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屏山研究所三層高危隔離實驗樓層的操作間內，顯示器邊角還殘留著之前警報告警的紅色痕跡。外網輿情監測後台，依舊在源源不斷抓取全網新產生的爆料帖與短視頻。周曼軀體偏移的相關細節，經由匿名帳號轉述擴散，如同病毒般在各大社交平台蔓延。改良密閉力元靶室靜靜佇立在防爆觀察玻璃後方，一百零四次高概率復現的膠球生成分夸克事例，完整封存於物理隔離硬碟陣列。這是人類叩開力元物理大門實打實的實驗證據，可嚴謹的科研觀測結論，正在被網絡世界真假混雜的玄學敘事不斷稀釋、扭曲。
回顧此前ICU現場：何敬山生物學死亡之後，心念力場一共滯留四十七分鐘，隨後完全耗散歸零，沒有任何殘餘場信號遺留。全部時序採樣數據已經完成三重異地備份，脫敏樣本入庫歸檔，相關現場採樣套件全部回收、清點完畢。
丁中炫指尖划過工作站屏幕上何敬山事件的歸檔確認彈窗，眼底沉澱著連日熬夜熬出來的濃重青黑。接連不斷的危機擠壓之下，她幾乎沒有得到過完整的睡眠，左手手腕那隻磕碰出多處凹痕的老式軍用電子表，背光在昏暗的操作間裡一閃一閃。
「兩套手提式心念‑本源力元複合檢測儀原型機，硬體組裝調試全部完成。」硬體組組長低頭掃過工作檯攤開的接線圖紙，指尖蹭過機箱冰涼的金屬外殼，「但必須如實說明局限：這是應急工程原型，並非定型量產設備。濾波算法還沒有經過大規模樣本訓練，環境電磁干擾、人體生物電都容易造成基線漂移。硬體底層固件做了硬性鎖死，只採集本源力元本底濃度、心念力場總場強、三維矢量三類物理參數，硬體層面完全杜絕解析人腦內部具體思想念頭，嚴守倫理紅線，不存在讀心的可能性。」
陳君坐在主工作站之前，手指飛快敲擊鍵盤，整理後續應急採樣預案文檔：「後續如果再發生新的公開異象事件，我們就攜帶這兩套原型機趕赴現場。所有採樣流程嚴格執行知情同意、數據脫敏，身份信息與物理場數據物理隔離存儲。對外身份統一為罕見生理現象聯合研究課題組，絕不對外提及膠球、本源力元，規避媒體圍堵與民間玄學群體的過度解讀。」
陸淮背靠金屬牆壁，手裡攥著那本邊角磨得起毛的黑色軟皮筆記本，鋼筆在紙頁上遊走推演公式。改良靶室實現可控微觀凝結之後，他一直在打磨、補全意識力場公理的邊界。何敬山案例留給理論組最重要的啟示已經全部寫進文檔：高強度心念力場，在個體生物學死亡之後，可以短暫脫離活體大腦載體短暫存續有限時長，但存在明確時間上限，時間抵達之後就徹底消散，不會永久留存。這個現象作為公理的補充注釋，只存在於內部理論文檔，不對外公開。
「我們現在手上只有這一個死亡個案。」陸淮筆尖頓住，眉頭微蹙，「樣本量太少，我們只能如實記錄觀測現象，不能貿然把它推廣成普適定律。還需要等待未來更多同類極端事件的脫敏採樣，才能夠統計歸納出更準確的耗散規律。」
「同意。所有推論嚴格綁定現有已歸檔觀測，不做過度外推。」丁中炫點頭，「沒有新的真實事件樣本，就不向外延伸猜想。」
操作間房門被輕輕推開，包漢文快步走入房間。連日要同時應對覆核專家組博弈、研究所圍牆外圍民眾維穩、網信公安多部門輿情協同、對齊明遠常態化監控，多重重壓疊加，他鬢角的白髮肉眼可見又多出不少，手裡攥著兩份列印簡報，紙張邊緣被反覆揉搓得起皺。
