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無節制反覆試播。」包漢文迅速抓住關鍵點,「嚴格限制靶室改造之後的廣播次數。最多三次嘗試。每一次廣播的力元溢散輸出功率壓到理論最低可行閾值。每次廣播完成之後,全球各點位的力元監測陣列同步觀測本底變化,評估溢出帶來的現實風險。一旦監測到本底出現不可接受的抬升,立刻徹底終止全部廣播嘗試,永不重啟。」
「同時,靶室改造、力元廣播這件事,同樣劃為最高密級。」丁中炫補充,「不能讓覆核專家組、齊明遠得知我們在做這件事。一旦齊明遠獲知我們嘗試力元廣播,信息就有可能間接泄露給潛在的燼主潛伏勢力。敵人會讀懂我們在渴求歸墟的援助,就會預判我們的策略。」
決議就此敲定。
會後,向高層遞交專項申請,申請改造改良密閉靶室,實現最低功率的力元載波編碼廣播,最多三次嘗試,實時監控全球力元本底,風險超限立刻永久終止。
保密會議散場,各人分頭執行任務。
陳君回去整理齊明遠的全套監控記錄,梳理他和民間教派會面的全部時間線,更新風險評估報告;包漢文去對接高層、靶室硬體組,落實靶室改造的專項審批與工程方案;丁中炫需要處理一大堆積壓的科研管理、對外國際合作的公文。
陸淮帶著那本黑色筆記本,獨自前往三層高危隔離樓層。他想要重新完整復盤歸墟面談的全部錄音,一字一句摳每一處口述細節,嘗試從有限的隻言片語之中,推演出燼主完整的思想形成路徑。
三層高危隔離樓層,防爆玻璃背後,改良密閉力元靶室靜靜佇立。設備指示燈明暗交替,此刻處於低功耗待機狀態,沒有開展膠球裂解實驗。厚重的防爆牆體,多重緩衝約束場線圈環繞腔體。陸淮站在觀察窗前,目光望向腔體漆黑的內部。腦海之中一邊回放歸墟的錄音,一邊推演上一輪文明改造人計劃的圖景。
就在這時,他的加密個人終端收到一條新推送。來自深空控制中心的緊急簡報。
陸淮點開。
【柯伊伯帶探測器預警:燼主力元凝結艦體航行軌跡出現微小側向偏移。不是改變最終目的地,目標依舊鎖定遺蹟本體。但是航行路徑經過一片上古時代遺留的小型破碎殘片帶。該殘片帶光譜特徵和遺蹟本體材質同源。推測:殘片帶是上一輪文明時代某座次級子設施解體之後的殘骸。】
簡報附帶一張軌道模擬圖。燼主的白色光點,航線擦過一大片細碎的冰封殘骸雲團。
「次級子設施解體殘骸。」陸淮低聲喃喃自語。
歸墟的口述裡面沒有提到過這片殘骸帶。也許遺蹟公開檔案裡面會記錄這座消失的次級設施發生過什麼。是上一輪文明的一次實驗事故?還是改造人之間爆發衝突留下的戰場遺蹟?
他掏出鋼筆,在筆記本上把這條預警完整記錄下來。
就在陸淮站在防爆玻璃前沉思的時候,口袋裡面的終端又彈出另一條消息。是倫理審核組發來的文檔推送,地下艙輪班人員匿名職業健康問卷的統計分析報告已經完成。
他點開報告。
問卷一共回收有效答卷一百四十七份,全部是曾經輪班進入地下七百二十米主實驗艙的科研、技術、運維人員。問卷偽裝成職業健康調查,暗中統計值守時長、地下環境停留總時長、值守期間主要心理執念情緒、自我感知軀體外貌變化。
統計結果非常有參考價值。
地下艙累計暴露時長越長,報告出現「外貌、軟組織發生細微向好偏移」的樣本占比越高。
並且,發生軀體偏移的樣本,絕大多數,在地下值守期間內心抱有強烈正向執念:渴求實驗突破、希望項目成功、專注科研目標。
少數樣本,在地下期間長期焦慮、憤懣、壓抑,其中兩例報告出現自我感知皮膚粗糙、局部軟組織異樣緊繃,還沒有發展到嚴重畸變,但已經出現負向心念力場作用的早期徵兆。
周曼不是孤例。
地下艙高游離本源力元環境之下,心念力場改寫人體軀體,是具備統計學意義的客觀現象。正向執念帶來向好的軀體偏移,負向情緒則開啟通往畸變的通道。
陸淮閱讀報告,心底的哲學思辨又開始翻湧。
人心的念頭,不再僅僅屬於主觀精神世界。它是實實在在可以改變血肉、改寫物質世界的次級力場。幸福的渴望可以重塑容貌;怨恨憤怒則會腐蝕自身。可如果放大到行星尺度,如果有一股力量,能夠人為放大、收割全部生靈的心念力場呢?燼主想要做的,就是這件事。
