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個小時的紅色倒計時數字,以醒目的橙紅色懸浮在望舒號艦橋主屏幕的右下角,數字每跳動一次,就代表人類艦隊手裡的籌碼又少一分。
艦橋內部的通風循環系統依舊維持著恆定的氣流,低沉的設備嗡鳴籠罩整個指揮艙,可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燼主那一份力元調製報文的文字還定格在大屏中央,每一行都像一塊沉甸甸的鉛塊壓在在場每一個人心頭。
允許登陸遺蹟、允許拷貝全部公開輪迴殘卷,交換條件只有一條:把陸淮編入登陸小隊,送他踏上遺蹟地表。拒絕,就觸發遺蹟上古力元武器陣列,整艘望舒號連同兩百一十七名艦員,都會被直接解凝為游離本源力元。
「這不是談判,是脅迫。」包漢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兩鬢花白的頭髮在冷白色艦橋照明下格外刺目,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控制台的操作面板上,面板表面被指尖磕出細微的悶響,「他清清楚楚算準了我們的軟肋。我們渴求輪迴殘卷里上一輪文明的對抗資料,我們承擔不起整支主力艦隊全軍覆沒的代價。同時他摸透了陸淮的精神狀態,知道遺蹟地表高力元本底會成倍放大他心底的裂隙。把陸淮送上去,幾乎等於親手把我們最重要的理論學家拱手送到敵人的思想漩渦裡面。」
天文組主管調出遺蹟武器陣列的遙感測繪圖層,疊合在主屏幕的遺蹟星體三維模型之上。那一座座從地表抬升起來的巨型基座不止是檔案庫的載波發射裝置,圖層還將對應的武器功能分區用深紅色高亮標出。
「這些基座,一部分是信息廣播、檔案讀寫模塊,另一部分就是上一輪文明遺留的力元殺傷炮台。」主管的滑鼠在三維模型上划過一片綿延數千公里的陣列帶,「從光譜特徵比對來看,已經有七組殺傷炮台完成了子模塊握手喚醒。不需要傳統彈藥,直接調動遺蹟海量儲存腔體內部的游離本源力元,輸出定向解凝洪流。只要炮台充能完成,以望舒號現在的艦體外層屏蔽強度,撐不過一次完整攻擊。我們的多層力場屏蔽艙壁,只是用來抵禦環境溢散,不是為了硬抗星體級別的武器輸出設計的。」
屏幕側邊彈出模擬推演窗口,計算機快速演算兩種不同結局。
推演一:接受燼主條件,陸淮加入登陸小隊。推演結果:登陸小隊可以順利接入本地總線,完整拷貝公開輪迴殘卷;但是陸淮在遺蹟地表高力元環境+燼主的直接思想施壓之下,叛逃概率仿真達到78.4%。一旦陸淮倒向燼主,他掌握擺渡錨點全套仿真數據、五大公理全部核心理論,會直接給敵人補齊人類這邊幾乎所有技術底牌。
推演二:拒絕燼主條件。推演結果:十四個小時倒計時結束,遺蹟殺傷炮台開火,望舒號生存概率11.2%;「星火號」距離太遠無法提供有效支援,艦隊幾乎沒有反制星體級力元武器的手段。
兩組冰冷的百分比數字,赤裸裸擺在所有人眼前。指揮席上來自各個參與國的艦隊指揮官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我們有沒有欺騙性操作的可能性?」一名歐洲航天局的安保指揮官向前傾身,眉頭緊鎖,「表面答應條件,把陸淮編入登陸名單,但實際不讓他登上登陸艙,只派遣其餘隊員登陸拷貝檔案。」
歸墟站在艦橋側方,力元凝結而成的長袍邊角隨著周遭空間微弱的力元潮汐極細微地抖動,聽到這句話,他緩緩搖頭。
「行不通。」歸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辯駁的篤定,「燼主依靠改造人同源力場感知,可以隔著天文距離感知目標的心念力場特徵。登陸艙起飛、艙門開啟、人員踏上遺蹟地表的一瞬間,他可以直接識別踏上星體的每一個人的力場印記。名單上寫著陸淮的名字,但是登陸的人員裡面沒有他,欺騙會被瞬間識破。欺騙一旦觸發,不需要等到十四個小時時限結束,殺傷炮台會立刻充能開火。」
