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秒的脈衝干擾倒計時，在登陸小隊每一個人的頭盔顯示屏角落無情跳動。
歸墟下發的力場擾亂脈衝只是臨時的權宜之計，它並沒有傷害敵方改造追隨者的軀體，僅僅粗暴切斷了他們心念與遺蹟環境本源力元之間的耦合鏈路。十名被燼主理念徹底馴化的次級改造人，暫時失去快速凝結長矛、巨盾、鞭索這類大型力元兵器的能力，但軀體表層那一層與生俱來的力元防護外殼依舊完好無損。真空低重力環境下，他們借著慣性，依舊在大步朝著小隊的方向猛衝。
頭盔模塊付出的代價殘酷而現實。紅色告警持續閃爍：力場屏蔽效能下降71%。原本可以隔絕大部分外來精神暗示的防護層近乎失效。整片遺蹟地表洶湧翻湧的力元潮汐，還有那一道從赤道軌道紡錘艦投射下來、死死鎖定陸淮的定向心念波束，幾乎不再受到任何阻礙，直接傾瀉進七個人的頭盔內部。
蕭屹目光飛快掃過小隊所有人的狀態面板。
兩名傷員情況危急：女觀測員腿部外骨骼徹底解凝損毀，生命維持管線多處破損，經過緊急封堵，泄露被壓制，但軟組織遭受真空暴露與力元解凝雙重創傷，頭盔內生命體徵讀數持續走低；另一名安保隊員肩膀被力元長矛擦中，局部軀體解凝，臉色在頭盔照明下慘白如紙，只能勉強維持持槍姿態。剩下的五名可作戰人員里，陸淮跪倒在晶體地面，心念力場採樣曲線衝破量程上限，精神防線搖搖欲墜。
「醫療工程師繼續維持傷員生命體徵！所有人收縮陣型，不要分散！利用外骨骼近戰刀刃和小型粒子炮，近身阻滯敵人，不要和他們拉開距離給他們重新恢復力場耦合的時間！向著登陸艙方向邊打邊撤！」蕭屹的吼聲在隊內通訊頻道炸響。
登陸艙還在三點二公里之外。開闊無遮蔽的力元晶體台地上，沒有任何天然掩體可以依託。腳下這片大地本身就是上一輪文明用本源力元生長出來的產物，每一粒晶體碎屑都流淌著微弱的游離力元，敵人隨時可以在脈衝效果結束之後重新調動整片空間的力量。
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筆記本還在緩緩轉動，那一頁謄寫著燼主解脫敘事的折角書頁隨著低重力微微開合。陸淮跪倒在地，防護服的膝蓋部位重重磕在堅硬的灰色晶體地表，撞擊的震動順著骨架傳遍全身。胸口防水密封囊里的強效鎮靜膠囊就貼在工裝內側皮膚，指尖已經觸碰到膠囊光滑的外殼，可他的意識正在兩股洪流之間被反覆撕扯。
頭盔內部，不再需要複雜的載波轉譯，燼主的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空間迴蕩，不再是廣播給全隊的公開宣講，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低語，沒有嘶吼，沒有暴怒，是一種浸透了億萬年疲憊的平緩敘述。
「看看你的周圍，陸淮。
抗爭不會帶來解脫，只會源源不斷製造新的傷痛。
你親眼看見這名女隊員的腿被力元鞭索消融，看見戰友肩膀被長矛洞穿。這只是一場小小的前哨戰鬥。想一想，如果未來爆發真正的大規模星際戰爭，數十億生靈，會重複一模一樣的命運。上一輪文明，就在這片土地之上，把抗爭這條路走到了盡頭。他們擁有比你們更加完備的技術，擁有海量改造人戰士，擁有整座遺蹟作為根基，可最後依舊逃不過內戰屠戮，逃不過源閾的步步緊逼。
輪迴本身就是酷刑。
眾生被拋入這個宇宙，不是因為犯下什麼罪孽，只是力元自然凝結的結果。生來就要承受病痛、恐懼、背叛、死亡。一代代重複循環。你們的擺渡錨點，不過是從無邊苦海裡面打撈零星的記憶碎片。絕大多數生命依舊要完整走完苦難的一生，然後歸於力元。這算什麼勝利？」
