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層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更新預案:登陸遺蹟地表的登陸小隊,全部排除所有出現過思想動搖記錄的人員。哪怕那個人專業能力再強,只要心理評估顯示存在裂隙,一律不允許踏上遺蹟星體的地表。遺蹟地表的本源力元濃度,比軌道空域還要高出數倍,在那樣的環境之下,人的內心裂隙會被成倍放大。
這就意味著,陸淮,徹底被排除在登陸候選名單之外。
他是力元擺渡錨點理論的提出者,對五大公理的理論理解,全艦幾乎無人能及。如果可以登陸遺蹟,他本可以在解析輪迴殘卷、解讀上古技術記錄的時候發揮巨大作用。但是基於他的思想風險記錄,登陸任務,不會給他名額。
會議的決議文檔同步推送至全艦核心人員終端,也推送到陸淮本人的工作站。
丁中炫收到回執報告:陸淮已經閱讀登陸任務篩選決議。沒有提交申訴,沒有發送抗議報文。只有一條簡短回執:【知悉決議。我將繼續留在母艦,完成力元擺渡錨點仿真疊代,為後續對抗方案提供理論支撐。】
理智上他接受了這個結果。但誰都清楚,對一名頂尖理論研究者,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實地檔案解析任務擺在眼前,自己卻被排除在外,這件事本身,又會加重內心的挫敗與痛苦。
時間繼續向前推進。
第三十五個航行小時。
來自「星火號」原型艦的加急報文傳回望舒號。
【「星火號」遙測重大發現。我們保持安全遙感距離,探測到遺蹟南半球,有一組長期休眠的特殊豎井式子模塊。該模塊沒有被燼主喚醒。身份密鑰握手信號多次嘗試接入該豎井,全部被模塊自身的防護機制拒絕。無論燼主使用多少次改造人同源密鑰握手,豎井艙門始終拒絕開啟。】
這條報文立刻引起艦橋高度重視。
「南半球豎井。」天文組立刻調出高解析度成像圖片,放大投影到大屏。
遺蹟南半球地表,一座巨大的、向下深深凹陷進入星體內部的巨型豎井。豎井的入口艙門,是多層交錯的力元凝結厚板。燼主已經喚醒絕大多數子模塊,唯獨這一座豎井,任憑他發送多少次握手認證信號,艙門紋絲不動,完全拒絕響應。
「會不會,就是存放深層加密鎖閉卷宗,也就是本源力元起源檔案的那一處豎井?」包漢文提出猜想。
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滯。
歸墟站在艦橋側後方,凝視屏幕上那座巨型豎井的圖像,緩緩點頭:「很有可能。存放雙鑰保護的本源起源卷宗的存儲豎井。它的訪問邏輯,獨立於遺蹟的普通子模塊總線。不接受單一改造人身份密鑰。必須歸墟、燼主兩者同時到場,共同提交力元簽名,防護層才會撤除。所以燼主哪怕已經控制遺蹟絕大部分硬體,依舊打不開這道大門。」
太好了。
最重要的那一份終極真相卷宗,依舊牢牢鎖死在豎井之內。燼主拿不到。
「「星火號」繼續保持遠距離遙感監視這處豎井。」丁中炫下達指令,「記錄豎井周邊一切載波信號變化。不要靠近,不要嘗試發送任何握手信號。」
報文回復「星火號」。
剩下的幾個小時,就在這種緊繃、壓抑,不斷有小狀況冒出來的氛圍之中緩緩耗盡。
艦橋主大屏上面的航行倒計時,數字一秒一秒跳動。
【距離望舒號抵達遺蹟外圍安全警戒觀測圈:02小時17分。】
【距離「星火號」抵達遺蹟警戒圈:02小時03分。】
