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異象現場應急採樣預案暫時掛起。」丁中炫補充，「當前面談優先級最高。如果國內別的城市爆發新的心念異象，交由地方應急科研小組使用簡化樣機處置，我們這邊優先處理歸墟會面。」
眾人分頭行動。
包漢文趕往主樓，布置會議室、協調安保行政人員；陸淮返回辦公室，翻開黑色筆記本逐條梳理提問提綱；陳君帶領硬體工程師搬運兩台加固手提機箱前往主樓觀測隔間，架設探頭陣列，調試錄音錄像；保密崗持續傳回齊明遠的實時位置簡報，他依舊待在覆核專家組辦公區查閱實驗統計報告，暫時沒有向主樓方向移動。
丁中炫短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獨處。窗外，圍牆之外隱約傳來民眾嘈雜的喧譁聲，上千民眾依舊守在隔離帶外側，不少人閉目冥想，期盼捕捉所謂本源力元。網際網路上，周曼軀體偏移的相關爆料持續發酵。柯伊伯帶遺蹟載波功率不斷抬升。燼主的艦體正跨越外太陽系向內航行。齊明遠潛藏專家組內部。全部危機同時壓在人類肩頭。
辦公桌面上，列印好的五大公理文稿靜靜攤開：力本基元公理、膠球凝結公理、意識力場公理、力元守恆與分化公理、源閾閉環公理。這套由人類地面實驗推導出來的假說，馬上就要擺在親歷過上一輪宇宙末日的改造人面前。哪些部分吻合真相，哪些部分只是人類的片面推演，很快就會得到答案。
牆上掛鍾時間不停跳動，倒計時不斷縮減。十七分鐘之後，丁中炫拿起文件夾，文件夾內存放改良靶室核心統計摘要與提問提綱，走出辦公室，走向主樓大會議室。
主樓走廊，無關科研人員被引導繞行，通道相比平日冷清。只有保密、行政等少數崗位人員在崗。冷白色頂燈照亮長廊，腳步聲在空曠通道迴蕩。
厚重實木雙開門的大會議室，窗簾拉開大半，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鋪滿長條會談木桌。隔壁觀測隔間房門半開，陳君與工程師正在對設備做最後校驗，多組傳感探頭透過預留採集窗口對準會議室內部空間，錄像、錄音設備指示燈全部亮起，進入待機錄製狀態。
丁中炫推門走入會議室。室內空曠，只有長條會談桌椅。陸淮已經提前抵達，端坐在桌子一側，黑色筆記本攤開放在桌面，鋼筆擱在紙頁上，神色凝重地等待。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靜靜等待歸墟到來。
距離約定抵達時間，還剩下兩分鐘。
整片研究所上空，沒有飛行器轟鳴，沒有火球閃光，天空一切如常。
下一瞬間，會議室房間中央，空氣泛起如水波流動般柔和的微光扭曲，空間折射率平緩改變。點點銀灰色力元微光，從純粹虛空之中緩緩匯聚凝結。
光芒緩緩收斂。
一名中年男人憑空穩穩站立在會議室地磚中央。
身高接近一米八，面容沉穩，黑色短髮，氣質帶著跨越無數宇宙年歲的淡漠沉靜。身上的衣料並非紡織布匹，是力元直接凝結成型的淺灰長袍，衣料表面流動一層淡淡的微光，伴隨呼吸明暗流轉。
歸墟，上一輪宇宙殘存改造人，真正降臨。
隔壁觀測隔間，兩台手提檢測儀屏幕數值瞬間劇烈跳動。普通室內本底0.06單位的本源力元濃度，瞬間飆升至11.7單位。心念力場探頭捕捉到幅值極高的寬頻譜次級力場，但沒有任何攻擊性輸出，僅僅是他存在帶來的環境擾動。全部時序數據被實時寫入加密硬碟。
丁中炫心臟微微一沉，但腳步沒有後退，保持克制站立在會談桌一端。陸淮身體微微坐直，目光牢牢盯住眼前這名來自逝去宇宙的倖存者。
歸墟開口，聲音不高，不需要擴音設備就清晰充盈整間會議室。
「不必惶恐。我恪守報文承諾，無意傷害你們。」他目光先落在丁中炫身上，「你是丁中炫，主導錦屏山膠球實驗的研究員。你們從膠球撕開的裂隙入手，推導出五大公理。大部分定性方向踩中真相，但若干關鍵推論，你們還只觸碰到表層。」
「感謝你願意現身面談。」丁中炫穩住心神，「報文提到你將演示力元造物，同時拋出了『源閾』這個名詞。我們希望聆聽親歷者視角的真相。」
歸墟微微頷首，視線移向面前空曠實木桌面。
