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輪文明,已經掌握了把本源力元大規模轉化為宏觀天體級實體的技術。他們不是在建一座建築,他們直接「生長」出一整顆星球作為抗爭輪迴的載體。
「看這裡。」天文組研究員手指指向屏幕一處高解析度特寫,「星體北半球,一大片區域,大量結構體出現破碎、崩解的痕跡。巨大的溝槽,斷裂的基座,力元凝結構件大量碎塊向外飄散,就是我們之前探測器觀測到的那一片次級殘骸碎片帶的源頭。」
圖像清晰記錄下遠古時代毀滅性衝突留下的傷疤。整一大片巨型陣列,在遙遠的過去被力元洪流直接撕碎。無數構件解凝、崩裂,碎片散入周邊宇宙空間,形成那一片次級殘骸雲團。
「這就是改造人內戰留下的戰場遺蹟。」歸墟站在艦橋舷窗前方,目光望向屏幕上滿目瘡痍的破碎區域,聲音帶著穿越無數宇宙年歲的沉重,「上一輪文明末期,改造人陣營分裂。一部分人追隨燼主的理念,一部分人堅決反對。就在這座遺蹟的地表,爆發過規模浩大的力場廝殺。力元洪流橫掃北半球陣列。大片設施直接被解凝摧毀。那一場內戰,也嚴重削弱了上一輪文明最後的反抗力量。」
屏幕上那些斷裂、扭曲、崩解的巨型結構體,是億萬年前理念廝殺留下的實物傷疤。不是槍炮火藥的彈痕,是力元直接解凝物質留下的毀滅印記。
就在全艦科研人員沉浸在觀測解析遺蹟地表宏大構造的時刻。
艦上多處心念‑本源力場採樣陣列,幾乎同一時間觸發黃色告警。
不是來自某一個單人艙室。
告警來自艦上三處不同的公共區域:艦員休息沙龍、天文觀測次級工作間、安保人員訓練模擬艙。
多地點同步的集體心念力場幅值抬升。
艦橋大屏幕立刻切到多處公共艙段的採樣實時曲線。
多個點位的心念力場,同步向上震盪沖高。幅值不算極高,還沒有抵達物質改寫的危險閾值,但多區域同步異動,絕對不是巧合。
「發生了什麼?」包漢文立刻沉聲發問。
安保主管快速調取多處公共艙段的監控錄像。
畫面傳回到艦橋顯示屏。
艦員沙龍區域,十幾名艦員,自發圍成鬆散的圈子。有人拿出便攜終端,屏幕上面正在播放從深空網絡渠道流轉進來的匿名文檔。文檔,正是燼主那套「輪迴無盡苦難,超脫歸於力元」的解脫敘事。沒有暴力煽動,沒有宏大戰爭宣言,只是平鋪直敘講述一輪又一輪文明掙扎輪迴的無盡痛苦。
不止沙龍。天文次級工作間、安保模擬艙,同樣有艦員在傳閱這份匿名文檔。
「怎麼流傳到艦上的?」丁中炫眉頭緊鎖。
「定向窄波束載波。」歸墟的聲音響起,「燼主的編碼報文,不只是投遞到單人終端。它可以把編碼信息寫入整片空域的游離本源力元潮汐之中。只要本底濃度足夠高,部分具備較高心念敏感度的艦員,不需要點開電子文檔,僅僅處在這片力場潮汐之內,就可以被動接收到敘事的碎片暗示。不需要攻破艦船計算機系統。信息藏在空間本身。」
不是黑客入侵電腦。敵人把思想,直接寫進了這片星際空間的力元潮汐。
「封鎖文檔傳播,心理干預小組立刻分赴三處公共艙段。」丁中炫立刻下達處置指令,「不要直接粗暴訓斥。公開完整宣講這套理念的全部倫理代價,把上一輪改造人內戰的史實、力元收割的真實後果,全部攤開到所有人面前。」
安保與心理干預人員立刻奔赴各個艙段。
監控畫面之中可以看見,不少艦員讀完文檔碎片之後,臉上浮現迷茫、悲觀。有一部分人深受觸動,一部分人嗤之以鼻,但休眠的思想種子,被遠方載波喚醒,已經開始發芽。
歸墟的預言,再一次應驗。敵人不需要派遣戰艦、不需要派遣特工登艦。僅僅依靠跨越星海的力元載波,就可以在人類聯合艦隊內部播撒衝突的種子。
艦橋的一角,陸淮剛剛結束工作站的仿真任務,來到艦橋觀摩遺蹟高解析度成像。他站在人群的側後方,看著監控屏幕裡面傳閱匿名文檔的艦員,再轉頭望向主大屏上那一顆力元凝結而成、布滿遠古戰爭傷疤的死寂造物。
