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號艦橋，這裡是登陸艙。」蕭屹拿起艙內通訊手柄，「距離地表著陸還有九十秒。外部環境力元本底讀數已經跳升至0.72單位，遠高於望舒號軌道空域0.21單位。陸博士的個人防護服採樣探頭，心念力場幅值出現小幅抬升，屬於環境刺激下的正常波動，沒有向外輸出攻擊性心念。」
「收到，登陸艙。」丁中炫的聲音從通訊鏈路傳來，「著陸之後，小隊不要分散，七人保持互相目視距離，禁止單人脫離隊伍行動。優先接入檔案庫本地讀取總線，立刻啟動殘卷拷貝任務，同時調取訪問審計日誌。地錶停留計時器，在你們雙腳接觸地表的瞬間自動啟動，三小時強制倒計時，時間到必須返航。注意遠方赤道軌道的力場感知波束，你們全程處在燼主的感知之下。」
「明白。」
九十秒轉瞬即逝。
登陸艙底部反推引擎持續噴射，穩穩降落在檔案庫豎井外圍的巨型平坦台地上。金屬著陸支腳接觸力元凝結而成的堅硬地表，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嘀——】
登陸艙內部的計時器數字瘋狂跳動，三小時地錶停留倒計時，正式開始。
02:59:59。
「確認著陸成功。外部環境採樣全部正常，沒有探測到即時的力場攻擊信號。」觀測專員讀出儀器讀數。
「開啟外艙泄壓流程，準備出艙。」蕭屹下達命令。
登陸艙內外壓力完成平衡，外側氣密艙門緩緩向外敞開。
柯伊伯帶永恆的嚴寒與真空撲面而來。沒有空氣，沒有風聲，宇宙的寂靜是絕對的。七名登陸隊員，穿著白色的外骨骼防護服，依次踏出登陸艙，靴子踩在力元凝結而成的灰色堅硬地表，腳下的地面如同細密的晶體，在遙遠恆星的微光照射之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灰光澤。
放眼望去，無窮無盡的力元凝結構件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高聳的存儲塔樓、寬闊的平台、巨大的豎井護欄，全部是力元相變生長出來，沒有焊縫，沒有鑄造紋理，宏偉又荒涼。億萬年前，上一輪文明無數科研人員、改造人，就在這片土地之上，掙扎、辯論、廝殺，嘗試對抗殘酷的源閾輪迴。而現在，只剩下死寂的建築，和檔案豎井之下封存的血淚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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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護服頭盔內部的顯示屏，實時回傳每一個隊員的心念力場採樣數據。陸淮的幅值，在踏上地表的一瞬間，再次向上小幅抬升，依舊是內在精神衝突的特徵，沒有向外輸出。
「小隊保持編隊，向檔案庫豎井主接入平台移動。」蕭屹一揮手，七個人排成緊湊的編隊，踩著晶體一般的地表，向著幾公里之外那座巨大的豎井入口行進。
防護服的推進模塊輔助隊員在低重力環境下平穩移動。周圍一座座存儲塔樓的縫隙不斷溢散出銀灰色輝光，輝光在真空裡面不會散射，只有探測器可以捕捉到它的存在。整片空間的游離本源力元潮汐洶湧起伏，人的精神，時時刻刻被這片巨大的力場環境包裹。
就在小隊向前行進了大概一點五公里的時候。
變故毫無徵兆地降臨。
遠方的高空，赤道軌道之上，燼主的紡錘力元艦體，向外投射下來的那一道溫和的感知波束，驟然發生性質改變。
不再僅僅是被動感知。
一道寬闊、柔和，卻帶著巨大精神壓迫的力元載波，直接籠罩住地面上整支七人的登陸小隊。
