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一十七人的艦隊,航行在隔絕母星億萬公里的深空。物理上的危險看得見:微隕石撞擊、設備故障、力場溢散。但人心層面的風險,潛伏在每一個艙室,潛伏在每一名艦員的精神世界,看不見,摸不透。
「有沒有辦法,通過力場手段,被動分辨誰的內心裂隙正在擴張?」丁中炫問。
歸墟搖了搖頭:「不行。同樣的心念力場幅值,可以對應完全不同的內心動因。一個人為守護文明而產生的決絕執念,和一個被解脫敘事蠱惑產生的狂熱,向外輻射出來的次級力場,頻譜特徵會大量重疊。儀器只能測『有多強』,分辨不出『為什麼強』。區分動因,只能依靠人與人之間的觀察、交流、心理評估,沒有捷徑。」
結束和歸墟的談話,丁中炫走出加密顧問艙。走廊燈光冷白,幾名輪班結束的艦員擦肩而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長期星際航行帶來的疲憊。危機並不總是爆炸、戰鬥,很多時候,它就藏在普通人日復一日的疲憊、恐懼、絕望之中。
航行繼續向前推進。
時間一天天流逝。艦上的生活形成固定的節律:輪班值守、設備巡檢、仿真演算、心理疏導、天文觀測。
又發生兩起低等級心念異象。一次來自安保人員,訓練模擬對抗任務高度緊張,情緒緊繃,武器操作台金屬零件出現微小凝結凸起;另一起來自天文觀測員,觀測柯伊伯帶冰封矮行星,面對宇宙的浩瀚虛無滋生強烈存在主義絕望,觀測屏幕周邊漂浮起細小的灰塵顆粒。兩起事件都被及時干預處置,沒有造成人員重傷。但接二連三的異象,不斷提醒所有人,舊世界的物理規則已經遠遠留在了地球軌道以內。
陸淮絕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自己的個人工作站艙。
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力元擺渡錨點最小單元仿真中。無數組仿真參數在伺服器集群日夜跑算。他在仿真裡面反覆模擬:當源閾閾值降臨,全宇宙大規模解凝浪潮席捲而來,力場錨點該如何維持編碼信息不被解凝洪流抹除。
可深夜,當仿真任務跑完,工作站屏幕進入屏保,艙室只剩下採樣陣列設備細微的風扇嗡鳴。來自遠方的定向窄波束載波就會造訪,終端屏幕憑空生成報文。他始終恪守承諾不去點開閱讀,但載波帶來的精神擾動實實在在存在。他常常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一邊寫擺渡錨點的推演,另一邊,又會不由自主寫下對燼主理念的思辨批註。理智和情感的拉扯,從未停歇。
艦上心理醫生多次在談話記錄寫下備註:來訪者理智認知完整,可存在持續的內在價值衝突,重大精神衝擊之下風險等級顯著升高。
航行第四十一天。
深空遠程探測陣列,第一次捕捉到遺蹟本體的低解析度光學成像。
望舒號艦橋主大屏,圖像經過多重降噪處理之後投射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柯伊伯帶矮行星,不是岩石、冰塊自然堆疊形成的天體。
巨大的球形人造星體,直徑大約一千二百七十公里。整個星體,從內核到外層地表,沒有一絲一毫傳統礦物岩石冶煉構造的痕跡。完完全全由本源力元,經過億萬年穩態凝結成型。
地表可以看見巨大、綿延的巨型槽道、陣列基座、休眠子模塊艙門,一座座宏大的平台、深不見底的豎井,全部都是力元直接凝結生長出來的結構體。沒有焊縫,沒有鑄造接縫,沒有礦物顆粒冶煉結晶紋理。就如同晶體在溶液裡面緩慢析出一般,一整個巨型人造天體,是純粹力元相變的產物。
「這就是死寂的造物。」包漢文站在艦橋,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遙遠的圖像,聲音壓低帶著震顫,「上一輪文明,直接用力元凝結出一整顆星球作為他們的抗爭載體。不需要挖礦、不需要冶煉、不需要鍛造。以力為原料,生長出整座巨型設施。」
圖像之上,可以看見部分子模塊已經完成喚醒,基座縫隙向外持續溢散淡淡的銀灰色本源力元輝光。還有大量艙門、槽道依舊處於完全休眠閉合狀態,黑暗死寂。
時序數據同步刷新:遺蹟的載波依舊持續向外廣播,子模塊還在緩慢喚醒進程。燼主力元艦體的坐標持續逼近,預計抵達遺蹟剩餘36天。
而我們的主力望舒號,按照當前慣性滑行軌道,抵達遺蹟外圍安全警戒距離,還需要48天。
殘酷的時間差明明白白擺在所有人面前。
就算不出現任何航行故障,主力艦隊,依舊會比燼主晚十二天抵達遺蹟。
那艘高速先遣艦「星火號」呢?
