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大批普通參與者,並不是深度虔誠信徒,只是抱著好奇、期盼病痛痊癒、期盼生活變好的心態過來圍觀參與。當他們親眼看見屏幕上跳動不斷逼近紅線的紅色危險讀數,看見普通人畸變死亡的真實案例,狂熱的情緒出現裂痕。人群之中開始響起細碎的議論、騷動。
「那個數字還在往上漲,真的會像視頻裡面那樣身體變形嗎?」
「我只是想我家老人病能好,我不想變成那個樣子。」
「網上說只有心念不純才會受傷,到底是真的還是騙人?」
一部分人,已經停下正在進行的閉目冥想,睜大眼睛,臉上露出遲疑、害怕的神色,不再繼續主動催動內心的執念。
集體心念總場強的上漲斜率,肉眼可見地放緩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穩定陡峭抬升,變成震盪式緩慢爬升。理智覺醒的那一部分人的效應,開始和恐懼帶來的負面心念互相拉扯、互相抵消。
「場強上漲速率降下來了。」寧州公安的技術人員匯報讀數變化,「但是還沒有掉頭回落,依舊在70單位之上震盪。距離75單位的危險閾值,還有5個單位左右。張衍還在宣講煽動,人群內部還有大量深度追隨者在持續輸出高強度心念。」
宣講台上,張衍察覺到局勢正在出現鬆動。他知道,留給自己製造「公開神跡」的時間已經不多。一旦集體心念總場強掉頭往下,這場布道集會就會徹底失敗。他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諸位!把你們全部的渴求,毫無保留釋放出來!」張衍張開雙臂,對著台下四千民眾高聲吶喊,「讓本源力元見證我們純粹的心念!神跡,就要降臨在此地!」
他本人站在宣講高台之上,竭盡全力釋放自己內心的執念。他的野心、對力量的渴求,化作一股極強的個人心念力場,匯入四千多人的集體耦合洪流。
一瞬間,廣場上空漂浮的碎石、紙屑猛地向上高高躍起半米。空氣的光學扭曲波紋,變得愈發密集、愈發刺眼。
檢測儀的紅色總場強曲線猛地向上一跳。
【73.1單位!】
距離大規模群體性畸變的臨界閾值,只剩下不到2個單位。
整個錦屏山研究所的研判會議室,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屏幕監控畫面里,廣場四千民眾,很多人的臉上已經浮現出異樣潮紅。已經有零星幾個人,面部皮膚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凹凸改變——早期畸變的前兆已經出現。
「急救醫療隊伍全部做好接收大批量傷員的最終準備!」丁中炫對著通訊鏈路高聲下達命令。
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
廣場中央。
地面之上,花崗岩地磚的縫隙之間。
點點銀灰色金屬光澤,憑空一點點凝聚浮現出來。
一小塊一小塊的金屬顆粒,從虛無之中緩緩生成,不斷堆積、拼接、生長。
肉眼可見,在正午的陽光之下,一座半人高的粗糙金屬人像,正在四千多人眾目睽睽之下,一點點被力元凝結成型。
街頭幻變,正式上演。
四千民眾之中爆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驚呼、尖叫。
「神跡!真的是神跡!」
大批深度信徒瘋狂歡呼吶喊。情緒浪潮瞬間卷過整片廣場。無數人的執念,在親眼看見宏觀實體憑空凝結的刺激之下,再一次被推到頂峰。
手提檢測儀回傳的集體心念總場強讀數,再次急劇飆升。
【74.6單位!】
距離75單位的災難紅線,只差0.4。
那一座半人高的粗糙金屬人像,還在持續生長。材質是多種金屬元素混雜凝結,表面粗糙凹凸,沒有精細雕刻,只是人形的大體輪廓。這就是心念力場調動環境之中的游離本源力元,宏觀層面直接凝結出來的實物。改良密閉靶室只能做到微觀夸克層面的力元凝結。而現在,在寧州市中心人民廣場,在露天的城市公共空間,人類親眼見證宏觀尺度的物質,從無形的力裡面被鑄造出來。
張衍站在宣講高台,張開雙臂,接受台下潮水一般的歡呼。他的臉上滿是狂熱的成就感。他想要的公開神跡,在四千多人集體心念耦合之下,被實實在在製造了出來。
但代價近在咫尺。0.4個單位,下一次場強的微小震盪,就會跨過閾值,四千多人將大面積爆發軀體畸變。
錦屏山研判會議室裡面一片死寂。屏幕上那座正在生長的金屬人像,刺眼無比。
「宏觀力元凝結,在露天城市公共環境完成。」陸淮的聲音乾澀,筆記本的筆尖重重戳在紙頁,「全球本底抬升,加上四千多人集體心念耦合,完成了靶室才能做到的宏觀效應。公理全部應驗。可代價馬上就要到來。」
