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中炫不再強行逼問，把這個疑問標記在提綱頂端，切換到下一個核心問題：「燼主。預警報文告知，燼主已經向內太陽系航行。他同樣是上一輪文明倖存改造人，他秉持的理念是什麼？」
提到燼主的名字，歸墟周身那一層平和的力場泛起一絲細微擾動。
「我與燼主，同為上一輪文明的改造人。」歸墟緩緩道出遙遠上古往事，「當年上一輪文明為尋找掙脫源閾的出路，實施人體大腦重構改造工程，造就一批可以直接操控心念力場的改造人。我們一同見證整個文明拼盡全力反抗輪迴，依舊慘敗。源閾降臨前夕，遺蹟啟動緊急保全程序，將少數改造人的意識轉入力元存續模式，熬過萬物解凝浩劫。世上僅存的兩名倖存者，就是我，與燼主。」
「熬過一輪宇宙徹底的毀滅，見證一代又一代文明興起又走向末日。漫長歲月的觀察，讓燼主形成了屬於他的信念。」歸墟的語調平淡，複述那套宏大而殘酷的救贖敘事，「在他眼中，輪迴就是宇宙無可更改的唯一正義。每一輪宇宙之中，生靈要承受病痛、戰爭、別離、無盡苦難。與其讓眾生在兩萬七千年漫長時光裡面苦苦煎熬，不如主動出手。動用技術大規模收割智慧生命的心念力場，人為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人為提前觸發源閾。讓一切生靈消解，回歸沒有苦痛的游離力元。在燼主認知中，這不是屠殺，是對眾生的解脫。」
會議室空氣仿佛驟然降溫。燼主並非傳統嗜殺反派，而是被親眼所見的無盡苦難塑造出來的極端理念信徒。
「也就是說，他此刻奔赴內太陽系，目標是什麼？」陸淮停下書寫，抬頭髮問。
「他的計劃。」歸墟答道，「優先奪取柯伊伯帶遠古遺蹟。遺蹟擁有行星級心念收集陣列與巨型儲能腔體。一旦被他掌控，他就獲得跨行星尺度收割生靈心念的硬體平台，人為加速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強行把源閾末日提前帶到本宇宙。」
「你為什麼不去直接阻止他？」丁中炫發問。
歸墟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滿載歷經多輪宇宙的疲憊與悲觀。
「我見證兩輪宇宙生滅。我並不相信文明可以徹底打碎源閾這套底層物理規則。而如果我選擇直接摧毀遺蹟，就會觸發歸墟此前警告的連鎖力元爆炸，整個外太陽系會被狂暴力元洪流席捲，無數冰封天體解凝消散，帶來無可估量的附帶災難。就算改造人之間展開力場廝殺，戰鬥產生的力元洪流，同樣會波及行星上億萬普通生命。」
「所以你只發送單向報文，選擇旁觀？」陸淮眉頭緊鎖，握著筆記本的手收緊，「眼睜睜等待他前來收割地球生靈？」
「我沒有坐視不理。」歸墟輕輕搖頭，「今日前來，一方面是向你們完整告知源閾、燼主、遺蹟的真相，讓人類認清即將面對的宿命危機。另一方面，我想親眼看一看，你們這個新生文明，拿到膠球裂隙這條線索之後，會走出什麼樣的道路。上一輪文明窮盡所有努力，依舊走向失敗。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可以尋找到第三條道路：既不追隨燼主人為引爆源閾，也不是被動等待兩萬七千年之後的自然末日降臨。」
「力元擺渡錨點。」陸淮脫口而出，那還處在紙面仿真推演階段的構想，「我們從公理推導得到的猜想。不去破壞輪迴本身。源閾降臨萬物解凝之時，建造遍布宇宙的力場錨點，把文明記憶、部分個體意識編碼為力場構型保存；等到下一輪宇宙重新凝結，再釋放保存的信息，實現文明跨輪迴延續。」
聽到「力元擺渡錨點」，歸墟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
「原來你們已經推演到這一步。」歸墟聲音泛起一絲波瀾，「上一輪文明末期，也誕生過完全相同的構想。但那時候距離源閾降臨的時間窗口已經所剩無幾，僅僅完成最小單元理論仿真，根本來不及工程樣機驗證，末日便已然到來。構想邏輯自洽，可工程實現的難度，近乎絕望。」