遙測窗口點開,所有人的心往下一沉。
「星火號」的力元‑化學混合輔助推進系統,出現重大故障。
力元輔助推進的核心約束線圈組,在外太陽系高本源力元本底環境下,發生非預期的材料疲勞畸變。線圈的幾何構型出現不可逆的微小形變,膠球裂解溢散輸出徹底失穩,多次出現不受控的力元小規模爆發溢散。原型艦被迫關閉力元輔助推進模式,只能依靠殘存的化學推進維持低速航行。航行時間被大幅拉長。原本搏命爭取的時間差,徹底不復存在。
「星火號」現在的預估抵達時間,比主力望舒號,僅僅提前四天。
搏命的高速方案,失敗了。
艦橋內部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
所有人之前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期盼先遣艦可以搶在燼主前面摸到遺蹟。現在希望破滅。
「原型艦上面十七名艦員情況怎麼樣。」丁中炫立刻開口詢問。
「人員安全。」值班工程師快速調取生命體徵遙測,「幾次力元小規模溢散的時候,艙室全套力場屏蔽艙壁發揮作用,沒有發生人員軀體畸變傷亡。但是原型艦已經失去高速突擊能力。現在只能降低航速,規避線圈進一步徹底損毀解體的風險。」
歸墟收到故障簡報之後,來到艦橋,目光望向屏幕上「星火號」的遙測參數,神色平靜,並不意外。
「我早就說過。」歸墟緩緩說道,「人類在仿真裡面低估了力元輔助推進的風險。真實星際空間不是實驗室密閉靶室。無處不在的游離本源力元潮汐,會持續侵蝕、改寫普通物質材料的微觀構型。普通金屬、合金,長時間浸泡在高濃度游離力元環境,本身就會發生緩慢的力元凝結畸變。線圈組的失效,是高概率事件。」
殘酷的現實已經擺在面前。
燼主會比人類所有艦隊更早抵達柯伊伯帶遺蹟本體。他會先一步登上那一顆力元凝結而成的死寂造物。有充足時間去接管更多休眠子模塊,讀取上一輪文明留下的檔案,調試巨型心念力場接收‑發射陣列。等到人類艦隊千里迢迢趕到,迎接我們的,極有可能是已經落入敵人掌控的巨型武器平台。
「立刻向「星火號」發送指令。」丁中炫快速做出處置,「保持現有低速化學推進航行,不要嘗試重啟損壞的力元輔助線圈,優先保全艦員生命安全。維持全部遙感探測載荷開機,在安全距離之外持續對遺蹟做遠距離觀測。不要冒險抵近。主力望舒號,維持現有軌道,不改變航行方案。同時,全艦各個部門,立刻升級全部臨戰預案。我們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當我們抵達遺蹟外圍,遺蹟的大部分功能,已經處於燼主的控制之下。」
一條條指令沿著加密艦‑艦通訊鏈路發送給「星火號」。
消息很快傳遍主力望舒號各個部門。整個艦隊的氛圍,蒙上一層厚重的陰霾。原本寄以厚望的高速先遣方案徹底破產,時間窗口徹底輸掉。
航行第四十六天。
距離主力艦隊抵達遺蹟還有兩天。距離燼主預計抵達遺蹟,還有十一天。
望舒號已經駛入遺蹟周邊的警戒觀測空域。遠程光學、光譜探測設備全開,對這顆力元凝結而成的巨型人造星體做高解析度成像。
一張張高清圖像源源不斷回傳艦橋大屏。
宏大的地表構造完整鋪展開來。綿延數千公里的陣列基座,如同森林一般林立的力場發射槽道;巨大的封閉檔案豎井入口;用於停靠力元凝結艦船的巨型港灣;密密麻麻休眠子模塊的艙門,一部分已經開啟,溢散銀灰色輝光,絕大多數依舊緊閉,沉睡在永恆的柯伊伯帶黑暗與嚴寒之中。星體地表沒有大氣,沒有液態水,沒有土壤。一切建築、平台、豎井,全部是本源力元緩慢穩態凝結生長出來。沒有一絲一毫冶煉鍛造的痕跡。
科研組所有人看著屏幕上的圖像,內心受到巨大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