化硬體,需要重新設計集成電路、探頭陣列,還要做海量標定校準,周期壓力極大。第二,海量樣本採集。想要擬合可靠統計圖譜,需要成百上千份有效採樣記錄。異象遍布全世界,跨國樣本協調難度巨大。第三,倫理風險。檢測儀讀取心念力場,本質上讀取人的精神、執念、情緒的向外輻射信號。邊界一旦把握不好,會變成讀取人內心思想的精神窺探工具,涉及巨大的人權倫理問題。」
「倫理紅線必須放在最高優先級。」丁中炫語氣無比嚴肅,「硬體與軟體層面雙重設置硬限制。檢測儀只輸出場強、頻譜特徵、力場矢量方向、能量等級這四類物理參數。硬體底層禁止解析、還原當事人腦海內部具體記憶、念頭內容。只能測量向外輻射出來的次級力場的物理屬性,絕不破譯精神內容。所有採樣必須獲得當事人知情書面同意;危機應急場景下(畸變、暴亂、集會風險)的採樣數據嚴格脫敏,身份信息與物理場數據物理隔離存儲。倫理委員會全程介入整套項目的設計、測試、落地全流程。絕不允許這套設備演變成讀心工具。」
這是一道絕對不能逾越的紅線。心念力場來自人的精神向外輻射,如果技術放任解析內在思想,那將會開啟一個無比恐怖的潘多拉魔盒。
「硬體、資料庫、倫理審查,三條戰線同步推進。」丁中炫做出最終部署,「回到錦屏山,立刻組建專項攻關小組。硬體組,基於我們現有便攜原型機的探頭陣列架構,做小型化集成改造,目標是做出可以手提運輸、快速部署的標準化檢測儀原型。理論統計組,整理全部已有個案,設計採樣數據標準格式,對接各國科研應急機構,申請跨國異象案例脫敏物理數據共享。倫理專家組,全程嵌入項目,劃定全部操作紅線。」
套房窗外天色已經隱隱透出一點深藍,距離最早一班返程航班起飛,只剩下不到四個半小時。沒有人還有絲毫睡意。幾個人抓緊有限的時間,把返程之後全部重點項目的任務大綱、人員拆分、風險點全部梳理完畢。
陳君需要留下來處理峰會的爛攤子,要持續盯住齊明遠。這個男人,在主報告廳借柯伊伯帶數據的問題發難之後,後續分會場海報交流環節依舊維持著那一副公允學者的面具,四處與人探討膠球假說,既不猛烈抨擊,也不全盤接納,言談滴水不漏。保密人員沒有抓到他拷貝機密文檔、私下向外通訊泄密的實據。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他記憶裡面儲存了大量不該對外流傳的核心信息,如同一顆沒有定時的炸彈。
「一定要留意齊明遠一件特殊動向。」陸淮忽然開口,筆尖頓在筆記本上,「密切觀察他有沒有嘗試去接觸峰會周邊,那些被異象、心念力場吸引過來的民間人士、玄學圈子代表。如果他和燼主的勢力存在隱秘聯繫,那麼民間狂熱群體,就是絕佳的滲透渠道。」
歸墟的警告已經點明:燼主已經動身向內太陽系航行。誰也無法排除,地球上已經存在燼主提前安插的潛伏追隨者。齊明遠,有成為中間聯絡人的潛在可能性。
「我記下這條重點監控項。」陳君在終端備忘錄新增一行,「保密人員會重點記錄他的全部社交接觸對象。」
時間飛速流逝,凌晨四點多。幾個人簡單收拾好隨身設備、加密文檔紙質副本。短暫的休息已經完全成為奢望。簡單洗漱之後,一行人離開酒店套房,乘坐會務安排的專用通勤車輛,駛向濱海城市國際機場。
凌晨的機場航站樓空曠寥落,只有少量早班航班的旅客。候機大廳燈光慘白,地面反射冷光。丁中炫、陸淮、包漢文三人通過安檢,登上公務專機。陳君站在安檢隔離線之外,目送登機。
