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證明強行鎖死源閾是死路。」陸淮的嗓音沙啞破碎,頭盔通訊把聲音傳回望舒號,「可這不代表主動收割,人為提前引爆源閾,就是正確答案。代價是剝奪無數生靈的選擇權。」
「選擇權。」燼主輕輕重複這三個字,語氣裡面帶著淡淡的悲涼,「你把選擇權看得無比珍貴。可當一個生命自出生起,就註定要承受病痛、畸變、戰亂、精神折磨,註定逃不開輪迴的終局消解,這樣的『選擇權』,又有多少實際意義?上一輪文明無數普通民眾,他們從未選擇過降臨在這個苦海宇宙。他們只是被力元自然凝結,被動拋入世間。」
他向前緩步踏出兩步,腳下晶體地表隨著心念微微泛起輝光。
「我不是要強迫你立刻做出歸順的決定。」燼主說道,「六個小時時限,不是逼迫你馬上倒向我。只是逼迫你看完真實完整的歷史。現在卷宗你已經讀完。條件履行完畢。我解除對登陸艙小隊的死亡時限。包圍登陸艙的改造追隨者,不會在時限到期之後發動進攻。
但我給你另一個選擇。
不要回到望舒號。不要回到那艘被人類固有認知牢牢束縛的母艦。跟我走。登上我的紡錘力元艦體。你不需要立刻宣誓效忠,不需要馬上接受我的全部理念。你只需要親眼去看一看,我所看見的世界。去看我搭建起來的心念收割站點,去看被收割影響的生命,去看一切現實,而不是只依靠望舒號上面經過篩選的情報推演。
看完所有現實,你再做出你的最終抉擇。」
這句話像一塊重石砸落。
望舒號艦橋,聽到頭盔傳回來的這一段對話,全場一片譁然。
丁中炫的心臟狠狠往下一沉。燼主沒有在讀完卷宗的瞬間就強迫陸淮歸順,而是拋出了一個更加狡猾的邀約。不要求立刻叛變,只要求離開人類艦隊,去到燼主的陣營,親眼去見證現實,再做抉擇。
這比直接的精神蠱惑更加兇險。
如果陸淮接受邀約,就等於主動脫離科考艦隊,進入敵人的掌控範圍。就算他此刻內心依舊保有理智,可往後日日夜夜,持續浸泡在燼主的理念、收割站點的現實景象之中,裂隙只會被越撕越大。叛逃,幾乎是時間問題。
「陸博士!不要接受!」蕭屹的聲音立刻從登陸艙頻道傳過來,「回到登陸艙!我們一起想辦法突圍!不要踏入他的圈套!」
陸淮的頭盔通訊,可以接收到來自登陸艙、來自望舒號兩邊傳來的所有呼叫。
他站在原地,軀體還在承受持續的力元反噬,頭腦之內兩種思想依舊瘋狂交戰。
回到登陸艙,回到望舒號,代表回到人類陣營的保護之下。但那又如何?回到母艦之後,裂隙依舊不會消失。整片柯伊伯帶空域到處都是燼主的載波暗示,艦上依舊會不斷傳來輪迴苦難的各類情報。他的掙扎不會就此結束,只是換了一個環境繼續煎熬。而且就算回去,以他現在的精神風險等級,他依舊沒有機會深度參與遺蹟檔案解析、對抗燼主的核心行動。很多真相,他依舊只能隔著報告與推演間接了解。
而另一邊,燼主的邀約:登上紡錘艦,親眼去看全部的現實。不強迫歸順,只是親眼見證。他可以看見收割站點的真實面貌,看見被抽取心念力場的生靈的真實狀態,不再只是依靠報告和仿真。他可以近距離去審視這套理念全部的光明與黑暗。
理智知道這是巨大的陷阱。
可心底那股巨大的疲憊、對輪迴苦難的共情、剛剛讀完上一輪文明慘敗歷史帶來的虛無,正在不斷拉扯他。
「你許諾的是『親眼見證全部現實』。」陸淮對著燼主的實體分身開口,聲音顫抖,「你不會對我隱瞞收割帶來的痛苦與毀滅?不會過濾不利於你理念的景象?」
「我不會過濾。」燼主平靜回答,「我不需要依靠篡改現實去說服人。這套道路的代價,本身就血淋淋擺在那裡。你會看見生靈精神枯萎淪為行屍的模樣;你也會看見,當源閾降臨那一刻,萬物歸於力元之後,不再有痛苦的那個結局。好與壞,全部攤開在你的眼前,由你自己判斷。」
主控終端的光絲已經完全收回,心念接入總線的鏈路正式斷開。頭盔採樣曲線依舊維持高危紅色。
陸淮的手,從胸口鎮靜膠囊的密封囊袋上面挪開。
他沒有捏破囊袋,沒有注射鎮靜劑讓自己昏迷。
望舒號艦橋,丁中炫死死盯著屏幕傳回的地表頭盔影像,看見陸淮這個細微動作,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蔓延。
「陸淮!聽得到嗎!立刻拒絕!回到登陸艙!」丁中炫直接開啟最高優先級通訊頻道,聲音穿過幾十萬公里的深空,傳入陸淮的頭盔耳機,「這是陷阱!一旦登上他的艦體,你就再也沒有真正的選擇權!」