不是殺傷性的解凝洪流，是思想層面的直接精神衝擊。
一瞬間，七個人的頭盔顯示屏上面，所有的心念力場採樣曲線全部瘋狂沖高。
「警告！遭遇高強度心念力場載波衝擊！不是物理攻擊，精神暗示級載波！」力場觀測專員高聲示警，防護服上面的微型屏蔽模組立刻滿負荷工作，但是遺蹟地表本底太高，屏蔽只能削弱，做不到完全隔絕。
頭盔內部，所有人的耳邊，憑空響起一個低沉厚重的男聲。聲音不通過空氣傳播，直接以力元調製的形式，作用在每一個人的意識之中。
「歡迎來到上一輪文明抗爭過的土地。」
是燼主的聲音。
七名登陸隊員，每個人的精神世界，同時被這道聲音侵入。
小隊裡面兩名心理基線相對脆弱的隊員，瞬間出現劇烈的情緒波動，頭盔採樣告警瘋狂閃爍，腦海之中開始不受控制地湧現一輪輪文明生滅、無盡眾生承受苦難的意象。那是燼主的敘事，直接通過載波向所有人的意識灌輸。
「穩住！不要沉淪進意象！集中注意力！互相提醒！」蕭屹高聲在隊內通訊頻道大吼，「不要去跟隨腦海裡面浮現出來的畫面！」
他一邊大吼，一邊目光飛快掃過身旁的陸淮。
陸淮站在編隊中間，整個人的身體微微晃動。頭盔顯示屏上，他的心念力場幅值如同火箭一樣向上暴漲，遠遠超過其餘六名隊員。
整片遺蹟地表的高力元本底，再加上燼主直接投遞的精神載波雙重疊加，他心底那道潛藏已久的裂隙，正在被狠狠撕扯、擴張。
「陸博士！回復狀態！」蕭屹立刻呼叫。
陸淮的頭盔通訊短暫出現一陣雜音，過了兩秒，他的聲音才艱難地傳回頻道，帶著明顯的喘息：「我……我還保持清醒。衝擊很強。」
可所有人都聽得出來，他的聲音已經不穩。
燼主的聲音，繼續在七個人的意識空間裡面迴響，但是他的話語，大部分的分量，明確指向陸淮一個人。
「陸淮。你推演過力元擺渡錨點，你讀懂過公理背後輪迴的重量。你比其餘這些人，更能看清輪迴的真面目。
你讀過人間無數苦難的記錄，你看見過畸變帶來的肉體毀滅，你看見過人類已經開始研發心念力場殺戮武器。就算你們的擺渡錨點最終建造成功，也只能保存極少一部分記憶碎片。億萬萬普通生靈，依舊會在兩萬七千年之後的源閾降臨之時全部解凝消散。一代又一代，依舊要重複病痛、戰爭、絕望的循環。
上一輪文明就在這片土地，拼盡一切想要掙脫輪迴，他們失敗了。他們的檔案就在你們前方的豎井之下。你可以完整讀完全部輪迴殘卷。讀完之後，你就會看見，抗爭的道路上，鋪的是多少億生靈的屍骨。
不要被『生存選擇權』這四個字束縛住你的判斷。當活著本身就是無盡酷刑，生存，未必就是饋贈。」
大量破碎的意象如同潮水一樣湧入陸淮的腦海。
寧州廣場那險些發生的大規模集體畸變死亡；南方濱海集會面部永久畸變的中年女性；艦上醫療艙被解脫敘事蠱惑的工程軍官；上一輪文明檔案碎片裡面，疫病橫行、改造人內戰流血遍野的幻景，一幕幕在他的意識之中飛速閃過。
胸口的密封囊裡面，那一支強效鎮靜膠囊就在手邊。但是此刻，他的理智還沒有完全熄滅，他還能分辨哪些是現實，哪些是燼主灌輸過來的幻象。可心底的搖擺，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不要聽他的精神暗示！」蕭屹在隊內頻道嘶吼，「觀測專員，提升防護服屏蔽輸出！全隊，加速向檔案庫接入平台突進！不要在這裡原地停留，這片開闊台地是載波衝擊的絕佳環境！」
編隊不再維持平穩行進，外骨骼的推進模塊開到較高功率，七個人壓低身體，頂著持續不斷的精神載波衝擊，向著前方幾公里之外的檔案庫豎井主接入平台猛衝。
燼主沒有釋放物理殺傷性攻擊，依舊只是維持精神暗示載波，不阻攔小隊前進，任由他們向著檔案庫豎井衝過去。仿佛他並不急於這一刻就要說服陸淮，他願意給陸淮時間，讓他親手閱讀輪迴殘卷的全部記錄，讓這片土地的歷史，慢慢去侵蝕陸淮的意志。
