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告警指示燈在望舒號艦橋的艙壁上穩定跳動,不是那種突發爆炸式的刺耳尖嘯,而是一種沉鬱、低頻的重複閃爍,如同巨獸平穩的心跳。
主大屏被分割成數十塊並行視窗,最中央的高解析度光學成像窗口牢牢鎖死五十億公里外的柯伊伯帶遺蹟。
燼主的力元凝結艦體懸浮在遺蹟的赤道軌道之上。
那艘艦沒有人類太空飛行器的稜角,沒有隔熱瓦、沒有推進噴管,整艘船是本源力元層層堆疊凝結出的紡錘形輪廓,艦體外層不斷流淌銀金色的力元輝光,輝光時而收斂貼附艦殼,時而向外彌散,化作大片朦朧的光暈,在永恆漆黑的柯伊伯帶背景之下鋪散開。
一道道經過高階編碼的力場載波,如同無形的光柱,從紡錘艦體向外投射,扎向遺蹟星體的地表。
一座座沉睡億萬年的子模塊艙門,沿著遺蹟赤道陣列帶,接二連三緩緩滑移敞開。厚重的、力元凝結而成的巨型艙板向內捲動,摩擦之間沒有金屬撞擊的轟鳴——真空之中本就沒有聲波,只有光譜探測器捕捉到艙板相變過程中力元濃度的劇烈起伏。每一扇艙門開啟之後,內部就有淡淡的銀金色輝光向外溢出,匯入遺蹟本體向外廣播的全向載波。
「時序記錄完整保存。」天文組主管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緊繃,他的手指在觸控面板上來回滑動,調取一組又一組頻譜歸檔,「從艙門滑移的相位特徵,還有載波應答的頻譜比對可以確認,燼主正在使用改造人同源身份密鑰,批量做子模塊握手認證。不是暴力爆破,不是強行力元轟擊破壞硬體。是合法權限層面的登錄。」
旁邊副屏上滾動長長的統計列表:遺蹟總共有一百四十七組大型功能子模塊。在燼主抵達之前,依靠地球集體心念波動觸發的自發喚醒,只激活了三十七組。而現在,短短不到七個小時,又有四十六組子模塊完成握手喚醒。
也就是說,此刻遺蹟已經有八十三組大型模塊上線運行。超過半數。
「那些模塊的功能分類能不能解析?」丁中炫向前踏出半步,目光釘在主屏幕,藏藍色的艦上工裝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那隻磕碰出多處凹痕的老式軍用電子表,屏幕幽幽發亮,顯示艦上標準星曆時間。
「很難。」天文組主管搖了搖頭,調出彩色頻譜熱力圖,「我們只能遠距離觀測載波輸出特徵,判斷模塊是發射類、存儲類,還是內部調控類。但是模塊內部存儲的檔案內容,是加密力元編碼,不抵近到遺蹟地表,不接入本地讀取總線,遠距離沒有辦法破譯。現在能確認:新喚醒的模塊裡面,包含大量大容量力元信息存儲腔體。就是上一輪文明用來存放輪迴殘卷的檔案庫。」
這句話讓整個艦橋的氣氛又沉下去一截。
那是人類夢寐以求的東西。
歸墟曾經在地球錦屏山做面談的時候,只講了源閾輪迴的基礎框架,講了燼主的理念,但是對於上一輪文明完整抗爭史、改造人內戰細節、力元收割技術的底層原理、對抗收割陣列的制衡手段,全部語焉不詳。所有關鍵史料,絕大部分都封存在遺蹟地表的巨型檔案豎井存儲腔體之內。
原本人類的設想是:聯合科考艦隊搶先抵達遺蹟,登陸地表,接入本地總線,優先把全套殘卷拷貝出來,掌握情報再談對峙。
現實卻是,燼主先到。他已經站在了檔案庫的大門前面。
「他可以直接讀取殘卷。」包漢文眉頭緊鎖,兩鬢的白髮在艦橋冷白色照明之下格外顯眼,「那些存儲腔體已經被他的身份密鑰握手喚醒。他隨時可以調取上一輪文明的全部記錄。」
「但有一點要注意。」站在艦橋側後方的歸墟緩緩開口。他依舊維持著中年人類男性的外貌,身上的長袍是力元直接凝結,布料的紋理隨著周遭力元潮汐極細微地流動。登艦之後他極少主動發言,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加密顧問艙感知整片空域的力元流動,只有關鍵節點才會現身艦橋,「檔案庫不是一個無密碼的公共硬碟。輪迴殘卷分兩個層級。第一層,公開檔案卷,記錄上一輪文明的實驗記錄、源閾觀測、抗爭過程、內戰經過,只要擁有基礎改造人身份密鑰,就可以訪問讀取。第二層,深層加密鎖閉卷宗,也就是本源力元起源檔案。那一部分,就算是燼主,單憑改造人身份密鑰,也無權直接解鎖。」
丁中炫轉過頭看向歸墟:「鎖閉條件是什麼?」
「雙重密鑰校驗。」歸墟平靜解釋,「一枚密鑰保存在我這裡,另一枚在燼主手中。兩者必須同時在場,共同完成力元簽名,深層卷宗的保護層才會撤去。只要缺少其中一方,哪怕完全掌控遺蹟硬體,也碰不到那一份關於『初源』的終極真相。」
這個細節,是歸墟登艦之後才第一次向艦隊核心指揮層披露。
也就是說,就算燼主已經大半接管遺蹟,他可以肆意翻閱公開輪迴殘卷,但是那一份回答「本源力元從何而來」的終極檔案,他依舊打不開。
這算是絕境之中僅存的一絲喘息。
「公開檔案卷,他現在會不會批量下載?」包漢文追問。
