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丁中炫盯著陸淮的眼睛。
「第一，風險不能只算在我個人的頭上，也要算收益。」陸淮的聲音平穩，「我是擺渡錨點理論的提出者，我完整吃透五大公理全部推導。如果我能夠親自閱讀完整的輪迴殘卷，上一輪文明所有失敗的抗爭記錄，我可以第一時間現場解析卷宗，現場比對擺渡錨點模型和上古文明失敗方案之間的差異。很多仿真裡面想不通的卡點，看到原始檔案或許就能找到答案。這份價值，不是其他登陸隊員可以替代的。」
「第二，就算我留在望舒號，待在軌道艙室裡面，難道就安全了嗎？」陸淮反問，「燼主的定向窄波束載波可以穿透艦船所有艙壁。只要我們還處在柯伊伯帶這片空域，那套敘事的暗示就會持續不斷滲透到我的個人艙室。裂隙不會因為我不去遺蹟地表就自動癒合。危險只是換了一個地點，並沒有徹底消失。」
「第三，我給自己留好了自我約束的後手。」陸淮伸手，從工裝內側口袋取出一枚小小的艦上標準應急神經鎮靜注射膠囊，放在合金桌面上，「這是艦上醫療艙最高等級的強效鎮靜製劑。如果我在遺蹟地表，感知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快速滑落，內心被燼主的理念徹底裹挾，我會立刻給自己注射。注射之後我會快速陷入深度昏迷，失去行動與思考能力。登陸小隊的其餘隊員，就可以直接把昏迷的我強行帶回登陸艙。這個膠囊我會貼身攜帶，全程不離開我的身體。」
「強效鎮靜劑大劑量使用，有造成大腦永久損傷的風險。」一旁的心理干預專員立刻出聲提醒。
「我明白這個代價。」陸淮點頭，神色沒有半分閃躲，「這是我給自己設置的最後一道保險。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寧願我自己遭受腦損傷，也絕不允許我帶著人類的核心理論倒向燼主。」
整個聽證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陸淮不是被狂熱驅動，也不是想要去投奔燼主。他是在清醒地直面自己內心的缺陷，主動去承擔一份九死一生的任務。可即便有鎮靜膠囊作為後手，依舊沒有辦法徹底消除風險。膠囊需要他本人主觀意識到自己正在陷落才會主動使用。倘若他的心念被蠱惑到已經分辨不出理智與狂熱的邊界，他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陷落，後手就會徹底失效。
「我還有一個附加請求。」陸淮繼續說道，「登陸小隊的其餘六名成員，全部保持最高等級的警惕。一旦觀察到我出現精神異常、言辭開始認同燼主的理念，不需要等待我自己判斷，不需要徵詢我的意見，有權直接對我執行強制約束，立刻終止我的地表行動，把我帶回登陸艙。哪怕過程之中要動用鎮靜製劑，也可以不經我的許可執行。我會在任務文件上面簽署書面授權，把這部分緊急處置權限，完全交給登陸小隊的隊長。」
丁中炫、包漢文對視一眼，兩人都看到對方眼底的沉重。陸淮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理智，全部押上了賭桌。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你清楚，就算做好這一切，依舊不存在萬無一失。」丁中炫再次確認。
「我清楚。」陸淮平靜地回答。
閉門聽證到此告一段落。安保人員護送陸淮返回他的個人工作站艙室，但是把那一份書面緊急處置授權文件留給了他，讓他仔細閱讀，之後簽字確認。
聽證室的艙門重新關閉，只剩下聯合指揮層的成員。橙紅色倒計時：剩餘12小時41分。
「現在進行匿名閉門投票。」丁中炫開啟終端上面的加密投票界面，屏幕投影到大屏側邊，「兩個選項：選項一，接受燼主條件，陸淮編入登陸小隊，嚴格執行全套安全約束預案；選項二，拒絕條件，全艦轉入抗衝擊生存預案，做好炮台開火的準備。各位提交選票。」
十幾秒之後，投票結果統計完成，顯示在大屏之上。
贊成接受條件：5票。
反對接受條件：3票。
投票結果，微弱多數，選擇接受燼主的脅迫條件。
「投票結果生效。」丁中炫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立刻下發指令，調整登陸小隊編制，敲定七人登陸名單。登陸隊長由安保部門的資深戰術官擔任，陸淮作為理論專家編入小隊，書面緊急處置授權文件，必須在登陸艙起飛之前完成簽署。登陸地表最大停留時長嚴格鎖死三小時，倒計時從登陸艙腳踏踏上遺蹟地表的一瞬間開始計時，時間一到，無論檔案拷貝進度如何，強制返航。望舒號全艦防護系統提升至最高戰備等級，武器、力場屏蔽陣列全部預充能，全艦抗衝擊艙做好人員接收準備。向「星火號」發送報文，告知我們的決策，命令「星火號」保持安全遙感距離，持續監測遺蹟殺傷炮台的充能特徵，一旦捕捉炮台充能信號，立刻向望舒號發出最高優先級告警。」
一條條指令沿著加密內部鏈路飛速下發全艦各個崗位。