幻象如同潮水，順著失效的屏蔽缺口湧入陸淮的感知。不是刻意渲染血腥的恐怖畫面，而是無數細碎、平凡的苦難片段。上一輪文明普通平民在疫病之中咳血倒下的面孔；改造人內戰里被力元洪流消解的孩童；研究者困在實驗室，窮盡一生推演方案，最後在絕望之中自我了結的剪影。無數破碎的情緒碎片順著力元潮汐浸潤他的精神。
理智的那一部分自我還在掙扎吶喊。
那是剝奪選擇權。沒有人有資格代替全體生靈決定，活著本身不值得繼續。
可這份理智正在一點點被潮水淹沒。見過寧州廣場險些發生的集體畸變；見過艦上被蠱惑的工程軍官；此刻眼前又親眼目睹戰友流血負傷，現實和幻象互相疊加，讓燼主的這套說辭擁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陸博士！回答我！」蕭屹一邊揮刀劈向沖至近處的一名改造追隨者，一邊抽空呼叫跪倒在地的陸淮，「保持意識清醒！不要沉浸進他的幻象！」
那名改造追隨者沒有力元兵器，攥緊被力元外殼包裹的拳頭，借著低重力猛地縱身躍起，拳頭裹挾著力元震盪，直撲蕭屹面門。蕭屹側身規避，外骨骼合金短刃橫削而出，刀刃砍砸在對方外層力元防護殼上，迸發出大片銀灰色輝光，僅僅劃開一道淺淺的劃痕。
「他們的原生防護外殼不受脈衝干擾！物理殺傷效率很低！」蕭屹大吼著通報全隊。
粒子炮短促開火，明亮粒子束轟在改造人胸口，激起一陣力元彌散的光暈，依舊無法造成致命傷害。脈衝只是切斷他們和環境游離力元的耦合，改造人軀體自身與生俱來的心念防護沒有被削弱分毫。
第二名、第三名改造追隨者已經衝到陣型近前。沒有長矛、沒有盾牌，純粹依靠肉身力量，在真空低重力之下展開狂暴的近身撲殺。登陸小隊的外骨骼近戰刀刃、粒子炮只能不斷遲滯，很難完成擊殺。
醫療工程師半蹲在兩名傷員身旁，一隻手持續操作醫療模塊維持生命體徵，另一隻手還要舉著手槍型粒子炮朝著逼近的敵人射擊，分身乏術，額角的汗水浸透頭盔內襯。
「望舒號！這裡是登陸小隊！脈衝干擾剩餘76秒！敵方改造人原生力元外殼不受脈衝影響，近身阻滯壓力巨大！兩名傷員生命體徵持續走低！我們距離登陸艙還有1.4公里！」蕭屹把戰況加急回傳母艦。
望舒號艦橋內，氣氛壓抑得如同灌滿鉛塊。
丁中炫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死死按在指揮台的金屬台沿，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屏幕回傳的多組實時畫面。登陸小隊每一個人的力場採樣曲線、頭盔回傳的光學影像、生命體徵數據流在大屏上分塊鋪開。她親眼看見改造追隨者縱身撲殺，看見粒子炮轟擊只能夠激起輝光，看見跪倒在地的陸淮採樣曲線依舊頂在量程之外，漂浮在空中緩緩旋轉的黑色筆記本在鏡頭裡面格外刺目。
這是她第一次完整目睹改造人之間、改造人與人類戰士之間的近距離廝殺。靶室里的小規模實驗、地球城市街頭的異象事件，都只是微觀層面的現象。而此刻，心念力場直接作為殺戮兵器，在幾十萬公里之外的外星地表真實收割生命。
歸墟站在艦橋側方，雙目閉合，意識全力延伸向遺蹟地表，感知那片空間翻湧的全部心念潮汐。他的眉頭緊緊鎖死，眉宇之間沉澱著跨越無數輪迴的沉重悲哀。
「脈衝的時間窗口很短。」歸墟睜開眼睛，聲音透過加密通訊鏈路同時傳遞到艦橋與登陸小隊頭盔頻道，「一百二十秒到期之後，他們會重新和遺蹟海量游離力元建立耦合，到時候長矛、鞭索、巨型盾牌會再次憑空生成。以小隊現在的狀態，面對全套力元兵器的圍攻，全員存活撤回登陸艙的概率不足兩成。」