「兩件核心最新情況。」包漢文把簡報平鋪在操作台桌面上，「第一，覆核專家組內部矛盾持續激化。改良靶室一百零四次膠球事例完整同步給到專家組。一部分實驗物理專家認可力本基元公理、膠球凝結公理擁有紮實觀測支撐。但保守理論學者依舊強烈牴觸，反覆提出：不能僅憑微觀層面的反常實驗，就推翻沿用數百年的質能守恆框架。齊明遠依舊維持那一套公允中立的姿態，他不再直接攻擊可復現的實驗現象本身——畢竟空白對照組、多輪重複事例證據擺在那裡，硬碰硬他占不到便宜。」
包漢文頓了頓，繼續分析：「他現在的策略是切割證據鏈。承認膠球衰變會產生超額夸克這一觀測事實，但極力把後三條公理：意識力場公理、力元守恆與分化公理、源閾閉環公理，全部歸類為『由少數個案跳躍得到的過度哲學推演』。在專家組會議上反覆要求增加更多空白對照、排除一切想像成分。話術非常圓滑，既不會留下被人抓住把柄的過激言論，又持續壓縮整套假說的可信度。」
「這一手很精明。」陸淮合上筆記本，「現象我承認，但現象推導出來的宏大宇宙推論，我全部打上存疑標籤。這樣，哪怕膠球實驗千真萬確，五大公理裡面最關乎生命、輪迴的核心部分，也會在學術圈層被打上『非科學遐想』的烙印。」
「第二份簡報來自深空控制中心。」包漢文指尖點向第二張紙頁，神色瞬間凝重，「柯伊伯帶巡天探測器傳回最新頻譜報文：遺蹟又喚醒三組休眠子模塊，力場調製載波功率再次跳升。頻譜識別出大批全新編碼頻段。最值得警惕的時序對照：地球每發生一次大規模集體心念波動——不管是網絡爆料引發全民情緒震盪，還是寧州街頭幻變那一場四千多人集體事件，時間經過五十億公里光傳播時延之後，遺蹟就會出現子模塊喚醒加速、載波抬升。地球上人類的狂熱、恐懼、悲憤，實實在在充當了喚醒這座上古巨型裝置的輸入燃料。」
簡報附帶對齊的時序圖表，一條條時間軸嚴絲合縫。鐵一般的遙感觀測結果擺在眾人眼前。人類在地球上爭辯科學、爆發社會事件，卻全然不知眾生的集體情緒，跨越黑暗星際虛空，被遠在太陽系邊緣的人造造物接收、解碼、儲存，用來喚醒沉睡千萬宇宙年的硬體子系統。
「歸墟之前那一則單向警告報文我們都還記得。」丁中炫的語氣低沉，「警告我們嚴禁暴力爆破遺蹟，否則外太陽系會爆發毀滅性力元連鎖爆炸；同時預警燼主已經動身向內太陽系航行。可歸墟自始至終只投遞單向訊息，不響應我們任何問詢。我們完全不知道他身處何方，不知道他的真實處境，不知道他為什麼始終選擇做一個旁觀者。」
就在這一刻，操作間角落，那一台專用於對接深空載荷的加密衛星通訊終端，發出一聲短促柔和的提示音。
這不是探測器常規自動回傳的告警音效。
整套研究所加密通訊系統擁有多層防火牆，常規無線電信號無法穿透。只有兩種可能性：深空探測器預設通訊鏈路；或是使用和柯伊伯帶遺蹟同源的力元調製載波，繞開全部射頻硬體，直接改寫終端本地存儲介質，寫入報文。
房間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到這台終端屏幕上。
屏幕緩緩亮起，沒有來電ID，沒有信號溯源日誌，一行行字符憑空渲染而出。
【我是歸墟。
我已抵達地球近地軌道。
一小時之後，我將抵達錦屏山研究所主樓。
我要求與丁中炫面談。
我會向你們演示力元造物。
我會告訴你們何為源閾。
不要嘗試動用任何武器、防禦系統。一切針對我的動能、爆炸類攻擊，都會被力元直接消解，只會造成你們己方的傷亡。