燼主的紡錘力元艦體依舊懸停在赤道同步軌道。存儲腔體的讀寫流量依舊在持續。他還在一頁一頁閱讀輪迴殘卷的公開檔案。
艦上醫療艙,那名被解脫敘事深度俘獲的工程軍官,還在隔離接受持續心理干預。各個艙段的心念採樣陣列,依舊時不時彈出黃色告警。
陸淮待在個人艙室。工作站一邊跑擺渡錨點的海量仿真算例,另一邊,黑色筆記本上,同時寫滿兩套截然不同的推演。一邊是力元擺渡方案如何保全文明記憶;另一邊,是摘抄自深空載波傳遞過來的,燼主對於輪迴苦難的論述。理智和情感的撕扯,依舊在那一間封閉艙室之內無聲進行。
終於,倒計時歸零。
望舒號主力母艦,跨越最後的航行距離,抵達遺蹟外圍安全警戒觀測圈。
巨大的力元凝結而成的人造星球,填滿艦橋舷窗之外的大片視野。一千二百七十公里直徑的星體,表層布滿林立的陣列基座、敞開的子模塊艙門、向外流淌的銀金色力元輝光,還有北半球那一大片上古改造人內戰留下的破碎、崩解的巨大溝槽傷疤。
四十一個小時,燼主讀完公開輪迴殘卷的時間窗口,到此結束。
幾乎就在望舒號踏入警戒圈的同一瞬間。
遺蹟赤道軌道之上,那一艘銀金色的紡錘形力元艦體,結束了持續幾十個小時和遺蹟存儲腔體的通訊握手。
頻譜探測器捕捉到:全部讀寫數據流瞬間切斷。
燼主,讀完了輪迴殘卷公開檔案。
下一秒,紡錘艦體外層的銀金色輝光猛烈暴漲。艦體姿態發生偏轉,航行矢量,直指望舒號的方向。
他讀完了檔案,現在,他看向了人類的聯合主力母艦。
艦橋紅色威脅告警瞬間炸響,尖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指揮艙。
【警告!目標艦體姿態改變!航行矢量鎖定望舒號!探測到高強度心念‑本源力場載波正在充能!】
主大屏上,紡錘艦體表面,一層又一層銀金色力元如同浪潮一般翻湧抬升。那不是普通的航行推進溢散。那是高階改造人,全力調動心念力場,正在做攻擊級別的力場充能。
全艦的力場防護陣列立刻拉滿最大功率。多層屏蔽艙壁全部激活,艦體外殼泛起一層淡淡的防護力場微光。
「全艦紅色戰鬥警報!」丁中炫高聲下達命令,「所有登陸小隊穿戴全套防護裝備,登陸艙待命。各武器、力場防護崗位就位。非必要人員全部撤離艦橋,進入抗衝擊隔離艙!」
刺耳的紅色戰鬥警報,順著廣播鏈路傳遍望舒號每一處艙段。全艦兩百一十七名艦員,瞬間進入臨戰狀態。
可出乎意料。
預想之中毀滅性的力元洪流攻擊,並沒有立刻傾瀉過來。
那一道從紡錘艦體投射過來的高強度力場載波,沒有化作摧毀艦體的殺傷洪流。它是一道編碼通訊報文。
報文沒有無線電射頻,純粹本源力元調製,直接穿透望舒號的多層防護屏蔽,被艦上的力場採樣陣列完整捕獲,傳輸到艦橋主計算機做解碼解析。
屏幕之上,一行行文字緩緩浮現出來。
報文來自燼主。
【我已經讀完這座遺蹟保存的,全部公開輪迴殘卷。
上一輪文明的抗爭、分裂、內戰、力元收割的試驗記錄,我全部完整閱覽。
你們跨越五十億公里奔赴到此,追尋輪迴殘卷,追尋初源的秘密。
我無意在此刻,就對你們實施毀滅性的力場打擊。
我讀完殘卷,更加確認我的道路。輪迴是一場無休止的酷刑。一代又一代文明興起,繁衍,掙扎,在病痛、仇恨、戰爭、畸變之中耗盡時光,最終依舊逃不過源閾降臨,萬物歸於力元。上一輪文明所有抗爭,最終全部失敗。他們造出這座龐大遺蹟,窮盡智慧,依舊找不到掙脫輪迴的出路。他們研發力元收割作為禁忌備選,恰恰證明他們內心深處,也意識到抗爭的渺茫。
