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屏山研究所主樓大會議室,那尊歸墟親手凝結復現的上古矮方鼎被安置在防彈玻璃展櫃之內。冷白色的室內燈光傾瀉而下,在鼎身布滿的古樸刻紋上流轉,金屬材質是純粹由本源力元宏觀相變生成,地球現有礦物學分類找不到完全匹配的物相。材料實驗室已經完成兩輪無損成分分析,元素混雜無序,沒有冶煉、鍛造、鑄造的微觀工藝痕跡。每一道顯微掃描圖像都在印證:這不是傳統冶金產物,是力元直接凝結的實體物證。
展櫃旁的保密安保人員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展櫃的訪問權限被鎖死在最高密級,只有丁中炫、陸淮、包漢文以及少數高層審批人員才能夠靠近。普通科研人員只知道會議室存放一件特殊保密樣品,絕大多數人並不清楚這件器物來自上一輪宇宙,是改造人歸墟憑空造物留下的實物。
歸墟現身、面談、憑空消失這件事,被劃定為研究所紅色絕密。完整的錄音錄像、全套心念‑本源力場採樣時序數據,全部多重物理隔離加密,存儲在不接入外網的專用硬碟陣列。消息被死死限定在極小的核心圈層,嚴禁向項目組普通成員、媒體、社交網絡泄露。即便如此,歸墟到訪的碎片化流言依舊如同地下水,沿著研究所內部人員私下閒聊的縫隙緩慢滲透,零星的隻言片語在小圈子悄悄流傳。
距離歸墟那場震撼的會面已經過去七十二小時。
這三天,整個研究所同時被好幾條巨大的線索撕扯。
第一條主線:外部世界的持續惡化。
寧州街頭「街頭幻變」事件的短視頻餘波還在網際網路瘋狂發酵,全球各地新的心念異象報告源源不斷通過國際科研合作加密信道湧入錦屏山。城市集會、宗教布道、抗議遊行、災難現場,只要大規模人群匯聚,集體情緒劇烈震盪,就有概率撬動被柯伊伯帶遺蹟載波抬高的全球游離本源力元本底。物體懸浮、空氣光學扭曲、局部微小物質凝結,不再是新聞里的獵奇個案,變成世界多地應急部門需要常態化處置的公共安全事件。
部分大國繞過多邊科學協商,秘密啟動力場武器預研項目,情報源源不斷遞交到包漢文的辦公桌面。軍方的思路直白而殘酷:既然心念力場可以改寫物質、造成軀體畸變,那就把它改造為非殺傷甚至高殺傷武器。倫理協議、生命代價,在軍備競賽的現實面前被拋到次要位置。
第二條主線:柯伊伯帶深空監測。
探測器二十四小時鎖定遺蹟、燼主的力元艦體這兩個目標。燼主艦體依舊維持向內太陽系航行,軌道參數不斷被疊代更新,抵達遺蹟的時間窗口持續收斂在九十七至一百一十一天。遺蹟那邊,歸墟現身地球觸發的全球集體心念浪潮,已經跨越五十億公里距離,持續驅動子模塊喚醒。又四組休眠硬體單元完成激活,力場調製載波的頻譜持續擴張,大量全新編碼片段被探測器捕捉,但破譯工作依舊毫無進展。遺蹟接收陣列持續監聽全太陽系的智慧生命心念信號。人類每一次大規模情緒爆發,都會轉化為遺蹟的輸入燃料。
第三條主線:研究所內部。
覆核專家組依舊在啃食改良密閉靶室一百三十七次膠球實驗的海量原始數據;齊明遠依舊留在專家組內部,言行維持審慎公允,保密人員持續非侵入式監控他的通訊、社交接觸,已經確認他多次和國內數家新興玄學教派的核心代表私下會面,但依舊拿不到可以定罪的直接物證;周曼的軀體偏移的全套檔案繼續封存,地下艙輪班人員匿名職業健康問卷回收完畢,統計分析工作正在推進;硬體組加班加點疊代標準化手提式心念力場檢測儀的樣機,目標是儘快批量交付國內各省市應急科研小組。
第四條,也是最沉重的一條,來自歸墟那場面談留下的遺產。
歸墟只講了源閾輪迴的基礎框架,演示力元造物,警告不能暴力摧毀遺蹟,留下古鼎物證,但是關於燼主的講述點到即止,沒有完整鋪開燼主的出身、思想演變、力量邊界、過往在上一輪文明末期的所作所為。僅僅幾句簡短口述,不足以支撐人類制定完整的對抗預案。
歸墟已經消失。那條投遞報文的力元調製通訊信道,在他離開之後,再也沒有發出任何新消息。人類沒有回信渠道,無法主動呼叫歸墟,所有疑問全部卡在原地。