「萬事小心。」丁中炫隔著隔離玻璃看向陳君。
「你們也是。風險很高。我會每天固定加密報文同步峰會這邊的全部情況。」陳君點頭。
登機之後,艙門閉合。飛機緩緩滑入跑道,引擎轟鳴聲逐步抬升。機身抬頭,刺破黎明前的暗色天幕,向著西北方向錦屏山的所在地疾馳而去。
高空平流層之上,地平線遠處,淡淡的朝陽金邊緩緩浮現。機翼下方是層層疊疊的雲海。機艙內燈光調暗,三人各自靠在座椅,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入睡。
陸淮靠在舷窗邊,黑色筆記本攤開,目光望向窗外無盡雲海。他的眉宇之間那一份理想主義的憂鬱比往日更加濃重。
陸淮的人物設定之中,本身就極度恐懼死亡,恐懼整個人類文明歸於寂滅。此刻歸墟的警告,燼主奔赴內太陽系的消息,在他心底投下巨大的陰影。他反覆翻讀筆記本上面記錄的歸墟報文,指尖反覆摩挲紙面文字。
燼主的理念:輪迴是宇宙唯一正義,不必忍受兩萬七千年漫長苦難,主動收割生靈心念力場,人為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提前觸發源閾,讓萬物全部消解回歸游離力元,視為眾生的解脫。
這套宏大而殘酷的救贖說辭,正在潛移默化地在陸淮的腦海之中盤旋。
他親眼見證何敬山的死亡、廖宇的畸變、全球各地層出不窮的悲劇;看看見舊的物理範式崩塌之後,人類社會陷入撕裂與恐慌。兩萬七千年的自然輪迴,對於個體生命而言,本身就是無限漫長的苦難。無數生靈要在這漫長時光裡面承受戰爭、病痛、畸變、死亡。
燼主描繪的圖景,仿佛提供了一種一勞永逸的出路。所有痛苦的生命全部消解為純粹力元,不再有血肉,不再有悲歡苦難。
但理智又在不斷拉扯他。他清清楚楚看見:實現這份「解脫」的代價,是要活生生收割億萬智慧生命的心念力場,無數人精神枯萎淪為行屍走肉。那不是救贖,是屠殺。
兩種思想在他內心無聲撕扯。丁中炫坐在他身旁,閉著眼養神,並沒有察覺到陸淮內心正在滋生的這一道巨大裂痕。
飛機持續航行數個小時。上午接近十一點,公務專機降落在錦屏山本地機場。地面早已安排專車等候,一行人乘車直奔錦屏山研究所。
距離上一次離開奔赴濱海峰會,僅僅過去了短短數天,研究所內外的局勢又惡化了一大截。
還沒有抵達研究所主大門,隔著很遠就能夠看見圍牆外圍黑壓壓的人群。擴音大喇叭循環播放風險警示通告。空氣中漂浮著一種狂熱、躁動混雜著不安的氛圍。
圍牆之內,肉眼就可以觀察到,圍牆外側部分地段空氣時不時泛起水波一樣的光學扭曲。調製環境之中被遺蹟載波抬高的游離本源力元,引發的空間折射率擾動。地面的碎石、塑料垃圾,會間歇性短暫懸浮數秒,再重重掉落回地面。
現場心念力場總場強,已經攀升到危險區間。
專車駛入研究所的後勤側門。安保完成多重核驗放行。車子駛入園區內部。剛剛下車,現場指揮負責人就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布滿熬出來的疲憊。
「丁研究員,陸老師,包所長。你們終於回來了。情況很棘手。」現場負責人遞過來一疊列印簡報,「我們持續反覆廣播風險,勸導人群疏散。一部分人聽從勸告離開了。很多人已經完全被網絡玄學敘事洗腦,堅信集體冥想可以喚醒所謂『宇宙本源力量』。集體耦合心念力場強度還在緩慢爬升。我們現場部署了幾套從靶室拆解改裝的臨時便攜採樣設備。實時讀數顯示,集體總心念力場峰值已經達到62單位。按照何敬山、廖宇的個案參考,距離大規模群體性軀體畸變的危險閾值已經越來越近。」
