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漢文去對接外交、科研保密部門，落實多邊公約起草、靶室核心參數密級升級兩件大事；陳君繼續跟進齊明遠的通訊元數據監控、「心元道」輿情追蹤，同步整理全球異象採樣資料庫；丁中炫需要審閱科考艦隊聯合論證的厚厚一疊仿真報告。
陸淮離開會議室之後，並沒有返回自己的理論辦公室。他避開研究所主樓內部的監控主通道，走了側後方的員工步行連廊，去往園區外圍的公共通訊小屋。
錦屏山研究所核心科研區內部所有網絡終端、通訊設備全部處於審計監控之下，所有報文、郵件都會留存元數據。只有園區邊緣幾間對外公共通訊小屋，是給訪客、外來合作人員使用，監控粒度更低。
他揣著那本黑色筆記本，推開通訊小屋的房門。狹小房間只有一張簡易辦公桌，一台獨立的公用加密通訊終端。房門關上，隔絕外面走廊的聲響。
陸淮坐下，手指懸在鍵盤上，內心兩種思想劇烈撕扯。
理智層面，他清清楚楚知道燼主的方案是強行收割億萬生靈，剝奪所有人的選擇權，是不折不扣的災難。但這些日子，鋪天蓋地的現實不斷衝擊他：街頭集會民眾被苦難裹挾渴求解脫；力場武器軍備競賽的陰影籠罩人類；無數畸變傷者的病歷擺在眼前；再加上歸墟轉述的上一輪文明覆滅、一輪又一輪文明掙扎輪迴的歷史。燼主那一套「終結世間所有苦難」的敘事，如同幽暗的潮水，一遍一遍沖刷他的內心。
這些天，有匿名的加密報文通過特殊力元調製信道投遞給他。不是歸墟，是燼主陣營安插在內太陽系的潛伏追隨者。對方可以繞開普通無線電監控，直接向終端寫入信息。對方沒有公開身份，但是每一封報文，都在複述燼主的理念，講述輪迴之中無盡眾生承受的煎熬，向陸淮拋出試探與招攬。
潛伏者知道陸淮的身份：力元五大公理核心理論構建者，力元擺渡錨點構想的提出人，同時知曉他內心對於死亡、文明覆滅的深層恐懼。
陸淮過去幾次全部選擇無視、刪除報文。但今天，看完海外力場武器預研的絕密報告之後，人類自身就要把心念力場改造為互相殘殺的兇器這件事，重重刺痛了他。
他指尖落下，第一次回復了潛伏者通過那一條匿名信道發來的報文。
【告訴我。如果真的人為提前觸發源閾。所有生靈歸於游離力元，是不是就可以徹底終結軍備競賽、病痛、畸變、戰爭這一切苦難。】
報文發送出去。
等待回復的幾十秒，每一秒都無比煎熬。狹小通訊小屋燈光慘白，牆上時鐘指針滴答作響。
很快，新的報文憑空渲染在屏幕上，依舊是力元調製載波，沒有IP，沒有射頻信號日誌。
【是的。一切由心念衍生的苦難都會徹底消解。血肉軀體不復存在，也就不會再有武器、傷痛、仇恨。但這不是憑空降臨的奇蹟。代價是必須完成大規模心念力場收割。個體的生存選擇權會被犧牲，換取全體眾生脫離輪迴苦海。燼主並不嗜殺，他視此為必要的慈悲。你推演過力元擺渡錨點，你應當清楚：擺渡錨點只能保存一小部分記憶與意識碎片，絕大多數普通生靈依舊會在自然源閾降臨之時歸於力元。兩萬七千年的漫長煎熬，依舊要一代一代生命完整承受。】
陸淮盯著屏幕上的文字，心臟劇烈跳動。對方的回覆沒有美化，沒有隱瞞代價，把殘酷的利弊完整攤開。
他又敲下一行問題。
【如果我拒絕追隨，燼主會對地球採取什麼行動？】
報文很快返回。
【不會立刻毀滅地球。燼主的目標是奪取柯伊伯帶遺蹟陣列，搭建完整的跨行星心念收割系統。等到陣列就位之後，才會逐步啟動全太陽系範圍的收割。他尊重有獨立思辨能力的對手，不會強行改造你的意識。但時間窗口有限，距離他抵達遺蹟，不足九十三天。】
讀到這裡，陸淮猛地關掉終端顯示窗口，切斷通訊會話。他雙手撐在桌面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粗重地呼吸。