廣場上,歡呼聲還在繼續。一部分民眾瘋狂膜拜剛剛凝結成型的金屬人像;另一部分民眾,看著四周大屏上幾乎觸碰紅線的紅色讀數,看著何敬山死亡的影像,陷入巨大的恐懼與混亂。人群徹底撕裂成兩種情緒,狂熱與恐慌互相交織衝撞。
就在這個時候。
那一座半人高、剛剛被心念力場凝結出來的粗糙金屬人像。
它的表面,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細密裂紋。
「咔嚓……咔嚓……」細微的碎裂聲響,在廣場嘈雜的喧鬧之中,依舊可以被附近的人聽見。
心念力場,強行調動海量游離本源力元,短時間之內宏觀凝結實體。但集體心念耦合的場強是震盪起伏、極不穩定的。集體之中四千個人的念頭瞬息萬變,渴求、恐懼、懷疑、狂喜互相混雜,輸出的心念力場不是穩定持續的穩態輸出。
依靠震盪不穩定的心念力場強行凝結出來的宏觀物質,構型本身就極度脆弱。
裂紋飛速蔓延,布滿整個人像軀體。
下一秒。
轟然一聲巨響。
半人高的金屬人像,徹底崩解。
無數細碎金屬顆粒如同漫天沙塵,向四面八方炸開,飄散在廣場正午的空氣之中。
宏觀凝結的實體,轉瞬之間化為烏有。
人像崩解的一瞬間,四千多個依賴驅動奇蹟的信徒,遭受到巨大的心理衝擊。巨大的期盼瞬間落空。人群的集體心念總場強,出現一次劇烈的震盪回落。
檢測儀紅色曲線猛地從74.6向下跌落至71.2單位。
危機閾值的紅線,短暫地被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但危險遠遠沒有過去。人像崩解帶來的失望、憤怒、錯愕,新一輪複雜情緒,又立刻匯入集體心念的耦合池。廣場上,尖叫、哭喊、爭吵、怒罵混雜在一起。
「為什麼消失了!為什麼神跡消失了!」
「是我們心念不夠純粹嗎?」
「看屏幕!讀數還在危險區間!」
宣講台上的張衍,剛剛還沉浸在神跡降臨的狂喜之中,眼見人像轟然崩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拼命想要重新穩住場面,再次張開雙臂嘶吼:「不要動搖!不要懷疑!繼續釋放你們的信念!神跡會再一次降臨!」
他拼盡全力催動自己的心念,試圖重新拉起集體執念。
就在廣場場面陷入最大混亂的節點。
人群的中後段。
一個中年男人,從密密麻麻的集會人群裡面,緩緩擠了出來。他沒有登上宣講台,只是站在人群之中,隔著十幾米,平靜望向高台之上的張衍。
監控鏡頭把他的面孔放大傳輸回錦屏山研究所研判會議室。
是齊明遠。
他終於不再繼續隱匿。
混在普通民眾之間,既不是布道者,也不是普通信徒。他就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台上歇斯底里的張衍。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列印冊子,冊子封面上印刷著五大公理的公開論文摘要。
錦屏山會議室里所有人呼吸一滯。他終於暴露在鏡頭之下。
但是他沒有開口高聲說話,只是對著高台方向,極輕微地做了幾個手勢。隔著距離,監控音頻收錄不到他說的任何話語。不知道他在向張衍傳遞什麼信息。
張衍看到人群之中齊明遠的手勢之後,渾身猛地一震。臉上的瘋狂狂熱,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恐的神色。
僅僅十幾秒之後。
張衍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舉動。
他猛地轉身,拋下宣講台、拋下四千多名集會的追隨者,轉身跳下高台,不顧一切,向著廣場側方的出口方向狂奔逃竄。
剛剛還在煽動集體心念、製造公開神跡的教派首領,直接放棄整場集會,倉皇逃跑。
台上瞬間空了。
失去了核心煽動者的持續情緒牽引,四千多人的集體心念耦合,如同失去主軸的巨大漩渦,開始快速潰散。
廣場上,無數人的精神失去統一的聚焦對象。期盼、狂熱的情緒失去了宣洩的錨點。手提式檢測儀傳回的數據曲線,開始持續、快速地向下回落。
71.2→ 67.8→ 63.4→58.1單位。
紅色的危險曲線,一步步從死亡紅線區域,安全地跌落到中等風險區間。
懸在寧州市人民廣場上空的毀滅性災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在距離墜落只差毫釐的時刻,終於緩緩移開。
廣場四周的戶外LED大屏,依舊在循環播放場強讀數與畸變受害者的脫敏影像。