上午九點半,頂層保密小會議室。窗簾全部閉合,隔絕外界日光。房間只開啟低亮度室內頂燈。長條會議桌上攤滿列印簡報、深空軌道測算圖、異象事件統計表格,還有歸墟面談的錄音文字轉錄稿。丁中炫、陸淮、包漢文、陳君四人圍坐桌前。
「轉錄稿反覆讀過很多遍。」丁中炫指尖敲在列印稿上歸墟談及燼主的段落,「歸墟說他和燼主同為上一輪文明的改造倖存者。上一輪文明為對抗源閾末日,實施大腦重構改造工程,造就一批可以直接操控心念力場的改造人。文明抗爭慘敗,源閾降臨前夕,遺蹟啟動保全程序,把少數改造人的意識轉入力元存續模式,熬過萬物解凝浩劫。最後只剩下歸墟、燼主兩個人活過輪迴。歸墟講到這裡就停住。」
陸淮的黑色筆記本攤開在桌面,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面談要點:「缺失的信息非常多。上一輪文明改造計劃的初衷是什麼?改造人一共多少人?其他改造人是全部湮滅在源閾之中,還是另有下落?燼主是如何一步步形成『主動收割心念,人為提前觸發源閾』這套理念?在上一輪文明覆滅之前,燼主和歸墟之間發生過什麼衝突?燼主的力量上限?他的艦體、他掌握的力元收割技術,具體的實現原理?我們現在對敵人的了解,只有一個宏大的理念標籤,實操層面情報幾乎一片空白。」
「更麻煩的一點。」陳君滑動平板屏幕,調出情報匯總文檔,「我們現在只能等待探測器遠遠觀測燼主的航行軌跡。我們完全不知道,燼主有沒有派遣先遣偵查單元提前潛入內太陽系,甚至抵達地球。力元凝結的微型偵查載體,沒有紅外尾焰,沒有常規電磁輻射,人類現有深空巡天望遠鏡很難識別。如果存在潛伏載體,地球上就有可能已經存在燼主的潛伏追隨者。齊明遠頻繁接觸玄學教派這件事,就變得更加兇險。那些被狂熱信念裹挾的人群,就是絕佳的思想土壤。」
包漢文向後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兩鬢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高層那邊已經讀完歸墟面談全部材料。給出兩條明確指示。第一,盡一切可能,嘗試重新建立和歸墟的通訊鏈路。哪怕只能收到單向報文也好。第二,立刻啟動專項情報推演,基于歸墟的碎片化口述,結合遺蹟公開檔案未來可能讀取到的信息,完整補全燼主相關的風險畫像。為後續科考艦隊的建造、航行、抵達遺蹟之後的對峙做預案。」
「但是我們怎麼呼叫歸墟?」陳君皺起眉頭,「歸墟使用的是力元調製載波,不是無線電。我們沒有對應的發送硬體。手提檢測儀只能被動採樣力場信號,做不到主動調製、向外廣播編碼報文。我們缺少發送端。」
房間陷入短暫沉默。
陸淮指尖無意識摩挲筆記本紙頁,忽然抬起頭:「改良密閉力元靶室。」
其餘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改良靶室,我們可以通過膠球裂解,製造可控規模的游離本源力元溢散。」陸淮語速慢慢加快,「膠球凝結公理,膠球裂解釋放本源力元。我們可以修改靶室的控制邏輯,不再把目標聚焦在生成夸克開展粒子物理實驗。嘗試把靶室改造成一套簡陋的力元載波信號發射器。把我們想要傳遞的文字信息,編碼為力場振幅、頻譜、時序變化,藉助靶室可控溢散出來的本源力元向外廣播。不一定能夠聯繫上歸墟,但是,這是人類手上唯一有可能實現力元調製廣播的設備。」
丁中炫立刻開始權衡利弊:「風險必須放在第一位。改良靶室運行膠球裂解,必然伴隨本源力元向外溢散。每一次廣播嘗試,等於人為向地球周邊空間釋放更多游離本源力元。全球本底濃度本就被柯伊伯帶遺蹟的載波持續抬高。我們每一次靶室溢散,都會進一步抬升局部乃至全局的力元本底。本底越高,普通人觸發心念異象的門檻就越低,全球畸變、幻變類事件會隨之增多。」
想要嘗試呼叫歸墟,就要付出加劇地球本土危機的代價;不嘗試呼叫,人類就徹底失去和這名知情倖存者溝通的唯一機會,面對燼主來襲近乎兩眼一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