一路之上，隊員的心念採樣告警此起彼伏。有隊員出現短暫的失神，被身旁的隊友高聲呼喊，才強行拉回理智。
足足七分多鐘的艱難突進，七個人終於衝到了巨大的檔案庫豎井主接入平台。
一座巨大的力元凝結而成的主控終端，靜靜矗立在平台中央。終端沒有屏幕，沒有按鍵，是一整塊高大的、半透明的銀灰色力元凝固體，表面緩緩流動輝光。這就是遺蹟公開檔案庫的本地力場讀寫總線接入埠。
「抵達接入平台！」蕭屹高聲向望舒號艦橋匯報，「遭遇燼主高強度精神暗示載波，小隊多人受到精神衝擊，陸淮精神壓力最大，但目前依舊維持理智。我們立刻開展總線接入，啟動輪迴殘卷拷貝。」
「收到登陸小隊。」丁中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緊張，艦橋大屏上面，七個人的採樣曲線全部實時顯示，「抓緊時間，地表倒計時還剩餘2小時48分鐘。時刻盯緊陸淮的狀態，一旦出現任何理智陷落的徵兆，立刻執行緊急處置。」
檔案數據工程師立刻上前，把登陸艙攜帶的大容量力元編碼存儲介質，對接上那一塊半透明的力元凝結主控終端。
接觸的一瞬間，終端表面銀灰色輝光劇烈翻騰。
【身份校驗通過。改造人基礎密鑰許可已確認，開放公開輪迴殘卷全部訪問權限。訪問審計日誌同步開啟記錄本次全部卷宗調取行為。】
力元編碼的信息流，如同奔騰的大河，從遺蹟龐大的地下存儲腔體，順著接入埠，瘋狂湧入登陸小隊攜帶的存儲介質。
億萬字節的上一輪文明的記錄，開始被人類完整拷貝。
殘卷裡面包羅萬象。
上一輪文明發現本源力元與膠球現象的原始實驗手記；他們推導屬於那一代人版本的五大公理的演算草稿；全社會第一次意識到源閾輪迴末日正在步步逼近時全社會的恐慌檔案；舉國動員，傾盡整個文明的工業與力元技術，設計、建造這一座柯伊伯帶巨型遺蹟的工程日誌；改造人大腦重構計劃完整的人體試驗記錄，無數失敗受試者的痛苦記錄白紙黑字保存完好；改造人群體內部思想一步步分裂，議會內部曠日持久的辯論實錄；內戰爆發，北半球陣列被力元洪流撕碎，億萬改造人與普通平民在力元洪流之中解凝消亡的戰地記錄；源閾降臨前夕，整個文明最後的絕望掙扎；還有那一套禁忌技術——力元收割全套研發疊代卷宗，小規模活體試驗的原始觀測記錄。
卷宗之中的文字、力元影像、手記、書信，全部順著總線，源源不斷流入存儲介質。
同時，數據工程師切換訪問路徑，調取檔案庫獨立分區的訪問審計日誌。
一行行不可擦除的力元訪問印記，被讀取出來。
屏幕上面一條條時序記錄清晰地展示出了燼主在過去幾十個小時之內，在遺蹟檔案庫裡面的全部操作。
他閱讀了上一輪文明源閾觀測全記錄；完整翻閱改造人工程全部人體試驗檔案；調取改造人內戰的全部戰地卷宗；完整讀取力元收割技術從概念提出、仿真推演，到多批次小規模活體試驗的全套試驗報告。
但是有幾份卷宗，他只是打開，短暫讀取片段，沒有完整拷貝。其中就包括上一輪文明研究者設想的數套對抗力元收割陣列的制衡方案記錄。
「審計日誌讀取完畢！」數據工程師高聲匯報，把審計日誌的數據流同步回望舒號，「燼主完整拷貝了絕大多數關鍵卷宗，但是制衡收割陣列的幾套上古方案，他只瀏覽片段，沒有完整導出副本。」
艦橋指揮層所有人看到這條信息，心頭稍稍鬆了一絲。至少，那幾套上一代文明嘗試過的制衡思路，完整的原始記錄，還保存在遺蹟本地檔案庫，沒有被燼主完整帶走。
登陸平台這邊，拷貝還在瘋狂繼續。巨大的信息流，不斷湧入存儲介質。
可就在拷貝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變故再一次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