「那我們能不能給陸淮加裝強制精神抑制裝置?」另一名工程指揮官追問,「用設備壓制他的心念力場輸出,屏蔽外來載波的思想暗示,保護他不被蠱惑。」
「沒有這種設備。」丁中炫接過話頭,左手腕那隻磕碰出多處凹痕的老式軍用電子表屏幕幽幽亮起,「按照意識力場公理,心念力場來自人的意識本身。你可以屏蔽外部進來的力元載波,但你沒有辦法物理壓制一個人內在的念頭。抑制裝置要麼無效,要麼會直接對大腦造成不可逆的器質性損傷。我們不能用傷害陸淮大腦的方式,去完成一次登陸任務。倫理上不成立,現實層面風險同樣巨大。設備一旦在遺蹟地表的高力元環境下失效,後果只會更糟。」
所有取巧的路徑,一條條被現實堵死。
擺在聯合指揮層面前的,就只剩下兩條血淋淋的道路。接受脅迫,賭一把陸淮的意志,換取輪迴殘卷,同時承擔極高的叛逃風險;或者拒絕,賭那百分之十出頭的生存概率,拿整支艦隊兩百一十七人的性命做賭注。
「召開全核心指揮層閉門投票。」丁中炫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座所有指揮官,「歸墟作為特邀顧問,擁有建議權,不參與表決。投票只在艦隊正式指揮人員中間進行。但是在投票之前,我們必須先聽陸淮本人的想法。這個抉擇,是綁在他身上的枷鎖,我們沒有權力在他本人沒有表態的前提下,替他決定要不要踏入那座思想風暴的中心。」
「安保。」丁中炫轉向安保主管,「派遣兩名心理干預專員陪同,前往陸淮的個人工作站艙室,護送他來到艦橋保密聽證室。注意,不要動用強制措施,尊重他的人格,不要給他被逮捕審訊的心理暗示。全程保持非侵入式力場採樣監測,禁止任何物理約束。」
「收到。」安保主管立刻通過內部通訊下達指令。
艦橋主大屏暫時切回遺蹟星體的實時遙感畫面,橙紅色的倒計時依舊一秒一秒跳動:剩餘13小時22分。
趁著等待陸淮抵達的間隙,指揮層快速拆分各項預案分支。
第一分支,如果最終表決選擇接受條件:立刻重新調整登陸小隊編制。登陸小隊一共七人,除去陸淮之外,其餘六名隊員全部經過雙重心理篩查,無思想動搖記錄,物理、力場防護裝備配置拉滿;登陸艙額外加裝最高等級力場屏蔽模組,但是屏蔽模組只能抵禦外部載波,不能干涉人的內在心念;登陸任務的核心目標:第一,完整拷貝公開輪迴殘卷全套數據;第二,讀取檔案庫訪問審計日誌,確認燼主究竟調取了哪些卷宗;第三,儘可能對南半球雙鑰保護豎井做外部遙感測繪,記錄豎井防護層全部特徵;登陸小隊在地錶停留時間嚴格限制,最多不超過三小時,到點必須強制返航,絕不允許在遺蹟地表長時間逗留。同時望舒號全艦所有殺傷、防護系統全部預充能,只要遺蹟炮台出現任何充能異常徵兆,立刻進入最高等級作戰狀態。
第二分支,如果表決選擇拒絕條件:全艦所有艙段轉入抗衝擊隔離模式,非必要人員全部進入艦體內層抗衝擊艙;「星火號」收到指令立刻全速規避,拉開和遺蹟之間的距離;所有原始科研數據做多重物理隔離備份,一旦望舒號被解凝摧毀,至少讓「星火號」手裡保存我們全部的觀測記錄,不至於讓人類這邊的情報徹底歸零。
兩條分支的預案文檔,被後台系統快速生成,同步推送到每一位指揮人員的終端。
十二分鐘之後,艦橋保密聽證室的氣密艙門緩緩滑開。
陸淮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艦上標準藏藍色工裝,身形清瘦,眼底濃重的青黑比往日更加醒目,眉宇之間那一層理想主義的憂鬱幾乎要凝成實質。那本邊角磨得起毛的黑色軟皮筆記本牢牢夾在胳膊下面,筆記本那一頁寫滿燼主解脫敘事的折角,隔著黑色封皮都仿佛能感受到那一頁紙張被反覆摩挲的痕跡。兩名心理干預專員跟在他身後半步距離,進入聽證室之後就退到房間側邊,保持沉默,不打斷談話。
聽證室不大,沒有舷窗,依靠室內冷白光面板照明,一張長條形合金會議桌擺在房間中央,丁中炫、包漢文,以及各國艦隊代表分列桌子兩側。厚重的合金艙門關閉鎖死,隔絕外面艦橋的一切聲響,採樣陣列的指示燈在牆角微弱閃爍,只記錄力場幅值,不讀取人的念頭。
