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輪迴殘卷,是上一輪文明留給後繼文明的記錄。」歸墟緩緩敘述,「它記錄了完整的時代脈絡:上一輪文明如何發現本源力元、膠球現象,一步步建立屬於他們版本的公理體系;他們如何意識到源閾輪迴末日步步逼近;舉國傾盡全部工業、力元技術,建造這一座巨型遺蹟,企圖尋找到掙脫輪迴的道路;記錄改造人工程完整立項、人體大腦重構的全部實驗檔案;記錄改造人群體內部思想的逐步分裂;記錄內戰爆發,北半球陣列被力元洪流撕碎的全過程;記錄源閾降臨前夕,文明的最後掙扎。」
「殘卷裡面,也記錄了力元收割技術的完整研發疊代記錄。」歸墟加重了語氣,「那套強行抽取智慧生命心念力場、人為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加速源閾降臨的整套技術,不是燼主憑空想出來的。是上一輪文明,在絕望之中,作為備選末日方案研發出來的禁忌技術。上一輪文明絕大多數人否決了這套方案,認為代價過於恐怖。但是全套的理論推導、仿真、小規模試驗記錄,全部保存在公開檔案卷之中。」
這句話,讓艦橋所有人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也就是說,燼主現在正在讀取的檔案裡面,就有完整的力元收割技術的原始研發記錄。他本身就是改造人,實力強大,再拿到上一代文明留下來全套成熟技術卷宗,等於補齊所有理論與工程細節。
「他本身就懂收割的核心原理。」包漢文沉聲說道,「現在讀取殘卷,等於拿回上古時代的工程試驗數據,優化、補全他的陣列方案。」
「正是如此。」歸墟頷首,「上一輪文明雖然放棄實施收割,但是做過大量仿真與小規模活體試驗。那些試驗記錄,會告訴他如何降低心念抽取過程之中的力場損耗,如何擴大收割陣列的覆蓋半徑,如何對抗被收割智慧生命的主觀心念反抗。這些都是極具實戰價值的資料。」
「我們不能坐視他把整套公開殘卷完整拷貝帶走。」一名來自歐洲航天局的艦隊指揮官開口,語氣急迫,「能不能遠程發送某種力場干擾載波,干擾遺蹟內部總線讀寫?哪怕做不到銷毀檔案,至少干擾拷貝過程,破壞他的副本轉存。」
歸墟輕輕搖頭:「做不到。我們望舒號上面,沒有大型力場調製廣播陣列。錦屏山改良靶室那套唯一的廣播硬體,已經在地球物理鎖死,無法搬到星際飛船。我們現在只能被動遠遠觀測。隔著這麼遠的天文距離,我們連抵達遺蹟本地都還需要四十多個小時,談何遠程干擾內部總線。力元載波可以跨距離傳遞信息,但是想要做硬體層面的總線干擾,必須抵近到遺蹟地表的本地力場耦合範圍之內。」
現實是冰冷的。
現在人類手裡沒有任何手段,可以隔著幾十億公里去干涉遺蹟內部發生的讀寫操作。只能眼睜睜看著燼主,一頁一頁閱讀上一輪文明留下的血淚檔案。
「現在唯一的變數。」丁中炫思索片刻,開口,「遺蹟的公開檔案存儲腔體,會不會設置有訪問痕跡記錄?就像我們計算機系統的訪問日誌。每一次讀取、拷貝檔案,都會留下力元編碼形式的訪問時序痕跡。如果有訪問日誌,等我們抵達遺蹟,登陸地表接入本地總線,就算燼主已經把副本全部帶走,我們至少還可以看到:他具體讀取過哪些卷宗條目,哪些試驗記錄,哪些內戰檔案。從訪問痕跡,反向推斷他下一步的技術規劃。」
「公開檔案庫,確實存在訪問審計日誌。」歸墟確認,「每一次密鑰登錄、每一次卷宗調取、每一次副本導出,都會留下不可擦除的力元印記。印記存儲在檔案庫的獨立審計分區,不屬於可被普通密鑰改寫的數據區。就算是燼主的改造人身份密鑰,也沒有權限刪除審計痕跡。這是上一輪文明設置的安全底線。他可以讀檔案,但是抹不掉自己來過、讀過哪些卷宗的腳印。」
