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地點選在研究所內部一間僻靜的小型研討室。沒有旁聽人員,沒有錄音錄像設備。丁中炫刻意不把談話放在安保嚴密的頂層保密會議室,目的是留出空間,希望陸淮可以主動坦誠內心的掙扎。
傍晚,天色向晚。研討室的落地窗外,遠處的山巒被暮色浸染。房間只開一盞桌面檯燈,光線柔和。長條桌子兩邊,丁中炫與陸淮相對而坐。陸淮隨身帶著那本黑色筆記本,放在桌角。
「我看過最近你提交的擺渡錨點仿真報告。」丁中炫開門見山,語氣克制,不帶審問的敵意,「報告裡面花了不小的篇幅,推演人為提前觸發源閾的整套物理路徑。從純物理仿真層面推演可能性無可厚非。但是文本對於方案的倫理代價,寫得過於簡略中性。」
陸淮指尖微微蜷縮,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掩飾過去:「那是完整物理可能性推演,我需要客觀列出全部可行路徑,哪怕是毀滅性路徑。作為理論研究者,不能刻意屏蔽某一類物理解釋。」
「物理解,不等於價值中立。」丁中炫目光牢牢鎖住他的眼睛,「我們很清楚那條路徑背後是什麼:大規模生靈心念力場收割,剝奪億萬人的生存選擇權。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備選技術路線。」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丁中炫繼續往下說,沒有直接拋出通訊小屋監控錄像,她想先給陸淮主動坦白的機會:「歸墟在錦屏山面談的時候,專門留下警告。燼主那套『終結一切苦難』的宏大敘事,蠱惑力極強,即便是智慧的研究者,也很容易被拉扯動搖。最近這段時間,全球異象、畸變傷亡報告、海外力場武器化預研的情報,一輪一輪衝擊我們所有人。我知道你恐懼死亡,恐懼文明徹底歸於虛無,也看見了人世間無窮無盡的苦難。你的內心,正在被兩套完全對立的道路撕扯,對不對。」
陸淮的下頜繃得很緊,呼吸明顯變重。他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直接否認。
「僅僅是思想層面的思辨,這可以理解。」丁中炫放緩語調,「我們做理論物理,會推演各種各樣的極端模型,腦子裡思考毀滅世界的方案,不等於就要付諸實踐。但是思想思辨,和私下與燼主潛伏陣營建立通訊聯繫,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這句話如同一塊重石砸落。
陸淮猛地抬起頭,瞳孔收縮,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去大半。他萬萬沒有想到,丁中炫已經察覺到他和潛伏者私下接觸這件事。
「你去過園區邊緣訪客區那間公用通訊小屋,前後一共三次。」丁中炫平靜地說出客觀事實,「內部終端有完備的加密通訊環境,你沒有工作理由反覆去往那個低監控等級的訪客通訊間。我們拿到的是安防攝像頭的行為軌跡,小屋內部屏幕內容看不到,但行為本身已經足夠反常。」
陸淮後背滲出一層薄薄冷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房間裡面只剩下檯燈電流微弱的嗡鳴,窗外遠處研究所園區路燈次第亮起。
他知道再掩飾已經沒有意義。
「沒錯。」陸淮的聲音乾澀沙啞,終於承認,「我收到過力元調製載波投遞過來的匿名報文,來自燼主一方潛伏的聯絡者。我前後三次進入通訊小屋,回復過對方的消息。」
承認這件事之後,他肩膀垮下來,長久壓抑在心底的掙扎,終於不再獨自硬扛。
「但是我沒有背叛人類。」陸淮立刻補充,情緒激動起來,「我沒有向他們泄露任何靶室參數、科考艦隊方案、擺渡錨點核心仿真數據。我只是在提問。我想弄清楚,燼主的真實計劃,收割技術的全部代價,有沒有談判的空間。我只是思想上陷入搖擺,我沒有出賣情報。」
「我願意相信你暫時沒有泄露核心機密。」丁中炫的語氣依舊冷靜,「可危險不在於已經泄露的情報。危險在於你的思想裂隙在不斷擴大。潛伏者不會一上來就索要絕密資料。他們第一步做的就是思想滲透。不斷向你複述輪迴無盡苦難,放大現實世界所有的痛苦,一點點瓦解你的立場。今天只是提問,明天,就會是試探獲取信息,再往後,就是說服你徹底倒向對方陣營。」
陸淮一隻手緊緊攥住桌角的黑色筆記本,指節發白。
「你看過那麼多悲劇。」陸淮的聲音帶上痛苦,「寧州街頭幻變、南方集會的畸變傷者,海外國家已經在研發心念力場殺傷武器。人類拿到本源力元的力量,第一件事就在思考怎麼拿來互相殺戮。再看向更宏大的尺度,兩萬七千年的自然源閾,就算我們把力元擺渡錨點造成功,也只能保存一小部分意識碎片。絕大多數生靈,依舊逃不掉輪迴消解的命運。一代又一代生命,要重複承受病痛、戰爭、畸變。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去想,燼主所說的『解脫』,難道真的完全沒有一點道理嗎?」