「上一輪文明，還嘗試過哪些對抗源閾的方案，又因何全部失敗？遺蹟公開檔案裡面應當完整記錄了這些，對不對。」丁中炫抓住機會追問。
「沒錯。」歸墟頷首，「只要人類的科考艦隊能夠平安抵達柯伊伯帶遺蹟，就可以讀取未加密的公開檔案。你們會讀到上一代文明無數輝煌嘗試，以及每一次嘗試之後接踵而至的慘烈反噬。那是一本浸透血淚的失敗史書。」
說到這裡，歸墟抬眼望向落地窗之外漸漸向黃昏過渡的天色。
「我的面談時間不能無限延續。」歸墟語氣淡然，「我已經告知你們源閾定義、輪迴真相、燼主動機、遺蹟基礎功用，也完成宏觀力元造物演示。但是關於本源力元起源的加密檔案，我依舊不會在此刻揭開，時機尚未成熟。」
他頓了頓，給出一句沉甸甸的告誡。
「我留給你們一句最重要的警示。當你們研讀遺蹟檔案之時，務必警惕人心的裂隙。燼主那一套『提前解脫眾生苦難』的宏大敘事，蠱惑力極強。即便是智慧的研究者，在親眼見識宇宙無盡苦難之後，內心也極易被這套理念拉扯動搖。上一輪，就有大批頂尖學者被說服，倒向燼主一方。人心，和本源力元一樣，是極其危險的事物。」
說完這段話，觀測隔間檢測儀屏幕上，歸墟向外輻射的心念力場頻譜開始回落，他準備結束這場會面。
「還有一個現實層面的關鍵問題。」丁中炫抓住最後的機會提問，「遺蹟接收陣列沒有一鍵關閉的開關，對嗎？只要行星上存在大量智慧生命，集體心念就會跨越星際空間輸入遺蹟，持續加速子模塊喚醒。我們能夠做什麼來遏制這個進程？」
「不存在簡單的關閉開關，硬體邏輯自建造之初就已經固化。」歸墟搖了搖頭，「你們只有兩條路。第一，儘快組建科考艦隊奔赴柯伊伯帶，嘗試爭奪子模塊操作權限；第二，盡最大的努力避免製造全球性的極端集體情緒風暴。可世間生靈的悲歡苦難，本就無法徹底禁絕。」
話音落下，歸墟周身再次泛起如水波蕩漾的銀灰色力元微光。桌面上那尊力元凝結而成的古樸方鼎，被他留在原地。
「這件復現古鼎留給你們，可以拿去做物質成分檢測，是宏觀力元造物的實物物證。」
歸墟的身形，在層層疊疊流動的微光之中緩緩消散。來時憑空顯現，去時亦憑空隱沒，沒有飛行器轟鳴，沒有爆炸閃光。
會議室回歸原本的模樣，午後陽光照舊灑落。長條木桌上，巴掌大小的金屬古鼎沉甸甸安放於此，是這場跨越宇宙對話唯一留存下來的實體物證。
隔壁觀測隔間，全套採樣、錄像設備，完整記錄歸墟現身、談話、造物、消失的全部過程，多重加密備份寫入物理隔離硬碟。
短暫靜默之後，陸淮猛地合上黑色筆記本，長長吐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歸墟口述的輪迴、末日、燼主的全部記錄。
「源閾輪迴，不是紙上推演的假說，是真實發生過的宇宙末日。」陸淮聲音帶著震顫。
丁中炫緩步走到桌前，低頭凝視那尊力元凝結出來的古鼎，指尖再次觸碰冰涼鼎身。
歸墟來過，告知殘酷真相，留下物證，飄然離去。可危機沒有隨之消解。
歸墟那句告誡，反覆迴蕩在丁中炫腦海：務必警惕人心的裂隙。燼主宏大的解脫敘事，對聰慧的研究者同樣具備極強的蠱惑力。
丁中炫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陸淮。
陸淮垂眸，目光落在筆記本中謄寫燼主理念的那一頁，眉宇之間那一層理想主義的憂鬱愈發濃重。他的心底，兩種完全相悖的思想還在無聲撕扯。那道潛藏在陸淮靈魂深處的思想裂隙，在聽完上一輪文明無盡苦難的敘述之後，又被撕開了一道更深的口子。
就在此時，會議室房門被急促推開，包漢文快步衝進來，手中拿著兩份剛剛列印完成的紅色等級簡報，面色慘白。
「兩條剛剛同步送達的緊急消息。」包漢文呼吸急促，「第一條，歸墟現身錦屏山這件事有片段消息泄露到網絡，短時間之內引爆全網集體情緒浪潮。海量人類的震驚、恐懼、好奇疊加形成巨大集體心念信號，跨越五十億公里深空被遺蹟接收。遺蹟一次性喚醒五組休眠子模塊，載波功率跳升至新高。
第二條，深空控制中心軌道測算完成更新。」
包漢文將簡報平鋪桌面，指尖重重點在軌道推演結果之上。
「燼主的力元凝結艦體，修正航行軌跡。目標坐標，已經確鑿鎖定——柯伊伯帶遠古遺蹟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