「你們在改良密閉靶室，僅僅能夠實現微觀夸克尺度的力元凝結。改造人，可以調動足夠的游離本源力元，完成宏觀實體的塑造。我就讓你們親眼見證。」
歸墟抬起右手，手掌懸空，距離桌面數十厘米，沒有接觸任何物件。
會議室空氣再次泛起水波紋狀的光學畸變。觀測間屏幕本源力元濃度繼續沖高。大量不可見的游離本源力元被歸墟的心念力場定向調製，匯聚到桌面上方一小塊空間。
銀白微光點點聚攏，從無形之力，一點點凝化為可見物質。微小金屬顆粒憑空生成，堆疊、拼接、生長。數分鐘之後，一尊巴掌大小，布滿古樸細密刻紋的矮方鼎，完整成型，輕輕落在實木桌面上，沉甸甸的金屬重量壓得桌板發出輕微承壓悶響。
不是全息投影幻象，是力元直接凝結而成的真實宏觀器物。
陸淮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鋼筆幾乎脫手。人類耗費巨大代價搭建的改良靶室，只能做到微觀粒子層面；而改造人可以毫不費力在露天環境完成宏觀造物。神話記載的幻化神通，是力元物理的現實體現。
隔壁觀測隔間全套設備完整記錄下造物全過程全部頻譜、場強時序，多重備份保存。
丁中炫緩步上前，指尖輕輕觸碰鼎的外壁，冰涼堅硬的金屬觸感真實不虛。
「這件器物原型誕生於上一輪宇宙。」歸墟平靜敘述，「上一輪文明的小型禮器。在上一輪源閾降臨時刻，原件隨萬物一同解凝回歸游離力元。此刻這一尊，是我用力元重新復現出來的實體。」
丁中炫收回手，回到會談桌前，直視歸墟：「報文提及源閾，請你告訴我們，源閾究竟是什麼。」
歸墟的神色蒙上一層深重悲憫，緩步走到桌邊，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尊力元凝結出來的古鼎。
「你們的源閾閉環公理，大的框架推演正確，但缺少親歷者所見的殘酷細節。」歸墟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會議室迴蕩，「同一個宇宙之內本源力元總量恆定，劃分為游離態、凝結態。恆星、行星、山川、生靈文明，全部屬於凝結態物質。宇宙持續演化，游離本源力元不斷經由膠球發生相變，轉化為凝結態物質。
當凝結態物質占全宇宙力元總量抵達不可逾越的臨界占比——這便是源閾。
源閾降臨瞬間，宇宙範圍內一切凝結態物質大規模解凝。恆星熄滅，行星崩碎，億萬生靈軀體全部消解為游離本源力元。整個宇宙重歸虛空，只剩下無處不在的游離力元。等待新一輪膠球生成，新一輪宇宙緩慢生長，輪迴就此完成。」
會議室陷入一片死寂。
源閾不是星系碰撞，不是局部天體災難。是全宇宙尺度，萬物集體歸零的末日。紙上的假說推演，被親歷者親口證實。
陸淮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震顫，黑色筆記本上飛快記錄歸墟口述的輪迴真相。
「上一輪文明，很早就完整摸清這套物理規則。」歸墟繼續講述，「他們同樣捕捉膠球，洞悉力元優先於物質。知曉終有一日源閾末日必然到來。於是整個文明傾盡資源抗爭命運，柯伊伯帶那座巨型遺蹟，就是當年抗爭計劃的核心載體。」
「遺蹟具備哪些核心功能？」丁中炫追問。
「多重功能疊加。」歸墟望向落地窗，仿佛視線穿透五十億公里黑暗虛空，直抵冰封的人造星體，「第一，行星級別的心念力場接收陣列，可以捕獲整顆智慧生命星球的集體心念信號；第二，海量本源力元儲能腔體，儲備巨量游離力元；第三，檔案庫，保存上一輪文明全部實驗、歷史、抗爭血淚記錄。但是關於本宇宙第一批本源力元來自何處的終極檔案，被我們人為加密封存。」
丁中炫敏銳捕捉到關鍵點：「為什麼封存本源起源檔案？這正是我們最想要解開的初源謎題。」
歸墟聽到這個問題，眼神微微躲閃，悲觀情緒變得更加濃重，短暫沉默之後沒有正面作答。
「這份真相過於殘酷。」歸墟緩緩說道，「熬過末日的少數倖存者激烈辯論之後，決定將它鎖死。過早揭開，足以摧毀一個新生文明的生存信念。你們現在，還沒有做好承受這份真相的準備。只有走到對應的那一步，加密檔案才允許被破譯。」
他刻意守住了這道終極秘密閘門，哪怕親自現世，依舊拒絕全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