「道理建立在誰擁有選擇權之上。」丁中炫的語氣加重,「解脫,如果是每一個個體自主選擇放棄生命,那是個體的抉擇。燼主的方案,是由少數改造人,代替全太陽系所有智慧生命做決定。不問億萬普通人願不願意活著,強行抽取他們的心念,把全部生靈推入消解。這不是慈悲,是專制的毀滅。」
「我明白這個倫理邏輯!」陸淮的聲音抬高了幾分,眼底翻湧著矛盾的痛苦,「理智層面我一遍一遍告誡自己,那是屠殺。可是情感層面,當你親眼看見這麼多人間苦難,當你讀到上一輪文明覆滅的記錄,看到一輪又一輪文明的掙扎毀滅,那種誘惑就會鑽進來。理智和情感,在我身體裡面互相撕扯。歸墟說得沒錯,這套敘事對研究者的蠱惑力是真實存在的。」
他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那一頁折起的紙,上面完整謄寫著燼主的整套理念。紙面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他自己正反兩方的批註,一邊寫「剝奪選擇權,不可接受」,另一邊又寫下「苦難無窮無盡,代價何其沉重」。兩種完全相悖的思考,全部擠在同一頁紙。
「我沒有把報文內容、仿真數據發送出去。」陸淮重複,像是在說服丁中炫,也像是說服他自己,「我和潛伏者對話,只是想摸清敵人。我可以立刻切斷全部和匿名信道的聯繫,再也不回復任何報文。」
「切斷聯繫,只是第一步。」丁中炫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中有惋惜,也有沉重的警惕,「思想上的裂隙,不是切斷通訊信道就可以直接縫合的。潛伏者播下的種子,已經留在你的心裡。只要現實繼續源源不斷出現苦難悲劇,這份動搖就會反覆復發。」
丁中炫停頓片刻,給出處置方案:「接下來,你依舊可以參與理論推演工作,力元擺渡錨點的仿真任務你可以繼續完成。但是,解除你兩項權限。第一,撤銷你參與靶室力元廣播呼叫歸墟的核心小組資格;第二,撤銷你科考艦隊核心決策層的列席權限。你保留理論研究權限,但不再接觸最高密級的行動、軍事類情報。同時,你的全部對外通訊、外出軌跡,會維持常態化非侵入式監控。不是懲罰,是風險管控。直到你內心的搖擺真正平復。」
陸淮聽到權限被撤銷,身體猛地一震,臉上掠過屈辱、委屈,又混雜著一絲自知理虧的無力。他心裡清楚,發生私下接觸敵方潛伏者這件事,這個處置已經是丁中炫手下留情,沒有直接上報高層,沒有立刻停職審查。
「我接受。」陸淮沉默許久,低聲吐出三個字。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暮色已經徹底籠罩研討室。檯燈的光映在兩人臉上。
走出研討室,陸淮獨自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房門,房間陷入一片寂靜。他把黑色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盯著那一頁寫滿燼主理念的折角紙頁。理智告訴他要斬斷和潛伏者的一切往來,可心底那道巨大的裂隙,並沒有就此消失。
同一時間,頂層保密辦公室,丁中炫把一對一談話的全部情況,不涉及談話室內的情緒細節,整理成一份加密備忘錄,只同步給包漢文、陳君兩個人知曉。
「他答應切斷通訊。但是思想上的動搖不會就此消失。」丁中炫在備忘錄末尾寫下,「後續必須持續密切觀察。距離燼主抵達遺蹟還有九十天,危機還在持續升級,人心的裂隙,是我們內部最大的隱患。」
就在這份備忘錄剛剛保存完畢,深空控制中心的紅色等級緊急警報突然炸響。
急促的告警提示音穿透研究所大樓的內部廣播。
丁中炫立刻趕往深空控制大廳。
巨大弧形投影幕布上,柯伊伯帶方向傳回更新後的軌道與頻譜探測數據。
燼主的力元凝結艦體,完成了對上一輪次級殘骸帶全部信息讀取。艦體主引擎功率全面抬升,全速直撲主遺蹟。
而遺蹟本體,又五組休眠子模塊被完全喚醒。載波輸出功率再一次跳升。
探測器捕捉到全新的現象:遺蹟向外廣播的力場載波,新增了一類定向窄波束。波束目標,直指內太陽系,直指地球軌道方向。
【預警:柯伊伯帶遺蹟生成定向力場載波,波束鎖定內太陽系。無法破譯編碼語義。推測:可以用於遠距離的思想理念滲透、心念信號遠距離投遞。】
大廳之內所有人的心頭重重一沉。
之前遺蹟是全向廣播。現在,它開啟了定向窄波束。
遠方的燼主,在奔赴遺蹟的路途之上,已經開始嘗試通過遺蹟的硬體,向內太陽系,向地球,主動投遞思想與信號。
敵人的思想滲透,不再僅僅依靠地球上的潛伏聯絡者。已經可以藉助五十億公里之外的上古巨型裝置,直接跨越星海施加影響。
陸淮辦公室,桌面上的黑色筆記本靜靜攤開。窗外夜色深沉。他的終端屏幕,毫無徵兆,憑空生成一條全新的匿名報文。這一次,報文不是來自地球本地的潛伏者。報文信號特徵,和柯伊伯帶遺蹟定向窄波束的頻譜特徵完全匹配。
來自星海彼岸的訊息,直接投遞到了他的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