筆記本握在手裡,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那一頁寫滿燼主理念的折起紙角。來自整片空間力元潮汐的暗示,如同潮水一樣無聲浸潤他的精神。心底那一道裂隙,又一次隱隱作痛。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屏幕上的遺蹟圖像,眼底翻湧著旁人讀不透的複雜情緒。
歸墟遠遠注意到陸淮心念力場向外彌散出來的細微擾動,輕輕皺起眉頭,但當著艦橋眾多人員,不便上前交談。
就在公共艙段的思想風波還在處置的同時,深空探測預警突然炸響。
艦橋主大屏的軌道模擬窗口,紅色告警瘋狂閃爍。
【探測確認!燼主力元凝結艦體,脫離巡航軌道,開始減速。目標坐標:柯伊伯帶遺蹟本體。
燼主,已經抵達遺蹟外圍空域。】
全艦艦橋瞬間陷入死寂。
屏幕之上,一個亮白色的光點,在漆黑的柯伊伯帶黑暗背景之上緩緩減速。那一艘完全由力元凝結而成的巨型艦體,跨越幾十億公里的星海航行,終於抵達目的地。
他比人類的全部艦隊,提前十一天,來到了這一顆死寂的造物面前。
屏幕高解析度光學鏡頭逐步放大成像。可以看見燼主的艦體外層,層層疊疊流動翻滾的銀金色本源力元輝光。艦體沒有傳統推進噴口,沒有散熱片,沒有天線。一切,全部是力元直接凝結生長。
觀測光譜顯示:燼主艦體,已經開始向外輸出高強度調製力場信號。信號目標直指遺蹟地表那些依舊處於休眠狀態的子模塊艙門。
一個個巨大的休眠艙門,在力場信號的觸發之下,緩緩向內滑移開啟。一座又一座沉睡億萬年的子模塊,被燼主逐個喚醒。
一座又一座巨型力場發射基座,緩緩從遺蹟地表抬升起來。銀金色的本源力元輝光,從基座的縫隙之間源源不斷噴涌而出,照亮柯伊伯帶永恆的黑暗。
那一顆力元凝結而成的死寂造物,正在被敵人,一點點全面喚醒。
望舒號艦橋,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得極輕。
隔著億萬公里的黑暗虛空,人類眼睜睜看著上一輪文明留下的抗爭載體,落入燼主的掌控之中。
「我們還有兩天才能抵達遺蹟外圍安全觀測距離。」包漢文的聲音乾澀沙啞,「這兩天,他有充足的時間,去訪問遺蹟公開檔案、調試心念收割陣列、讀取上一輪文明改造人內戰的全部記錄。」
丁中炫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面遺蹟地表一座座緩緩抬升起來的巨型發射基座。
「通知「星火號」。」丁中炫冷靜地下達指令,「保持安全遠距離遙感,不要抵近。記錄遺蹟每一處子模塊喚醒時序,完整保存全部頻譜。主力望舒號,所有外層力場屏蔽陣列提升至最高功率,全艦採樣陣列拉滿告警靈敏度。心理干預部門,把遺蹟被燼主接管這件事,有序通報全艦所有艦員。做好全艦人員的思想風險管控。」
一條條指令下發到各個崗位。
歸墟站在舷窗旁邊,望向那一片被銀金色力元輝光一點點點亮的遙遠人造星球。
「上一輪文明拼盡一切建造出來的希望載體。」歸墟低聲喃喃,「現在,落入了主張主動觸發源閾的人的手裡。我們接下來將要面對的,不再僅僅是檔案、殘卷。我們將要面對,已經掌握巨型遺蹟硬體平台的燼主。」
艦橋的燈光冷白,映照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屏幕之上,死寂的造物,正在甦醒。而甦醒它的,是人類的敵人。
陸淮站在人群的側後方,黑色筆記本被攥在手心。遠方空間瀰漫的力元潮汐,裹挾著燼主的理念暗示,持續浸潤他的精神。心底的裂隙,在目睹敵人順利接管巨型遺蹟的巨大現實衝擊之下,正在悄無聲息地,越撕,越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