這又是絕境裡面的一線微光。
就算情報被敵人拷貝走,至少我們抵達之後,還可以看審計日誌,搞清楚他究竟拿到了什麼。
「天文組。」丁中炫下達命令,「把接下來四十多個小時,遺蹟所有存儲腔體的載波讀寫時序,全部做最高優先級完整歸檔。一秒鐘都不許漏掉。雖然遠距離讀不出內容,但是讀寫流量的起伏變化,也可以輔助我們判斷他的拷貝進度。」
「明白。」天文組主管立刻應答。
艦橋的工作按部就班繼續推進。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四十多個小時,是敵人的黃金閱讀窗口。
艦橋工作告一段落,核心指揮層短暫休會。
丁中炫離開主艦橋,沿著燈火冷白的狹長走廊,走向歸墟所在的加密顧問艙。厚重的合金艙門需要雙重權限刷卡才可以開啟。推開艙門,艙內沒有標準的航天艙內飾,桌椅、矮台全部是力元直接凝結而成,表面流動淡淡的銀灰色微光。
歸墟盤膝坐在矮台之上,雙目閉合,意識向外彌散,感知整片柯伊伯帶空域奔騰起伏的本源力元潮汐。聽到艙門響動,他緩緩睜開眼睛。
「你擔心兩件事。」歸墟不等丁中炫開口,直接點破,「第一,燼主讀完公開殘卷,補全力元收割全套工程細節。第二,艦隊內部艦員的心念裂隙,在遺蹟大規模載波擾動之下持續擴大。還有,陸淮。你在擔心他的精神防線,扛不住接下來連續的衝擊。」
丁中炫走到力元凝結的簡易座椅旁坐下,點了點頭:「多重壓力堆在一起。燼主掌握遺蹟大半硬體,讀取上古禁忌技術卷宗;整片空域力元潮汐持續擾動;艦上不少人已經接觸到那套解脫敘事;陸淮的內在衝突,始終沒有真正消解。等我們四十小時之後抵達遺蹟外圍,接下來就要直面燼主。我不知道到那個時候,艦隊內部還會爆發什麼。」
「人心的裂隙,不是外力可以縫合的。」歸墟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無數輪迴的淡然,卻又並非冷漠,「我可以感知整片空域的力場流動,能看到每一個人的心念向外輻射的波紋。但是我不能侵入別人的意識,不能替任何人做選擇。我可以預警風險,我可以演示力元物理規則,但是抉擇,必須屬於每一個個體自身。上一輪文明,無數聰慧、善良的研究者,就是在類似的處境之下,一步步滑向燼主那一邊。不是生來邪惡,是親眼見過輪迴之下數不盡的苦難,被宏大的『眾生解脫』敘事徹底俘獲。」
「輪迴殘卷裡面,會不會記錄上一輪文明裡面,那些被燼主理念蠱惑的研究者的心路歷程?」丁中炫問。
「會。」歸墟回答,「公開卷宗裡面,保存大量那個時代人物的手記、辯論記錄、書信。他們不是瘋子。他們之中很多人,看見戰爭、疫病、畸變,看見一代又一代生靈徒勞掙扎,覺得輪迴本身就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酷刑。當活著的痛苦遠遠大於活著的美好,『讓一切歸於無苦的游離力元』,對一部分人就會變成極具誘惑力的出路。」
丁中炫低頭思索,指尖摩挲腕上舊電子表的表殼:「那套敘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它不是純粹的邪惡反派的狂想。它建立在真實存在的世間苦難之上。所以才會擁有蠱惑力。」
「正是。」歸墟頷首,「如果燼主只是一個嗜血殺戮的暴君,那對抗他會簡單很多。可他自認為自己在施行慈悲。他認為自己是在解救眾生。理念對立的戰爭,比單純武力廝殺更加兇險。武器可以摧毀物質,但是很難消滅思想。」
