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淮沉浸在推演之中,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起。是包漢文。
「陸淮,靶室改造專項申請已經批覆。高層同意我們做最多三次最低功率力元載波廣播嘗試。硬體組已經開始修改密閉靶室的控制固件。但是有附加條件。每一次廣播前後,全球分布的一批便攜檢測儀節點,全部同步採集本源力元本底。只要出現本底超過預設安全閾值,立刻永久終止全部實驗。另外,齊明遠那邊,剛剛更新一份監控簡報,有新的動向,你過來頂層保密會議室一起看。」
「我馬上過來。」陸淮合上黑色筆記本,起身走出辦公室。
頂層保密小會議室。丁中炫也已經趕回。包漢文把列印出來的最新監控記錄攤在桌面上。陳君的平板上同步展示監控的時間線。
「齊明遠。」包漢文指尖點在報告上,「昨天晚間,藉口外出採購專業書籍,離開研究所。保密跟蹤人員記錄,他單獨赴約,和『心元道』的高層核心人物進行長達一小時的閉門談話。」
「兩種可能性都極度兇險。」包漢文說道,「如果是齊明遠泄密。意味著他已經不滿足於學術層面暗地削弱五大公理可信度,開始主動向民間狂熱群體輸出燼主的思想,為即將到來的燼主,鋪墊思想土壤。如果是已經存在燼主的潛伏單元,那就說明敵人的觸角已經提前抵達內太陽系,甚至我們藍星的本土。」
「但是依舊沒有實錘。」陸淮低聲提醒,「我們沒有錄音,沒有書面證據,只能證明齊明遠和教派高層見過面,之後教義發生變化。因果鏈條只能是推論,無法在法律、學術層面坐實指控。」
討論仍在持續,又一份來自深空控制中心的加急報文被推送進入了會議室終端。
【柯伊伯帶目標更新:燼主已經穿過那片次級設施解體殘骸雲。探測器捕獲到艦體在殘骸帶之中,做了一次低速繞行,部分傳感頻譜短暫對準那些冰封殘骸碎片。推測:燼主在掃描、讀取次級子設施殘骸上面殘存的信息編碼。完成掃描之後,艦體重新修正航向,繼續全速朝向主遺蹟航行。抵達時間窗口更新:九十四天至一百零六天。】
燼主,主動停下來,讀取上古次級設施殘骸留存的信息。
那片解體殘骸帶,藏著上一輪文明的往事。也許就藏著改造人分裂、衝突的真相。
「他在讀取殘骸記錄。」陸淮的聲音低沉,「他在溫習屬於他們那一代人的舊歷史。再過三個月左右,他就會抵達柯伊伯帶主遺蹟。一旦奪取遺蹟的控制權限,收割硬體陣列就會落入他手中。」
會議室氣氛壓抑。
「科考艦隊的籌備,必須再進一步提速。」丁中炫看向包漢文,「聯合航天機構,兩條技術路線並行。化學推進保守方案,和力元輔助推進原理樣機研發。我們要搶在燼主完全接管遺蹟核心系統之前抵達柯伊伯帶。歸墟面談之後,高層已經進一步調高科考項目優先級。但是工程難度擺在那裡。就算全力加速,我們也要面對一個殘酷現實:人類的建造、航行速度,很有可能跑不過燼主。」
「還有靶室的力元廣播嘗試。」包漢文補充,「硬體組預估,完成固件修改、線圈參數重調,大概需要五天工期。五天之後,我們就可以開展第一次最低功率力元載波廣播。廣播內容我們要提前擬寫。我們要向歸墟提問,重點追問:燼主完整歷史,上一輪改造人計劃全貌,次級解體子設施發生了什麼,有沒有辦法有限度干擾遺蹟接收陣列,如何對抗力元收割技術。」
「但是要做好心理準備。」陸淮提醒,「歸墟不一定會回應。他之前就只願意投遞單向報文,未必願意建立雙向對話通道。我們很有可能,三次廣播全部石沉大海。」
會議結束之後,時間來到傍晚。