他合上報告,離開高危隔離樓層,回到自己的理論辦公室。
辦公室窗簾半拉,室內光線偏暗。桌面上堆滿列印的公理推演文稿、深空探測簡報、問卷統計圖表。陸淮坐下,翻開黑色筆記本,戴上耳機,重新播放歸墟面談的錄音文件。
耳機裡面,歸墟平靜低沉的聲音一遍一遍流淌出來。
「我與燼主,同為上一輪文明的改造人。我們一同見證,整個文明拼盡全力反抗輪迴,卻依舊慘敗。源閾降臨前夕,遺蹟啟動緊急保全程序,將少數改造人的意識轉入力元存續模式,熬過萬物解凝浩劫。世上僅存的兩名倖存者,就是我,與燼主。熬過一輪宇宙徹底的毀滅,見證一代又一代文明興起又走向末日。漫長歲月觀察,讓燼主形成了屬於他的信念。在他眼中,輪迴就是宇宙無可更改的唯一正義。每一輪宇宙之中,生靈要承受病痛、戰爭、別離、無盡苦難。與其讓眾生在兩萬七千年漫長時光裡面苦苦煎熬,不如主動出手。動用技術大規模收割智慧生命的心念力場,人為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人為提前觸發源閾。讓一切生靈消解,回歸沒有苦痛的游離力元。在燼主認知中,這不是屠殺,是對眾生的解脫。」
錄音反覆循環播放。
陸淮筆尖在紙頁上緩緩書寫,一點點搭建燼主的人物畫像。
燼主不是嗜血惡魔。他的作惡起點,來自於目睹上一輪文明的徹底覆滅,目睹億萬生靈在源閾降臨瞬間全部解凝消散。之後又在億萬年的星際漂泊之中,親眼看過一輪又一輪文明誕生、繁盛,又在病痛、戰亂、災難之中掙扎,最終依舊逃不開輪迴末日。
漫長的宇宙年歲,把他的認知推向極端。
他看見輪迴之下無盡苦難,卻看不見生命本身擁有的選擇權。他把「免於痛苦」放在第一位,無視生命對於生存、體驗、愛恨、創造的渴求。在他的價值體系裡面:個體的選擇權不重要,消除苦難才是最高正義。
陸淮寫到這裡,鋼筆頓住。
心底那道潛藏的裂隙,又一次隱隱作痛。
他自己,同樣極度恐懼死亡,恐懼文明徹底歸於虛無。這些天,全世界各地源源不斷傳來異象簡報:普通人因為執念失控軀體畸變,集會現場的死傷風險,戰爭、疾病、人世間數不清的苦難一幕幕呈現在眼前。有的夜晚,他也會忍不住冒出一閃而過的念頭:如果真的可以徹底終結所有痛苦,那又會是什麼樣子。
理智層面,他清清楚楚明白代價。強行收割億萬生靈的心念,剝奪所有人選擇生存的權利,本質就是屠殺。可情感層面,面對世間無窮無盡的苦難,燼主那一套宏大的救贖敘事,總會找到縫隙鑽進來。
歸墟的告誡迴響在腦海:務必警惕人心的裂隙。燼主那一套『提前解脫眾生苦難』的宏大敘事,蠱惑力極強。即便是智慧的研究者,在親眼見識宇宙無盡苦難之後,內心也極易被這套理念拉扯動搖。
陸淮猛地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從這種危險的思緒裡面掙脫出來,繼續做客觀推演。
筆記本繼續往下寫,又不斷列出一連串待解答的疑問。
上一輪文明改造計劃,改造人的力量上限。歸墟、燼主,個體心念力場的極限在哪裡?單人可以做到什麼級別物質凝結、消解?
「力元收割」技術的底層原理。是直接暴力抽取智慧生命大腦的心念力場,還是通過陣列遠距離牽引?被收割的生靈會遭受什麼樣的傷害?是僅僅精神萎靡,還是直接意識崩壞?
上一輪文明末期,改造人內部爆發過怎樣的分裂?多少改造人支持燼主的理念,多少人反對?那場次級子設施的解體殘骸帶,是不是改造人內戰留下的遺蹟?
燼主在過去億萬年裡面,有沒有嘗試過在之前的輪迴周期之中,實施過力元收割,嘗試人為觸發源閾?是失敗了,還是受限於硬體條件,必須等待奪取柯伊伯帶遺蹟巨型陣列才具備實施條件?
如果燼主奪取遺蹟,除了收割行星心念力場,遺蹟的海量儲能腔體,還能給他帶來哪些額外能力?
這些問題,歸墟沒有講。現在人類只能猜想。想要確切答案,必須等到科考艦隊奔赴柯伊伯帶,去破譯遺蹟那些未加密的公開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