「有沒有出現新的受傷案例?」丁中炫立刻發問。
「有。凌晨三點左右,有三名參與冥想的年輕人,出現早期軟組織畸變,當場被現場醫護小組強制帶離接受鎮靜干預。其中一人拒絕配合,情緒激烈,畸變有繼續加重的趨勢。萬幸,目前還沒有出現何敬山那樣的危重死亡案例。」負責人回答,「我們投送了大量宣傳傳單,播放現實畸變受害者的脫敏案例視頻。可很多人拒絕相信,相關信息並未得到他們的認可。」
陸淮走到臨時架設在外圍警戒崗亭的便攜採樣終端旁邊。屏幕上跳動著實時採樣曲線,紅色曲線代表集體耦合心念力場的場強,持續在55‑63單位之間震盪起伏。
「集體心念耦合的放大效應,在這裡得到最殘酷的實地印證。」陸淮低聲喃喃自語,目光盯著屏幕跳動的曲線,黑色筆記本翻開,快速記錄現場讀數。「分散開來,單一個體的執念強度微不足道。可當大量智慧生命的精神次級力場疊加在一起,就可以達到單個普通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力量層級。」
矛盾就擺在眼前。驅散有可能激化情緒加速災難;不驅散,總場強會日復一日緩慢抬升,終究會抵達危險閾值。進退兩難。
丁中炫盯著崗亭屏幕上不停震盪的採樣曲線,大腦高速權衡。
「雙管齊下。」丁中炫做出決斷,「第一,心理干預團隊、危機談判專家全部上前線。不要一味強硬驅趕。把何敬山死亡的完整脫敏採樣時序、廖宇早期畸變之後的影像記錄,現場大屏循環播放。把物理層面的代價,赤裸裸擺在所有人眼前。不要講玄虛的大道理,只講實實在在發生過的死亡與傷殘。第二,研究所內部,加速推進心念力場圖譜專項項目啟動。儘快拿出標準化檢測儀原型。我們需要更精準的量化閾值,來判斷爆炸點究竟距離我們還有多遠。第三,地下艙、改良密閉靶室保持24小時不間斷值守。持續監控山體內部天然膠球生成頻次。第四,深空探測控制中心,維持柯伊伯帶探測器最高優先級回傳,時時刻刻盯緊遺蹟子模塊喚醒進度、載波頻譜變化。」
一條條指令下達完畢。一行人告別現場公安指揮人員,穿過多重門禁,回到研究所主樓內部。
研究所內部的氣氛,壓抑得近乎窒息。
各個部門高速運轉。保密辦持續跟進齊明遠相關情報;深空控制中心大廳燈火長明;改良密閉力元靶室所在的三層高危隔離樓層,24小時輪班人員堅守崗位;覆核專家組還在持續復盤全套膠球實驗事例。
回到丁中炫的辦公室,房門反鎖隔絕外界的嘈雜。三人坐定,立刻召開內部緊急閉門會議。
「首先同步峰會遺留風險。」丁中炫打開加密終端,調取陳君剛剛傳回的第一份返程之後的峰會報文。
報文內容詳細記錄:齊明遠在代表團離開之後的行動軌跡。峰會海報分會場,他主動接觸了數位趕來參會的民間玄學流派代表人物。雙方進行了長達四十分鐘的閉門私下交談。保密人員隔著一定距離,無法聽見交談的完整內容。交談結束之後,齊明遠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記錄。之後他返回專家公寓,對外通訊記錄經過篩查,沒有發現明顯異常外發報文。但依舊無法排除使用力元調製載波這種歸墟、遺蹟使用的非電磁通訊手段。
看到這一段記錄,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