「你已經讀到燼主發給我們的報文全文。」丁中炫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把報文的紙質列印副本推到桌子中間陸淮的面前,「條件你看得很清楚。他點名要你加入登陸小隊,踏上遺蹟地表,代價是遺蹟地表本源力元本底數倍於軌道空域,你的內心裂隙會被成倍放大,你會直接暴露在燼主的思想蠱惑之下,叛逃風險仿真接近八成。如果我們拒絕條件,十四個小時時限結束,遺蹟的上古力元炮台就會開火,望舒號生存概率只有11.2%。」
陸淮的目光落在列印紙上面,一行一行重新讀完燼主的報文。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黑色筆記本的封皮,肩膀微微繃緊,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聽證室裡面只有設備散熱風扇細微的嗡鳴在來回迴蕩。
「我明白所有風險。」終於,陸淮緩緩開口,嗓音帶著長久失眠帶來的沙啞,「我清楚遺蹟地表的環境會放大我內心的動搖。我也清楚,一旦我踏上那片星體,燼主會用盡一切手段向我灌輸他的整套理念。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陷落叛逃,擺渡錨點的全套仿真數據、五大公理的理論推導、人類對於力元物理的全部理解,都會落入敵人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但同時,我也清楚另外一件事。」陸淮抬起頭,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公開輪迴殘卷裡面,記錄著上一輪文明對抗源閾的全部失敗嘗試,記錄改造人內戰的細節,記錄力元收割技術的完整試驗卷宗。那些卷宗裡面,不光有燼主那套方案的研發記錄,同樣記錄了上一代文明試圖制衡收割陣列的所有失敗的思路。那些情報,是我們未來對抗燼主最珍貴的參考。如果我們拒絕登陸,殘卷固然還保存在遺蹟存儲腔體裡面,可燼主已經完整拷貝了一份副本。他可以隨時修改、抹除遺蹟本地檔案的部分內容。我們錯過這次機會,未來未必還能拿到完整、沒有被篡改過的殘卷。」
「你在主動想要接受這個任務?」包漢文皺起眉頭,語氣凝重,「仿真推演的叛逃概率接近八成,不是一個可以隨便忽視的數字。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倒向燼主,整個人類文明的處境會雪上加霜。」
「我沒有說我一定能扛得住。」陸淮很坦誠,沒有刻意表現出無畏的英雄氣概,這一點讓在場所有人心頭都沉甸甸的,「我不會向你們許諾『我絕對不會叛逃』這種空頭保證。人心的裂隙不是靠誓言就可以縫合的。深空定向載波的暗示、遺蹟地表高力元潮汐、燼主本人的當面思想施壓,多重衝擊疊加之下,我不敢打包票我的理智可以永遠占據上風。」
他把黑色筆記本攤開放在桌面,翻開那一頁折起的紙頁。紙頁兩面,一邊謄寫燼主的解脫敘事,另一邊寫滿他自己的反駁推演,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字密密麻麻擠在同一張紙上,很多地方鋼筆反覆塗改,能看見筆尖用力戳破紙面的細小孔洞。
「你們看。」陸淮指尖點在這一頁紙上,「這些矛盾,已經在我內心撕扯了很久。理智上我清清楚楚明白:以少數人的判斷剝奪全太陽系生靈的生存選擇權,強行收割心念力元,人為觸發源閾,本質就是屠殺。可情感層面,見過太多畸變傷亡,讀過一輪又一輪文明輪迴覆滅的記錄,我沒有辦法完全抹除心底那一閃而過的念頭——世間無盡苦難,有沒有可能真的存在一條捷徑。」
「但是。」陸淮合上筆記本,手掌緊緊按在封皮上,「即便如此,我依舊願意加入登陸小隊。」
聽證室裡面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幾名外國指揮官互相交換震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