你們提出力元擺渡錨點。我已經從殘卷裡面讀到上一輪文明類似構想的推演記錄。擺渡,僅僅只能保存一小部分記憶碎片。絕大多數生靈,依舊逃不過源閾降臨的消解。兩萬七千年之後,新一輪輪迴末日依舊會到來。這不是掙脫輪迴,僅僅是給少數人爭取一個短暫的緩衝。苦難的輪迴,不會就此終結。
但是,我依舊願意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
你們可以派遣登陸小隊,登陸遺蹟地表。你們可以自由訪問、拷貝那一套公開輪迴殘卷,你們可以閱讀上一輪文明的全部血淚記錄。我不會阻攔你們讀取公開檔案庫。
南半球那一處雙鑰保護豎井,存放本源力元起源卷宗,沒有我的簽名,你們同樣打不開。
條件只有一個。
登陸小隊踏上遺蹟地表之後,我希望,陸淮,成為登陸小隊之中的一員。
我知道,你們因為他內心的思想裂隙,把他排除出登陸候選名單。
但他是你們之中,最深刻理解兩套道路代價的人。他推演過擺渡錨點,也無數次思辨過我的解脫方案。讓他來到遺蹟地表,來到這片上一輪文明流血抗爭的土地。讓他親自完整閱讀全套輪迴殘卷。讓殘卷之中無數血淚記錄,由他的眼睛完整見證。
讓他做出屬於他自己的最終抉擇。
不要用艦隊武力逼迫決戰。不要妄圖強行進攻我的艦體,不要妄圖搶奪遺蹟控制權。否則,我將立刻啟動遺蹟的部分力場武器陣列。這座星體上面,上一輪文明留下的殺傷性力元炮台,足以把望舒號連同整支主力艦隊化為游離的本源力元。
我就在遺蹟赤道軌道,等待你們的答覆。
答覆時限,艦上標準星曆時間,十四個小時。
十四個小時之後,如果拒絕我的條件,戰爭就將正式開啟。】
報文解碼完畢,文字定格在屏幕之上。
艦橋之內,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紅色戰鬥告警燈依舊在艙壁上不停閃爍。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屏幕那一段報文的末尾條件上。
燼主不阻攔人類登陸遺蹟,不阻攔拷貝公開輪迴殘卷。但是他提出交換條件:必須把陸淮,送進登陸小隊,踏上遺蹟的地表。
敵人明確看透了艦隊內部的情況。他知道陸淮的內心裂隙,知道陸淮被排除登陸名單。他點名,要陸淮去到那一片力元濃度數倍升高的遺蹟地表,面對全套上古血淚殘卷,去做出最終抉擇。
遺蹟地表本源力元本底極高,那是放大人心裂隙的絕佳溫床。把一個本就思想劇烈搖擺的人送到那裡,等於把他直接放置在思想誘惑的風暴正中心。
一旦陸淮登陸遺蹟,他就有極大的概率,徹底被燼主的理念俘獲,直接叛逃倒向敵方陣營。
可另一方面。
如果我們拒絕條件,十四個小時倒計時結束,戰爭立刻爆發。燼主手裡掌握遺蹟的上古殺傷力元炮台,整支望舒號主力艦隊,都有被直接解凝化為力元的毀滅風險。
巨大的兩難抉擇,如同沉重的枷鎖,瞬間扣在整支人類聯合科考艦隊的頭頂。
艦橋的空氣仿佛凝固。
丁中炫站在指揮台前方,死死盯著屏幕上燼主的報文。
歸墟站在側面,眉頭緊緊皺起。
遠方,那一顆死寂的造物靜靜懸浮在黑暗的太空之中,敞開的檔案庫艙門向外流淌淡淡的銀金色輝光,億萬年前的輪迴殘卷,就封存在那座人造星體的內部。
而抉擇的砝碼,壓在了那個遠在個人工作站艙室,手握黑色筆記本,一直在兩套道路之間痛苦撕扯的男人身上。
十四個小時的倒計時,在屏幕的角落,開始一秒一秒無情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