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會經過心理危機干預團隊持續十二個小時梯度疏導之後終於宣告解散。
代價已經留下。三例早期軀體軟組織畸變的傷者被送進地方三甲醫院隔離病房接受監護,其中一名中年女性因為長期重度抑鬱,疊加集會現場高強度集體心念耦合,心念力場過載造成面部大面積不可逆凹凸形變。即便後續藥物壓制住精神情緒,微觀層面已經完成的力元凝結重構也無法復原。這份現實的傷痛,再一次把心念力場雙刃劍的本質血淋淋擺在所有人眼前。
全套現場採樣的時序數據、集體心念耦合場強曲線、環境本源力元本底波動記錄,經過脫敏處理,通過加密專線回傳到錦屏山研究所資料庫。硬體組新交付的第三、第四台量產原型手提檢測儀第一次在大型公開危機事件之中投入實戰,採集到一整套高價值的集體心念耦合樣本,直接充實心念力場圖譜項目的統計資料庫。
清晨六點,錦屏山頂層保密會議室的百葉窗縫隙漏進淡淡的灰白天光。長條會議桌面鋪滿昨夜連夜傳輸過來的南方集會簡報、畸變傷者的醫學檢測摘要、柯伊伯帶深空探測器最新報文,還有網信部門提交的國內加密社群輿情匯總。丁中炫、包漢文、陳君三人已經坐在這裡接近兩個小時。陸淮晚到一刻鐘,眼底青黑比往日更深,黑色軟皮筆記本夾在腋下,坐下之後便沉默地翻看著桌上列印材料,很少主動開口。
「『擴散速度超出預判。」陳君滑動平板屏幕,調出輿情監測後台統計圖表,「僅僅七天,加密通訊軟體內部已經出現一百二十七個私建群組,總參與人數突破四萬七千。海外翻譯版本也已經流出,歐美、東南亞都建立起對應的傳播節點。不直接提及力元收割、人為觸發源閾的技術細節,把燼主包裝成遙遠的『超脫救贖者』。大量現實生活之中飽受病痛、貧窮、精神折磨的普通人被這套敘事俘獲。」
包漢文指尖重重按壓太陽穴,連日多線高壓工作讓他疲憊不堪:「相關部門已經啟動專項管控,封禁傳播節點,處置惡意煽動帳號。但是這套東西換皮變體版本層出不窮,刪掉一版,幾小時之內就會生成改寫後的新版本。線下的私下面對面傳播,更是網絡管控觸及不到的盲區。我們抓得到文檔,抓不住人心中滋生的絕望。」
丁中炫指尖點向簡報之中畸變傷者的醫學影像摘要:「真正危險的不只是民間宗教。情報部門遞過來幾份來自海外的絕密情報,更值得我們警惕。多個大國的國防科研機構已經正式立項,啟動心念力場放大武器預研項目。」
她把幾份蓋著紅色密級印章的紙質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報告內部推演分為好幾個技術分支。
第一類是非致命脅迫方向:放大群體負面心念,在敵方集會、城市街區製造大範圍情緒狂暴,誘發大規模軀體早期畸變,不使用傳統火藥武器就達成騷亂、社會癱瘓的作戰效果。
第二類是殺傷級應用:搭建巨型力場放大陣列,匯聚少數或者大量個體的心念力場,定向輸出,直接在目標區域觸發宏觀力元凝結或者物質解凝,實現對裝備、人員的物理摧毀。
第三類更加陰暗:嘗試遠距離牽引普通人的心念力場,不需要當事人主觀同意,強行抽取、調製次級力場,用作武器能量源。
「他們看得很清楚。」丁中炫的語氣沉得厲害,「舊時代槍炮炸藥依靠化學能。而這個新時代,智慧生靈的執念、憤怒、絕望本身就是可被利用的能量源。倫理約束、生命代價,在軍備競賽邏輯面前被直接後置。」
陳君讀完報告,後背泛起一層寒意:「可五大公理的意識力場公理寫得明明白白。心念力場是精神調製出來的次級力場。強行抽取、放大,對於提供心念源的普通人會產生毀滅性反噬。都會承受軀體畸變、精神崩潰的巨大風險。」
「軍備競賽不會優先考慮普通人的代價。」包漢文搖搖頭,「只要能拿到戰場上的壓倒性優勢,倫理只會變成紙面擺設。一旦有一國在這條技術路線拿到實質性突破,其餘國家會被迫跟進,形成無法剎車的惡性軍備循環。到那個時候,心念力場武器不再只是推演,會變成懸在全人類頭頂的現實利劍。」
情報報告裡面還附帶一份風險推演評估:如果力場放大武器技術擴散,結合現在全球被遺蹟載波抬高的本源力元本底,不需要錦屏山這種地下膠球實驗室,在地表就有可能搭建簡化版的放大裝置。技術門檻會持續下降,後續甚至有流入非國家武裝、極端組織手中的風險。