夕陽從西邊地平線沉落,橙紅色霞光透過會議室窗簾縫隙,斜斜切進房間。
陸淮獨自走出研究所主樓,走到園區的小湖邊。晚風微涼,湖面泛起細碎波紋。他手裡攥著那本黑色筆記本,腦子裡不斷迴旋燼主的整套理念,心底兩種聲音持續撕扯。
理智告訴他:燼主的道路是剝奪眾生選擇權的屠殺。
可親眼看見人世間數不清的苦難、畸變、悲劇,又會讓他忍不住被那套「徹底終結一切痛苦」的宏大敘事所蠱惑。歸墟的警告不是危言聳聽,人心的裂隙真實存在,時時刻刻在拉扯他的思想。
他坐在湖邊長椅上,翻開筆記本,專門新起一頁。寫下兩行對立的文字。
道路一:尊重生命選擇權。哪怕世界充滿苦難,文明也要掙扎前行,研發力元擺渡錨點,熬過兩萬七千年自然源閾。
道路二:燼主之路。強行收割心念,人為提前觸發源閾,消解一切苦難,代價是億萬萬生靈的生命與選擇權。
筆尖懸停在兩行文字中間。他盯著這兩句話,長久沉默。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加密終端收到一份新推送。
推送報告附帶南方某市現場短視頻截圖。廣場上集聚的人群,導致心念力場如同潮水一樣向外彌散。
陸淮看著屏幕上的簡報,指尖微微發抖。
燼主的理念,已經通過人間的教派,開始感染普通人。不需要燼主親自降臨地球,思想已經先一步傳播開來。
他合上終端,望向遠處天邊沉沉的暮色。
與此同時,柯伊伯帶的黑暗深空。
燼主的力元凝結艦體,已經離開次級設施殘骸雲團,艦體外層淡淡的力元微光在冰冷太空之中靜靜流動。航向堅定不移,直指那座沉睡的冰封巨型遺蹟。他剛剛讀取完次級子設施殘骸之上殘存的上一輪文明破碎記錄。億萬年之前改造人之間分裂衝突的往事,再一次在他的意識之中迴響。
他的航行沒有停歇。距離抵達遺蹟,只剩下九十多天。
地球這邊,研究所三層高危隔離樓層,硬體工程師們已經開始對改良密閉靶室做固件修改,調試線圈參數,為五天之後的第一次力元載波廣播做工程準備。人類想要呼喊歸墟,渴求更多對抗燼主的情報。
齊明遠依舊留在錦屏山覆核專家組,表面繼續做嚴謹的學術質詢,暗地裡持續和民間教派勾連,向外輸出被歪曲的輪迴解脫敘事。
全球各個城市,受到新教義蠱惑的集會開始增多。集體心念耦合事件頻發,源源不斷向柯伊伯帶遺蹟輸送心念輸入,加速遺蹟子模塊的喚醒。
丁中炫在辦公室,伏案推進聯合科考艦隊的論證文檔。一邊要推演艦船構型、力元防護模塊,一邊要反覆評估力元擺渡錨點最小單元原理樣機的仿真模型。前路充滿未知,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周曼的軀體偏移檔案、地下艙問卷統計報告、寧州街頭幻變採樣、歸墟面談記錄、深空探測器的軌道數據,無數份沉甸甸的文檔堆疊在硬碟與紙質文件夾之中。
舊世界的認知已經崩塌。而屬於燼主的傳聞與思想,已經跨越星海,悄悄在人類世界紮下種子。巨大的危機,不再僅僅是遠在五十億公里之外的星海威脅,它已經滲透進人間社會的肌理。
夜色徹底籠罩錦屏山研究所。小湖邊的路燈亮起,昏黃的燈光灑在陸淮身上。他把黑色筆記本合緊,把心底那道危險的裂隙強行壓下去。可他自己清楚,那道裂痕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暫時掩藏。未來,更大的衝擊到來之時,這道裂隙還會再次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