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還是接觸上了。」包漢文眉頭死死擰起，「那些民間玄學團體，本身就聚集了大量執念強烈的追隨者。如果燼主勢力要在地球建立基礎，這就是最好的溫床。齊明遠究竟是單純做學術調研，還是在執行聯絡任務？我們沒有辦法證實。」
「陳君那邊要繼續盯死。」丁中炫說道，「峰會閉幕之後，齊明遠按計劃要返回他所屬的外省高校。我們需要協調對應的地方科研保密部門，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對他後續的行動軌跡、社會接觸保持常態化非侵入式監控。記住，一切都建立在沒有直接犯罪證據的前提下，不能採取強制措施。」
接下來，會議重心轉向心念力場圖譜專項項目的正式啟動。
專項項目正式立項，拆分三大子工作組：硬體集成組、統計理論組、倫理審核組。
硬體集成組，以原先改良靶室的探頭研發工程師為骨幹力量。目標：把現在體積龐大、多機箱堆疊的便攜採樣原型，做小型化集成。將多類型力場傳感探頭陣列、信號預處理電路板、本地固態存儲模塊，整合進入一個手提加固機箱。實現現場快速架設，直接輸出標準化的四項物理參數：心念力場總場強、頻譜特徵、三維矢量、本源力元本底濃度。不做任何精神內容解析。同時設計多級硬體過載保護，防止現場超高力場燒毀探頭陣列。
統計理論組，由陸淮牽頭。一方面整理研究所全部已有內部樣本：周曼、何敬山、廖宇，還有國內各地上報的幾十起異象脫敏數據。另一方面起草國際數據共享協議文本，對接各國科研應急機構，申請全球異象事件的脫敏物理採樣數據集。目標是收集數百份有效樣本，做統計擬合，繪製心念力場‑本源本底濃度‑情緒類型‑軀體反噬損傷程度四變量量化圖譜。把意識力場公理從定性描述，升級為可計算的定量物理模型。
倫理審核組，聯合研究所倫理委員會、外部法學專家、社會學者。負責劃定全部採樣、設備使用的倫理硬邊界。審核所有對外數據共享協議，監督硬體底層固件，杜絕精神讀解的技術後門。所有採樣流程必須落實知情同意原則，嚴格管控數據脫敏、身份信息隔離存儲。
「這個項目的風險，不僅僅是技術層面。」陸淮指尖敲擊桌面，「就算我們硬體做成功，圖譜擬合完成。這套工具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上，後果不堪設想。軍事勢力會立刻看到它的價值：檢測集會人群集體心念，識別暴亂前兆；甚至研究如何人為放大負面心念，製造大規模軀體畸變。我們從一開始，就要在項目設計階段，把濫用風險納入考量。」
「倫理組必須把『禁止軍事武器化應用』寫進全部對外技術共享協議的硬性條款。」丁中炫回應，「但我們心裡要清醒，一紙協議只能約束守信者。野心家永遠會想辦法逆向破解硬體。我們能做的，是掌握最完整的理論與數據，占據道義與技術制高點，建立全球統一的使用規範。而不是因為害怕被濫用，就拒絕開發這套可以拯救無數普通人生命的檢測工具。」
如果沒有檢測儀，沒有量化圖譜，當再出現錦屏山外圍這種上千人的冥想集會，人類只能等到有人已經開始軀體畸變受傷之後，才知道災難已經降臨。這套工具，可以提前預判風險，挽救生命。可同時它也必然會帶來被武器化的誘惑。這就是硬核科幻世界裡面技術永恆的兩面性。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下午。各個子工作組的人員名單、時間節點、階段性驗收目標全部敲定。項目正式下發內部立項通知。
黃昏時分，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研究所大樓辦公室燈光成片亮起。窗外遠處圍牆之外，擴音喇叭的警示廣播聲隔著很遠，隱隱約約可以飄進主樓。