消息很快同步傳遞到陸淮的工作站艙室。他讀完正式任務調整的報文，拿起鋼筆，一字一句讀完那一份厚厚的緊急處置授權文件，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簽字之後，他把紙質文件掃描加密，回傳給指揮層，原件收好交給隨行的心理專員保管。那一枚強效鎮靜膠囊，被他裝進貼身的工裝內側的防水密封小囊，牢牢固定在胸口位置，伸手就可以觸碰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剩餘的十二個多小時，望舒號全艦進入瘋狂的臨戰準備狀態。
登陸艙內部重新改造，額外加裝一層加厚力場屏蔽模組；七套登陸外骨骼防護服全部完成檢測調試，防護服上面集成微型心念力場採樣探頭，每一個登陸隊員的周遭力場幅值會實時回傳望舒號艦橋；登陸小隊七名隊員，全部重新做一輪心理複測；檔案解析硬體、大容量力元編碼存儲介質全部裝載進登陸艙，確保可以完整拷貝輪迴殘卷的海量數據。
艦上的思想風險管控同樣沒有鬆懈。
燼主的定向力元載波依舊持續浸透整片空域，匿名的敘事報文碎片依舊會在艦船內部各處空間生成。心理干預小組輪班連軸轉，反覆開展公開宣講，把上一輪文明改造人內戰的史實、力元收割技術的殘酷試驗記錄，全部向全體艦員公開。不搞信息封鎖，把兩套道路的全部代價攤開到所有人面前。艦上多處採樣陣列依舊時不時彈出黃色告警，零星艦員出現情緒低迷、被解脫敘事觸動的情況，心理人員第一時間介入疏導，沒有發生大規模的集體心念異象，但風險的火苗始終沒有徹底熄滅。
距離倒計時結束還剩下3小時47分。
登陸小隊七名隊員全部在登陸艙的待命室集合。
陸淮一身完整的艦上作戰工裝，外面套上還沒有合上鎖扣的白色登陸外骨骼防護服，黑色筆記本被他裝進防護服胸前的密封收納袋。其餘六名隊員，有安保戰術人員，有檔案數據工程師，有力場物理觀測專員，每一個人眼神都緊繃，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知道這次登陸任務背後那一場關於人心的巨大賭博。
登陸隊長是四十多歲的安保戰術官蕭屹，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早年航天任務留下的淺淺疤痕，他走到陸淮面前，把一份拷貝了緊急處置授權的終端平板遞給他再次確認。
「陸博士，再看一遍這份授權。在遺蹟地表，一旦你的精神狀態出現危險徵兆，不需要你的許可，小隊有權對你實施約束、注射鎮靜劑，強制帶你撤離。你確認明白嗎？」
「我確認明白。」陸淮點頭，目光平靜，「我希望永遠不要走到那一步。但是如果真的發生，你們不要有任何猶豫。」
待命室的廣播響起艦橋丁中炫的聲音：「登陸小隊注意，距離燼主給出的答覆時限，剩餘三小時四十二分鐘。遺蹟星體軌道環境監測正常，殺傷炮台沒有探測到充能徵兆。燼主的紡錘力元艦體依舊停留在赤道同步軌道，沒有機動，持續維持和遺蹟本體的力場握手鍊路。祝各位任務順利。」
「各就各位，登陸艙氣密艙門關閉。」蕭屹高聲下達命令。
七個人依次踏入登陸艙內部，外骨骼防護服的鎖扣逐個閉合鎖緊。登陸艙內部的生命維持系統啟動，指示燈逐個轉為綠色。厚重的氣密艙門緩緩滑動閉合，隔絕待命室的燈光。
望舒號母艦的外部機械臂抓住登陸艙，緩緩從母艦的艙體泊位上面分離，慢慢推送進漆黑的柯伊伯帶太空。登陸艙的小型姿態調整引擎噴射出極淡的工質火焰，航行矢量對準幾十萬公里之外的遺蹟星體地表的預定登陸點位——公開檔案庫豎井的外圍平坦台地。
艦橋主屏幕，把登陸艙的實時影像、登陸艙內部七套人員的心念力場採樣曲線全部顯示出來。橙紅色的燼主答覆倒計時，剩餘3小時38分。
登陸艙安靜地在真空之中滑行。艙內沒有重力，物品依靠磁吸固定。舷窗向外望去，漆黑的宇宙背景之上，那一顆力元凝結而成的巨型人造星體，體積一點點在視野之中放大。地表那些敞開的檔案庫艙門、林立的陣列基座、北半球內戰留下的巨大破碎溝槽，一點點變得清晰可辨。
陸淮靠在登陸艙舷窗的旁邊，目光透過舷窗望向那一顆死寂的造物。胸口密封囊裡面的鎮靜膠囊隔著工裝布料，能摸到硬硬的一小粒凸起。防護服胸前收納袋裡面的黑色筆記本安靜躺著。整片空間無處不在的本源力元潮汐，透過登陸艙的屏蔽層，依舊有微弱的分量滲透進來。他能感知到，越靠近遺蹟星體，周遭環境裡面那股無形的精神壓迫感就越來越重。
他閉上眼睛，短暫地調整呼吸，強迫自己紛亂的思緒儘可能平復。可心底那道裂隙，如同舊傷疤一樣，隱隱作痛。
登陸艙的航行持續推進，兩個多小時之後，開始進入遺蹟星體的外層空間，姿態調整引擎多次點火，不斷降低軌道高度，向著預定登陸台地緩緩降落。
遺蹟星體沒有大氣，不存在氣動摩擦，登陸艙完全依靠反推工質向下減速。下方地表，那一片巨大的公開檔案庫豎井台地，完整鋪展在舷窗視野裡面。台地上面的所有建築、基座、高牆，全部是本源力元直接凝結生長成型，沒有一絲冶煉鍛造的痕跡。一座座數千米高的存儲腔體塔樓靜靜佇立，塔樓縫隙之間，溢出淡淡的銀灰色本源力元輝光。遠處可以看見巨大的豎井入口，黑漆漆向下墜入星體的深處，億萬份輪迴殘卷就封存在豎井之下龐大的存儲腔體之中。
燼主，正在注視著登陸小隊的每一步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