看見張衍倉皇逃跑,看見總場強讀數持續往下掉,廣場上的人群陷入巨大的茫然混亂。沒有布道者,沒有新的神跡,只有空中還在零星漂浮的少量碎石紙屑,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行動。」丁中炫立刻向寧州現場指揮部下達指令,「心理疏導小組分批入場。不要激進驅趕。分組,溫和勸導民眾有序自行離開廣場。醫療急救隊伍鋪開,篩查有沒有已經出現早期軀體畸變的人員。公安,重點盯住齊明遠,不要當場抓捕,跟蹤他的行蹤,拿到他和張衍之間聯絡的完整證據鏈。張衍逃跑路線,立刻調周邊天網監控追蹤。」
一道道命令下發。
大批心理干預工作者,身穿標識明顯的馬甲,分成數十個小組,溫和走入混亂的廣場人群之中。公安特警維持外圍秩序,不向內強行衝擊。醫護人員攜帶便攜檢測設備,在廣場各個點位設置臨時篩查點。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集體心念總場強讀數持續回落。下午十四點四十分,廣場上大部分民眾,在茫然、後怕的情緒之中,陸續聽從勸導,三三兩兩自行散去。還有少數死忠信徒,依舊不肯離開,零零星星散落在廣場邊角,被心理小組一對一持續疏導。
廣場地面散落漫天金屬細顆粒,是剛才宏觀人像崩解之後留下的實體殘骸。科研技術人員穿戴防護裝備進場,採集這些憑空凝結出來的金屬顆粒樣本。這些是露天公開環境之下,力元宏觀凝結物質留下的實實在在物證。
宣講高台空空蕩蕩。剛才那一場轟動四千民眾的街頭幻變,已經落幕。
寧州本地的技術團隊,把採集到的金屬顆粒樣本、全套手提檢測儀的全時序採樣數據,加密打包,高速回傳錦屏山研究所。
錦屏山研判會議室,所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後背的工裝,大多已經被冷汗浸透。剛剛那幾十分鐘,距離四千人大規模傷亡的重大災難,只差0.4個單位的場強。
「齊明遠為什麼向張衍打手勢,張衍就直接棄場逃跑?」包漢文眉頭緊鎖,「是警告他,災難馬上就要降臨,再待在這裡他自己會被集體心念反噬重傷?還是別的什麼指令?」
「現在還無法確定。」丁中炫搖了搖頭,「監控音頻收錄不到他們之間的對話。現在公安正在跟蹤齊明遠和逃亡的張衍。希望能夠抓到二人私下接觸的直接證據。」
陸淮手裡的黑色筆記本,完整記錄下寧州廣場事件全部時序:集體心念耦合、公開露天宏觀力元凝結人像、人像因為心念場震盪不穩定而崩解、煽動者倉皇逃竄、總場強回落。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起發生在大型城市露天公共空間的完整宏觀力元凝結事件。完整的採樣數據、實物顆粒樣本全部到手。充實了心念力場圖譜項目的資料庫。
可勝利是極其僥倖的。靠人像自行崩解帶來的集體心理衝擊,靠齊明遠不明動機的手勢迫使張衍逃跑,多重偶然疊加,才避開一場慘烈人道主義災難。人類不能每一次危機,都寄希望於偶然。
「事件的短視頻,已經在全網瘋狂傳播。」陳君的遠程畫面裡面,調出輿情後台,「『寧州廣場神跡,金屬人像憑空出現又崩解』,詞條熱度爆炸式飆升。幾十萬條短視頻被轉發。一部分人恐懼反噬的代價;另一部分人,把人像崩解歸咎為『信徒信念不夠純粹』,反而更加堅定迷信。全球各地,已經出現多起模仿集會的預告。大量宗教、神秘主義團體,看到公開環境可以製造宏觀幻變,蠢蠢欲動,計劃復刻寧州廣場的大規模集體心念集會。」
舊範式的崩塌還在加速。街頭幻變不是結束,只是新一輪全球性社會動盪的開端。
就在研判會議室消化寧州廣場事件海量數據的時候。
深空控制大廳,再一次響起尖銳的深空警報。
所有人立刻移步深空大廳。
巨大弧形投影幕布,代表燼主力元艦體的白色光點,航行軌跡再次更新。
【燼主力元艦體,已經抵達柯伊伯帶外圍空域。預計4天零17小時之後,抵達遺蹟本體坐標。】
留給人類的時間,已經按天來計算。
陸淮站在投影幕布之前,筆記本握在手心。內心兩種理念的拉扯,在此刻愈發劇烈。寧州廣場四千普通人,為了追尋虛無的奇蹟,差點付出軀體畸變、死亡的代價;放眼星海,燼主正在奔赴遺蹟,想要一勞永逸終結世間所有苦難。
現實的苦難如此真切。可代價是剝奪全部生靈的選擇權。
他低下頭,看向筆記本那一頁折起的、謄寫燼主理念的紙頁。指尖,幾乎要把紙張捏破。
丁中炫站在他身側,忙於審閱寧州傳回的金屬顆粒樣本初步成分報告,沒有察覺到陸淮心底正在不斷擴大的裂痕。
聯合科考艦隊、力元擺渡錨點原型、心念力場圖譜、力元輔助推進樣機,所有戰線都在加速奔跑。
可人類追趕時間的腳步,依舊遠遠落後於危機到來的速度。
寧州廣場露天採集到的金屬顆粒樣本光譜,投放在副屏幕上。多種金屬元素混雜,沒有對應的地球礦石成分,確確實實,是本源力元露天宏觀凝結的產物。
街頭幻變的餘波,震盪整個世界。而柯伊伯帶冰封遺蹟的陰影,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