會議暫時告一段落。包漢文離開辦公室，去協調公安、應急、心理干預團隊，處理圍牆外圍的現場危機。
辦公室之內，只剩下丁中炫和陸淮兩個人。
辦公桌上，攤開專項項目厚厚的立項文檔。加密終端屏幕上，滾動著深空控制中心剛剛更新的柯伊伯帶探測器報文。
【柯伊伯帶遺蹟：又三組休眠子模塊完成喚醒。力場調製載波維持高位震盪。持續向外廣播多頻段編碼載波。依舊無法破譯編碼語義。持續捕捉到來自地球方向大量心念力場輸入信號。】
五十億公里之外，那座冰封的巨型造物，還在不停甦醒。
陸淮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黑色筆記本拿在手中，書頁上面一半是心念力場圖譜的推導公式，另一半，是他偷偷謄抄的歸墟轉述的燼主理念。
「丁中炫。」陸淮聲音很輕，目光依舊望向窗外，「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源閾這件事。」
丁中炫放下手中立項文檔，轉頭看向他：「你在思考什麼？」
「按照源閾閉環公理。兩萬七千年之後，自然源閾降臨。整個宇宙全部物質解凝回歸游離本源力元。下一輪宇宙，由上一輪全部智慧生靈的集體意識坍縮而成。」陸淮緩緩說道，「我們現在要做力元擺渡錨點，在輪迴之中保存文明記憶與部分個體意識。可如果，兩萬七千年裡面，無數的生命要持續承受苦難、戰爭、畸變、死亡。燼主認為，不必忍受這漫長煎熬，主動提前完成輪迴，讓眾生歸於力元，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解脫？」
丁中炫聽到這句話，心頭猛地一沉。她轉過頭，正視陸淮。
「陸淮，你要分清楚一件最核心的事。」丁中炫的語氣冷靜而嚴肅，「解脫的前提，是當事人擁有選擇權。燼主的方案，是強行收割。不問每一個生靈願不願意，直接剝奪個體生命，抽取心念力場。億萬普通人，沒有選擇接受或者拒絕的權利。那不是救贖，是屠殺。
兩萬七千年很漫長，個體生命短暫，會有無數苦難。但同樣，這漫長歲月之中，也會誕生愛、創造、文明、藝術，無數生命擁有屬於自己的悲歡與追求。苦難，和生命擁有的選擇權，二者不能簡單互相抵消。我們沒有資格代替全宇宙的生靈，替他們決定『死亡消解才是最好歸宿』。」
「我明白道理。」陸淮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掙扎，眉頭緊緊鎖起，「理智層面我完全清楚，燼主的道路代價是億萬人的毀滅。可是我看見何敬山慘死，看見廖宇軀體受損，看見圍牆外面上千普通人被虛妄的神話引誘走向毀滅，看見全球不斷爆發的畸變悲劇。我會忍不住去想：如果這一切苦難可以直接徹底終結呢？我恐懼死亡，恐懼文明徹底消亡。這種恐懼，會讓我忍不住被那種宏大的『徹底解脫』的敘事所蠱惑。我不是認同燼主，只是……會陷入思想的搖擺。」
這就是陸淮人物弧光之中的關鍵裂痕。理想主義、哲學思辨，內心深處對死亡與文明覆滅的巨大恐懼，讓他很容易被燼主那一套理念所迷惑。此刻裂痕才剛剛出現，還沒有徹底陷落。
丁中炫看著他憂鬱疲憊的臉龐，心中生出一絲擔憂。但她依舊把這當成巨大壓力之下，理論研究者正常的哲學思辨，還沒有意識到，這道思想裂隙，未來會演化成毀滅性的背叛。
「這套假說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丁中炫放緩了語調，「它披著宏大哲學的外衣，看似悲憫，內核卻是對個體生命的徹底漠視。往後，你要時刻警惕自己內心這份搖擺。燼主不遠萬里奔赴太陽系，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散播這套理念，蠱惑更多人。包括我們內部，也會有人被這套說辭動搖。」