不要疏散人員，不要製造恐慌。我只進行一次談話，談話結束之後我會自行離開。
我不會傷害普通人。】
簡短報文靜靜顯示在屏幕上。
操作間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機櫃風扇持續細微的嗡鳴在密閉空間迴蕩。
陸淮向前踏出一步，身體湊近顯示屏，手裡黑色筆記本被攥得指節發白。在此之前，歸墟只存在於遙遠深空的匿名告警報文之中，是一個抽象、遙遠的符號。現在，這名熬過了上一輪宇宙末日的改造人，主動要來錦屏山。
「立刻做信號溯源。」包漢文轉向通訊技術工程師。
工程師雙手飛快操作全套頻譜掃描模塊，遍歷全部射頻頻段。
「完全沒有電磁波信號！」工程師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報文不是無線電傳輸。力元調製載波直接寫入本地存儲。沒有IP，沒有傳播路徑，完全無法定位他此刻的空間坐標。」
丁中炫大腦飛速權衡利弊。
機遇是前所未有的：人類終於可以直接從親歷者口中，獲取上一輪文明、源閾輪迴、柯伊伯帶遺蹟、燼主理念的第一手口述情報，不必隔著五十億公里探測器做間接推測。
但風險同樣無以復加。歸墟立場悲觀中立，掌握高階心念力場，可直接凝結、消解宏觀物質。一旦談話過程局勢失控，整座研究所上千科研人員都暴露在未知力量威脅之下。報文明確警告熱武器、爆炸物只會反噬己方，武裝攔截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被封死。
「立刻分級處置。」丁中炫抬眼掃過在場所有人，指令清晰果決，「第一，包漢文，立刻向高層提交紅色等級加急簡報，完整轉述歸墟全部報文內容，說明拒絕武裝對抗的核心理由。主樓大會議室清空，作為面談地點。周邊只安排行政、保密工作人員，禁止攜帶任何殺傷性武器。不組織大規模人員疏散——圍牆外面還有大批被玄學蠱惑的聚集民眾，一旦引發恐慌，極易釀成踩踏、群體性騷亂。」
「第二，陸淮，你作為理論核心顧問全程參與面談。帶上你的筆記本，整理好我們全部待解答的疑問：源閾完整定義，上一輪文明覆滅史實，燼主的起源與思想，遺蹟建造初衷，歸墟過去只發送單向警告而拒絕現身的原因。談話保持理性客觀，避免言語刺激對方。」
「第三，陳君，把兩套手提式原型檢測儀部署到會議室隔壁觀測隔間，隔著牆體執行非接觸力場採樣。全程錄音錄像，全部音視頻文件多重物理隔離加密備份。」
「第四，硬體組，一部分人員留守改良密閉靶室，二十四小時值守監控靶室狀態；其餘人手全力配合觀測間設備架設。」
「第五，齊明遠列為重點監控對象。」丁中炫語氣加重，「歸墟來訪屬於最高絕密。嚴密盯死齊明遠全部行動軌跡，不動聲色限制他靠近主樓會談區域，不打草驚蛇。如果齊明遠和燼主勢力存在隱秘聯繫，這一次會面就是極高風險的信息泄露窗口。保密人員只做跟蹤記錄，不主動對峙。」
一條條指令沿著內部通訊鏈路快速下發各個崗位。研究所內部有條不紊運轉，不鳴警報，不奔跑喧譁，最大限度避免引發無關人員的注意。
丁中炫低頭看向軍用電子表。收到報文，距離歸墟預計抵達，剩餘五十八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