「我們手上的標準化手提檢測儀,只是檢測、採樣設備,沒有放大輸出功能。」丁中炫明確區分,「但我們改良密閉力元靶室的線圈陣列、力場約束模塊,從物理原理層面,就包含力場調製放大的底層邏輯。這也是為什麼靶室改造為呼叫歸墟的廣播發射機這件事,被劃定最高密級。一旦這套線圈調製參數外泄,就等於給力場武器研發送去關鍵技術圖紙。」
會議室陷入一陣壓抑的沉默。
過去所有人的注意力絕大部分集中在來自柯伊伯帶、屬於燼主的星際層面危機。現在現實狠狠提醒眾人:災難不一定全部來自星海之外,人類自身的欲望、軍備競爭,同樣可以把力元物理變成毀滅世界的兇器。
「兩件事要立刻落地。」丁中炫整理思路,逐條布置,「第一,外交與國際科學合作渠道,由我方牽頭,推動起草一份多邊科研約束公約。明確禁止心念力場技術向殺傷性武器方向轉化,公開科研僅限於災害應急檢測、異象事件採樣。但是我們心裡要有清醒預期:一紙公約只能約束守信的國家,阻止不了暗地裡的秘密項目。
第二,改良密閉靶室全套線圈、約束場陣列的核心調製參數,進一步提升密級。除靶室核心運維小組,其餘人員,包括覆核專家組在內,不再可以直接調取完整底層參數。齊明遠所在的覆核專家組,以後只能拿到實驗現象統計結果、事例置信度,拿不到硬體底層調製工程文檔。堵死從我們內部流出武器化關鍵參數的漏洞。」
說到齊明遠,陳君立刻調出最新的全天候監控簡報。
「齊明遠依舊在專家組覆核履職。」陳君匯報,「最近一周,沒有再和『心元道』高層直接線下會面。但是監控捕捉到,他使用匿名加密郵箱,多次向數個境外未知地址發送加密附件。密碼體系我們暫時無法破解。同時,他在專家組內部,持續採取切割證據鏈的老策略:承認膠球靶室微觀實驗現象可復現,但持續公開質疑意識力場、源閾閉環兩條公理屬於過度哲學推演。」
「他現在不再直接接觸教派高層,改用匿名網絡渠道傳遞信息。」包漢文眉頭緊鎖,「風險變得更加隱蔽。我們拿不到郵件解密內容,就沒有實錘。」
「繼續保持全維度監控,記錄全部通訊元數據,留存全部證據,等待後續解密或者抓到其他關聯線索。」丁中炫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陸淮,「陸淮,力場武器這份報告,你看完有什麼看法?你是五大公理理論部分主要撰寫人,力場放大的理論邊界,你比我們所有人更清楚。」
陸淮抬起頭,黑色筆記本攤開在面前,紙上寫滿公式推演,他的臉色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眼底那層理想主義的憂鬱格外濃重。
「從公理模型上看,武器化在理論上具備可行性。」陸淮的聲音不高,「心念力場作為次級力場,可以通過多組線圈陣列完成耦合疊加、振幅放大。但有繞不開的代價:放大倍數越高,對輸出心念的智慧個體反噬損傷就越劇烈。不存在乾淨無污染的力場武器。每一次開火,都在消耗使用者或者被抽取對象的生命與精神健康。」
他筆尖點在筆記本某段推導:「集體心念耦合本身就是天然的放大源。寧州街頭幻變、南方濱海集會已經證明,大量普通人的情緒疊加,不需要硬體線圈,就可以把心念力場推到很高等級。如果再疊加上人工硬體放大陣列,殺傷閾值會進一步降低。」
陸淮講完技術層面推演,又陷入長久的沉默,手指無意識摩挲筆記本那一頁折起的紙角——那一頁,謄寫著燼主的解脫理念。
丁中炫敏銳捕捉到他的狀態不對勁。最近一段時間,陸淮的變化肉眼可見:開會時常走神,獨處時間大幅增加,偶爾會避開眾人單獨接收加密消息,精神時而亢奮時而低落。歸墟的告誡「警惕人心的裂隙」,反覆在丁中炫腦海之中迴響。
「你最近狀態很差。」丁中炫語氣儘量保持平和,沒有當眾尖銳質問,「是不是推演這些殘酷的技術、反覆閱讀歸墟的面談記錄,精神負擔太重?如果需要,可以申請強制休整一段時間,把部分理論推演工作交接出去。」
陸淮身體微微一僵,快速掩飾過去:「不用。現在距離燼主抵達遺蹟只有九十多天,科考艦隊論證、力元擺渡錨點仿真、靶室廣播呼叫歸墟的全部工作都在往前趕,時間不允許休整。只是夜裡失眠比較嚴重,腦子裡總是繞不開輪迴、無盡苦難這些問題而已。」
他迴避了休整提議,合上筆記本。
頂層保密會議結束。眾人分頭散去執行各自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