兩人在加密顧問艙繼續探討接下來抵達遺蹟之後的預案:優先登陸地點、登陸小隊人員篩選、接入本地總線的操作流程、獲取訪問審計日誌的步驟、遭遇燼主力場攻擊的非殺傷對抗策略。
四十多個小時之後,望舒號抵達遺蹟外圍安全警戒圈。我們不會一上來就選擇直接武力開戰。人類的第一優先級目標,是登陸地表,拿到公開輪迴殘卷的本地原始數據,讀取訪問審計日誌,搞清楚燼主究竟讀走了什麼。同時儘可能尋找上一代文明留下來的,對抗力元收割陣列的制衡手段。
談話結束,丁中炫離開顧問艙。
走廊裡面人來人往,輪班換崗的艦員匆匆擦肩而過。閉環生命維持系統循環出來的空氣,帶著太空飛行器特有的淡淡的金屬、過濾劑混合氣味。
她打算繞路,去陸淮的個人工作站艙門外看一眼。不進去打擾,只看看艙門外的狀態指示燈,確認沒有高危告警。
走到陸淮艙室門外。艙門上面的狀態面板:綠色,正常。旁邊小型附屬屏幕顯示艙內採樣陣列的實時曲線。心念力場幅值,中等偏高,依舊是內在劇烈衝突的特徵,沒有向外爆發攻擊的跡象。
艙門是半隔音結構,隔著合金門板,可以隱約聽見艙內傳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響。陸淮還在本子上書寫推演。
丁中炫站在門外,停留了十幾秒,最終沒有刷卡開門闖入。現在不是適合談話的時機。強行推門進去,等於把他的內心掙扎擺到台面,只會加重他的精神壓力。
她轉身,沿走廊原路返回艦橋。
四十多個小時的航行,開始一分一秒流逝。
這是煎熬的四十一個小時。
望舒號全艦各個崗位滿負荷運轉。
天文組不間斷對遺蹟做全頻譜採樣歸檔,存儲腔體讀寫流量時序一秒不漏記錄;安保部門反覆推演登陸小隊的人員篩選標準,每一名備選登陸隊員,都要調取全套心理評估記錄、過往是否接觸過「心元道」及輪迴解脫敘事的背景篩查;力場防護組調試登陸艙的多層本源力元屏蔽艙壁,校驗手提式心念力場檢測儀全套工況;檔案翻譯組做好準備,一旦拿到輪迴殘卷力元編碼數據,立刻啟動解析;心理干預小組輪班值守,隨時應對艦上各處的精神波動告警。
而遺蹟那邊,燼主的紡錘形力元艦體一直懸浮在遺蹟赤道同步軌道,沒有做大幅度機動逃逸,也沒有立刻主動向望舒號發起力場攻擊。他就靜靜待在軌道之上,持續和遺蹟內部存儲腔體保持握手通訊,持續讀取輪迴殘卷公開檔案。
艦上並非風平浪靜。
航行的第一個十二小時。
艦員休息沙龍,爆發一次比較嚴重的思想爭論。一部分艦員讀到深空傳播過來的燼主敘事碎片,認為輪迴無盡苦難,「解脫」的理念有值得思考的地方;另一部分艦員激烈反駁,指出收割億萬生命的殘酷代價。爭吵逐步升級,現場集體心念力場幅值不斷沖高,桌面的金屬水杯發生懸浮漂移。心理干預小組及時趕到介入疏導,才平息風波。事件沒有造成軀體畸變傷亡,但是多名艦員情緒受到強烈衝擊,後續需要持續心理隨訪。
航行的第二十三個小時。
一名來自亞洲的年輕工程軍官,童年經歷過巨大的苦難創傷,在遺蹟載波潮汐的持續擾動之下,內心的絕望被不斷放大。深夜在個人艙室,心念力場失控,艙內金屬構件出現多處微觀凝結凸起。採樣陣列觸發紅色高危告警。安保、心理人員破門進入,及時給予鎮靜干預。該名軍官出現輕度軀體軟組織刺痛反噬,被轉入艦上醫療艙隔離監護。事後心理評估顯示,他已經深度被「眾生歸於力元才是真正解脫」的敘事打動。這是艦隊出現的第一名實實在在被理念深度俘獲的艦員。
這件事給全艦指揮層再一次敲響警鐘。
敵人不需要打過來,依靠這片空域無處不在的力元載波,就可以持續在艦隊內部製造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