「極有可能。」歸墟點頭,「公開卷沒有雙鑰限制。他喚醒存儲腔體,就可以把億萬字節的力元編碼檔案,直接轉存進他自己的力元凝結艦體的內部存儲層。一旦完成轉存,就算我們之後奪回遺蹟硬體,這套獨一無二的上古一手史料,他手裡同樣會持有一份完整副本。我們將失去獨有的情報優勢。」
艦橋指揮席位上,各分系統指揮官互相交換沉重的眼神。
局面已經非常被動。
望舒號主力母艦此刻距離遺蹟的安全警戒邊界還有41個標準航行小時。那艘受損的高速原型艦星火號,因為力元輔助推進線圈不可逆畸變,只能依靠化學推進緩慢爬行,距離遺蹟還有37小時,比主力艦隻提前四個小時。而且「星火號」的十七名艦員,乘坐一艘殘缺的小船,孤零零漂在外太陽系高力元本底空域,自身防護能力嚴重不足。
「向「星火號」下發最高優先級指令。」丁中炫立刻拿起艦橋的加密通訊手柄,「維持現有低速航行,嚴禁提前抵近遺蹟地表。不要嘗試登陸,不要嘗試接入遺蹟本地總線。只允許保持遠距離多光譜遙感採樣。你們的任務是記錄時序,不是搶檔案。一旦探測到燼主力元艦體有轉向針對你們的機動,立刻執行規避機動,向主力望舒號方向靠攏。重複,禁止抵近登陸。」
加密報文經過多重校驗,沿著深空通信鏈路,向著幾十億公里之外的小型原型艦飛馳而去。
等待回執的短短几十秒,艦橋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屏幕角落的次要監控窗口,同步顯示全艦多處心念‑本源力場採樣陣列的實時曲線。就在剛剛燼主批量喚醒子模塊的那一瞬間,整片柯伊伯帶空域的游離力元潮汐發生了一次巨大的漲落波動。這股波動跨越天文距離傳播到望舒號周邊,全艦上百個採樣探頭幾乎同步出現幅值抬升。
艦上不少艦員,哪怕待在合金艙壁保護之內,也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精神擾動。艦員沙龍、次級工作艙,多處採樣陣列已經觸發黃色一級告警。
「公共艙段情況?」丁中炫轉頭看向安保主管。
「心理干預小組已經全員就位。」安保主管快速匯報,「繼上一輪匿名解脫敘事文檔在艦內流轉之後,受遺蹟力元潮汐漲落的刺激,又有一批艦員出現情緒低落、存在主義絕望的狀態。沙龍區又出現小範圍自發聚集傳閱深空匿名報文碎片。沒有出現大規模心念力場物質改寫異象,但是個體精神波動的案例數量在上漲。」
歸墟之前的警告正在一步步兌現。
敵人不只有星海對面的燼主實體戰艦。只要遺蹟的載波持續廣播,只要這片空域的力元潮汐被擾動,那套「主動終結輪迴苦難」的思想種子,就會持續擾動艦隊每一個人的內心。儀器可以測力場幅值,但是讀不出人心裡的念頭。裂隙潛藏在兩百一十七名艦員之中,你不知道哪一個人的內心,會在某一次衝擊之下徹底崩開。
「陸淮那邊的採樣曲線呢。」丁中炫壓低聲音問安保主管。
「陸淮的個人艙室採樣陣列。」主管點開子窗口調出數據,「剛才那一波遺蹟力元潮汐漲落,他艙內的心念力場幅值出現非常明顯的沖高,峰值遠高於普通艦員。但沒有突破物質改寫的危險紅線。採樣頻譜特徵顯示,是強烈的內在精神衝突,不是向外輸出攻擊性心念。他的工作站沒有主動訪問任何外來匿名報文,後台日誌乾淨。但是,他艙內的物理監控錄像記錄:潮汐擾動峰值的那段時間,他反覆翻看那本黑色筆記本,長時間盯著那一頁寫滿燼主解脫敘事的折角書頁。」
聽完匯報,丁中炫閉了閉眼睛。
陸淮沒有主動聯繫敵人,沒有主動調取外來報文。可整片空間無處不在的力元潮汐,不需要他主動做什麼,就會持續敲打他心底那道已經存在的裂隙。理智層面他依舊清楚收割億萬生靈是屠殺,但是巨大的現實衝擊,燼主的節節順利,宇宙輪迴真相帶來的虛無感,在不斷撕扯他。
「繼續維持非侵入式後台採樣,不要去打擾他。」丁中炫吩咐,「心理干預崗位按原計劃按時約見談話,不要升級強制措施。只要沒有出現向外輸出危險心念、沒有主動對外通訊,就維持現在的管控等級。」
就在這時,深空通訊終端閃爍綠色回執。「星火號」已經收到指令,回傳確認報文:【收到指令,嚴格保持遙感距離,不實施登陸抵近。持續採樣歸檔遺蹟子模塊喚醒時序。】
稍稍放下一樁心事,但危機沒有半點減輕。
主屏幕上,遺蹟地表又有十組存儲類子模塊艙門緩緩開啟。光譜數據顯示,大容量力元存儲腔體進入讀寫就緒狀態。
「他開始讀寫檔案存儲腔體了。」天文組主管的聲音緊繃,「探測到遺蹟內部總線大規模力元編碼數據流涌動。遠距離只能看到數據流的流量特徵,讀不出內容。」
燼主,已經正式開始讀取輪迴殘卷公開檔案。
「歸墟。」丁中炫轉過身,「公開輪迴殘卷,大致記錄哪些內容?」
歸墟向前走到主大屏前方,目光落在那一顆力元凝結而成的人造星球的圖像上,眼神之中帶著跨越無數宇宙世代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