「我會時刻警醒自己。」陸淮點點頭，把黑色筆記本合上，把那一頁謄寫燼主理念的紙頁向內折起，隱藏起來，「不談哲學思辨。回到現實。心念力場圖譜項目，硬體組已經開始畫原理圖，統計組開始整理第一批樣本數據集。但我們手上缺少一樣關鍵的東西：可控實驗環境下的人體對照樣本。
現在所有人體採樣，全部來自現實世界突發的畸變個案。都是事後採樣。我們沒有辦法控制變量。想要擬合可靠圖譜，最好是：在安全可控的本源力元本底環境之下，觀測不同類型、不同強度心念，對應產生的心念力場輸出，同時記錄軀體的細微變化。但我們絕對不能拿活人做高風險人體實驗。倫理層面完全行不通。」
丁中炫思索片刻：「改良密閉力元靶室，是針對微觀粒子實驗。不適合開展人體實驗。我們不能把人送入靶室腔體，靶室內部力元相變爆發風險不可控。我們可以另外規劃一座小型低風險的力元觀測艙。利用靶室的備份線圈陣列，搭建一處低濃度本源力元本底的封閉觀測空間。環境力元濃度嚴格鎖死在極低安全區間。只招募完全知情的志願者。志願者只允許輸出中等強度心念，絕對禁止極端狂暴情緒。全程全套檢測儀監控，一旦場強觸碰預先劃定的安全紅線，實驗立刻無條件終止。絕不追求誘發軀體畸變。只採集正常人類不同情緒之下的心念力場輸出基準數據。用來做圖譜的基礎基線擬合。」
「這可以填補基線的空白。」陸淮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現實世界個案，大多是極端情緒樣本。缺少普通人喜怒哀樂正常狀態下的基準輸出。沒有基線，圖譜就會缺少參照零點。」
「這件事同樣要經過倫理委員會嚴苛審批。」丁中炫強調，「所有志願者充分告知全部風險，擁有隨時無條件退出的權利。絕不允許誘導志願者放大自身情緒。只採集物理場數據，絕不觸碰精神內容。」
談話進行到這裡，辦公桌上加密終端再度響起深空控制中心的緊急警報提示音。
丁中炫立刻點開報文。
報文來自柯伊伯帶巡天探測器。
【緊急觀測預警：探測到外太陽系深空，出現一處高速移動的未知目標。無紅外尾焰，無常規電磁輻射。目標從柯伊伯帶外圍黑暗空域向內太陽系高速航行。運動軌跡指向太陽方向。無法識別飛行器構型。目標信號特徵，與遺蹟改造人使用的力元凝結艦體的理論模型高度吻合。】
歸墟之前的警告，此刻變成探測器實打實捕捉到的觀測信號。
燼主，來了。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屏幕上的軌道模擬圖像鋪展開來，一個小小的光點，在外太陽系的黑暗空間，沿著向內太陽系的航線高速疾馳。沒有化學火箭的尾跡，沒有等離子推進的特徵，是純粹依靠力元技術驅動的艦體。
「現在無法精確計算抵達內太陽系的時間窗口。」陸淮俯身盯著屏幕上軌道模擬，「取決於他的航行推進模式。如果是常規的星際巡航，有可能數年之後抵達；倘若他可以利用力元相變實現空間躍遷，幾個月之內，就會抵達木星軌道，甚至直接逼近地球。」
歸墟只給出警告，沒有給出航行速度。現在探測器捕捉到目標，可信號信噪比有限，很多關鍵參數依舊無法精確測量。
「立刻向最高層提交紅色等級預警報告。」丁中炫指尖在終端上快速敲擊，「啟動全人類星際防禦預案的前期理論推演。通知深空觀測網絡，調動全球地面、空間望遠鏡，把全部觀測資源傾斜到這個高速移動目標的方位。持續鎖定它的軌跡變化。
同時，加速力元擺渡錨點最小單元原理驗證實驗。加速推進心念力場圖譜全套項目。加速論證奔赴柯伊伯帶遺蹟的聯合科考艦隊的建造、組裝方案。
我們不知道燼主中途會不會在柯伊伯帶遺蹟停靠。一旦他抵達遺蹟，拿到遺蹟全套子模塊的控制權，那人為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人為觸發源閾的能力，會直接翻倍放大。」
一旦燼主和遺蹟合流，災難的倒計時就會真正瘋狂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