他剛剛和燼主的潛伏追隨者完成了第一次雙向對話。這件事一旦暴露，就是對整個人類陣營的嚴重背叛。
他站起身，把黑色筆記本緊緊夾在胳膊下面，快步走出通訊小屋，快速離開這片區域，儘量不讓監控攝像頭捕捉到自己臉上失態的神情。
他以為自己的這次私下接觸足夠隱蔽。可世間沒有絕對密不透風的事。
陸淮前往邊緣通訊小屋的行動軌跡，被園區角落一處次要安防攝像頭完整記錄下來。攝像頭沒有收錄小屋內部屏幕內容，拍不到報文對話，但是完整記錄了他獨自進入、停留接近二十分鐘、神色失魂落魄離開的全過程。這份監控錄像，當天傍晚就按照安防流程，同步推送到保密辦的後台告警列表。
陳君在整理全天安防告警記錄的時候，看到了這條條目。
陸淮，理論組核心骨幹，非工作必要，獨自進入訪客公用低監控等級通訊小屋，停留時長十九分鐘。
這個行為非常反常。研究所內部科研人員，有大量內部加密終端可以使用，幾乎不會跑到訪客通訊小屋處理工作。
陳君心裡咯噔一下。她立刻把這條告警，單獨標記，同步上報給丁中炫，沒有擴散給更多人。
傍晚，丁中炫結束了科考艦隊仿真報告的審閱工作，拿到了這份安防片段摘要。
夕陽斜斜透過辦公室的落地窗，把辦公桌染成暖金色。丁中反覆讀著告警文字，歸墟那句「務必警惕人心的裂隙」再一次在腦海迴響。
「不要打草驚蛇。」丁中炫給陳君回復，「不要直接去質問陸淮。把那間通訊小屋後續的監控優先級上調，同時對陸淮個人的終端、外出軌跡提升非侵入式監控等級。只記錄行為軌跡、通訊元數據，不破解、不強行侵入他的私人文檔。搜集客觀事實，拿到切實證據，再談對峙。」
丁中炫內心不願意相信陸淮已經和燼主潛伏勢力建立聯繫。她更希望這只是過度重壓之下，一時情緒失控的私下宣洩。但風險擺在眼前，不能視而不見。
時間往後推移五天。
這五天，多條線索並行向前推進。
第一，改良密閉力元靶室完成固件與線圈參數修改。硬體組完成全部調試，做好最低功率力元載波廣播的全部硬體準備。三次呼叫歸墟的廣播窗口已經排定時間表。每一次廣播前後，全球分散布設的便攜檢測儀網絡，會同步採樣本源力元本底，一旦本底抬升觸碰紅線，實驗立刻永久終止。
第二，科考艦隊聯合論證持續推進。化學推進保守方案的艦船構型圖紙基本定稿；力元輔助推進原理樣機完成第一輪仿真模擬，但是工程實現的材料、線圈難題依舊堆積如山。按照現有推演，就算全力加速建造，人類艦隊抵達柯伊伯帶的時間，大概率會晚於燼主抵達遺蹟的時間窗口。留給人類的緩衝時間極度緊張。
第三，多邊國際科研約束公約的文本草稿正在起草。但是部分大國的反饋態度模稜兩可，對于禁止心念力場武器化的條款，閃爍其詞，側面印證秘密力場武器預研項目確實在推進。
第四，齊明遠依舊沒有暴露出決定性實錘證據，匿名加密郵件依舊持續向外發送，無法解密。「心元道」變體教義還在地下持續擴散，國內又發生兩起小規模集會，幸好干預及時，沒有釀成重大傷亡。
第五，陸淮這邊。保密監控記錄捕捉到他又兩次獨自前往那間訪客通訊小屋，和匿名信道進行通訊會話。同時，他提交的力元擺渡錨點仿真文檔裡面，出現了思想傾向的微妙變化。文檔之中新增大段篇幅，客觀推演「人為提前觸發源閾」的各類物理可能性，筆墨之中，對燼主方案的物理可行性做了過多中性描述，淡化方案背後的生命倫理代價。
丁中炫讀完這份仿真文檔，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所有客觀監控線索一點點疊加，已經不能再當成單純的失眠、精神壓力過大來解釋。
時機已經不能再繼續拖延。丁中炫決定，找陸淮進行一次一對一閉門談話，把矛盾攤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