包漢文指尖用力揉捏眉心：「我們沒有辦法投送增援。望舒號距離地表三十多萬公里，就算立刻發射登陸增援艙，跨越這段距離需要二十多分鐘，遠大於剩餘的脈衝時間。星火號距離更遠，完全趕不及。登陸小隊只能依靠自己突圍。」
「有沒有辦法二次下發擾亂脈衝編碼？」一名歐洲指揮官急迫發問。
「不行。」歸墟搖頭，「頭盔便攜調製模塊的電池儲備已經耗盡，第一次釋放脈衝已經榨乾了便攜設備全部能量，硬體層面沒有第二次釋放的條件。」
天文組主管突然高聲報告：「注意高空！敵方留空中繼飛行器有動作！它正在降低高度，不是俯衝撞擊地面，它在向外播撒次級耦合載波！它在嘗試繞過地面脈衝干擾，給十名地面改造追隨者重新建立力元同步鏈路！」
艦橋大屏切出高空望遠鏡頭畫面。那台一直懸浮在五百米上空的紡錘形小型中繼飛行器，艦體表層銀灰色輝光猛烈暴漲，一道道細密無形的力元載波如同雨絲一樣傾瀉灑向地面交戰的區域。它沒有做殺傷攻擊，它在做中繼轉發，嘗試重新打通改造追隨者與遺蹟環境力元之間的連接。
「它在修復被我們脈衝切斷的耦合！」蕭屹看見頭盔告警面板上敵方的力場幅值開始緩慢回升，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優先打擊空中中繼平台！所有還可以開火的武器，集火空中飛行器！」
剩下四名具備作戰能力的隊員，立刻調整射擊角度，粒子炮全部仰角抬升，一道道明亮粒子束撕裂真空，朝著高空那台中繼飛行器傾瀉而去。
飛行器外殼是力元凝結構造，具備自我修復能力，被粒子束命中的位置炸開一片片銀灰色彌散輝光，受損的部位又快速被周遭湧來的游離力元修補彌合。單純粒子炮轟擊只能壓制，無法徹底摧毀。
「打不爛！它可以汲取遺蹟環境力元自我修復！」觀測專員絕望地高喊。
敵方十名改造追隨者身上的心念力場輝光，隨著中繼飛行器的載波播撒，一點點重新亮起。歸墟那道擾亂脈衝的效果，正在被敵方的中繼飛行器強行消解。頭盔系統倒計時：脈衝干擾剩餘42秒。
局勢急轉直下。
就在所有人全部把注意力投向空中中繼飛行器、投向步步緊逼的敵人時，跪倒在晶體地表的陸淮，身體有了動作。
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
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色筆記本被他心念微微牽動，穿過真空，落入他防護服胸前的收納袋。胸口的鎮靜膠囊依舊還在密封囊袋裡，他的手指已經離開膠囊外殼。
頭盔採樣面板上，那衝破量程的紅色峰值，沒有回落，但是波形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不再是純粹的內在衝突震盪，波形變得平穩、規整，仿佛內心劇烈撕扯的風暴，暫時平息了下來。
「陸博士？你狀態怎麼樣？」蕭屹一邊揮刀逼退一名改造人的撲擊，立刻注意到陸淮狀態波形的變化，心中一半是期待，一半是刺骨的寒意。
陸淮沒有立刻回答隊內頻道的呼叫。他抬起頭盔面罩的光學目鏡，望向四周正在搏殺的戰友，望向不斷重新亮起輝光的敵方改造人，再抬頭，望向赤道軌道那艘靜靜懸浮的紡錘形燼主主力艦的光點。
燼主那道定向心念波束依舊籠罩著他。
「我看見了。」陸淮的聲音透過頭盔通訊傳出來，語調平靜得有些異常，「我看見了抗爭的代價。」
這句話一出口，蕭屹渾身的神經瞬間繃緊，手指扣緊近戰刀刃的握柄，已經做好立刻執行緊急處置授權的準備。授權文件白紙黑字寫明：一旦陸淮出現精神陷落跡象，小隊可以不經本人許可，強制約束、注射鎮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