陸淮聽見了丁中炫的呼喊。頭盔里迴響著來自望舒號、來自登陸艙的一遍又一遍勸阻。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幾公里之外那一處被改造追隨者團團包圍的登陸艙殘骸的微弱光點。那裡面躺著負傷流血的戰友,躺著拷貝了大部分輪迴殘卷的存儲介質。那是屬於人類聯合科考艦隊的陣地。
再轉回頭,看向面前的燼主分身,看向赤道軌道高空靜靜懸浮的那一艘紡錘形力元艦體,艦體外層銀金色輝光在星海之中緩緩流淌。
「我不會現在宣誓效忠你的道路。」陸淮的聲音透過頭盔通訊傳遍所有收聽信道,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只是想要看見全部未經修剪的現實。不只是檔案裡面的歷史推演,而是現實世界之中,心念力場收割真實的一切。善與惡,代價與結果,全部。看完之後,我再做抉擇。」
這句話一出口,望舒號艦橋內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丁中炫渾身血液仿佛瞬間變冷。
他沒有立刻叛變為狂熱信徒,但是,他選擇私自脫離人類科考艦隊,接受燼主的邀約,登上敵方艦體。
「陸淮!不要!」蕭屹在登陸艙之內幾乎是嘶吼出來,「你這是把自己送入虎口!回來!」
「我知道風險。」陸淮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留在望舒號,我依舊被內心的裂隙折磨。很多真相我只能閱讀二手報告。現在,我要親自去看見一切。」
燼主的分身微微頷首,沒有流露出勝利者的狂喜,依舊是那一份歷經無數輪迴之後的沉重平靜。
「可以。」燼主說道,「你的黑色筆記本,可以保留。你的防護服、頭盔、採樣設備都可以保留。你可以記錄你看到的一切。我不會剝奪你記錄、思考的權利。」
說完,燼主投射到地表的實體分身,開始一片片化為銀灰色的力元輝光,消散在真空之中。只留下一道柔和的力元上行牽引波束,從赤道軌道的紡錘艦投射到地表陸淮的位置。這道波束不具備攻擊性,是力元構成的上行滑行通道,可以把陸淮直接從遺蹟地表,無損輸送到高空的紡錘艦停泊泊位。
「不要接受牽引波束!」丁中炫高聲下令,「陸淮!切斷你的防護服外部力場接收模塊!拒絕上行!」
頭盔之內,指令反覆響起。
陸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防護服控制面板上面的按鍵。手指懸在切斷外部力場接收模塊的按鈕上方。
幾秒鐘漫長的停頓。
他的手指,挪開了。
沒有按下拒絕的按鍵。
柔和的銀灰色上行牽引波束籠罩住他的全身。防護服外部感受到一股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向上的推力。雙腳緩緩脫離遺蹟晶體地表。低重力環境之下,他整個人被波束托舉起來,慢慢向著幾十公里之上,赤道軌道那艘巨大的紡錘形力元艦體飄升而去。
黑色筆記本依舊安穩收納在防護服胸前密封袋,胸口的鎮靜膠囊還在原處。頭盔全套採樣、通訊設備維持開機,依舊和望舒號、登陸艙保持信道連通。
地面上包圍登陸艙的十名改造追隨者,只是靜靜目送這一幕,沒有做出任何攔截或者攻擊的動作。高空中繼飛行器調整姿態,跟隨著上行波束的側面,進行伴隨警戒。
登陸艙殘骸裡面,蕭屹、數據工程師、醫療工程師,還有兩名奄奄一息的重傷隊員,隔著登陸艙的外部攝像頭,眼睜睜看著那一道銀灰色波束托舉著陸淮,越升越高,一點點向著紡錘艦的巨大輪廓靠近。艙內沒有人說話,只有傷員監護儀器滴滴的單調告警音在密閉艙室裡面迴蕩。
望舒號艦橋,所有指揮人員盯著大屏上那道上行波束的遙感畫面。那個小小的白色防護服人影,在漆黑的柯伊伯帶星空背景之下,越飄越遠。
丁中炫站在指揮台前,渾身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氣。心底翻湧上來巨大的痛苦。不是憤怒的斥責,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無力與悲哀。從錦屏山地下實驗室開始,他們並肩走過那麼多危機:膠球反常衰變,寧州廣場事件,遠航奔赴柯伊伯帶。她早就看見陸淮內心的裂隙,一次次提醒,一次次風險管控,可走到最後,依舊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沒有立刻變成殺戮者。」包漢文的聲音沙啞,試圖在殘酷的局面之中抓住一點點微弱的餘地,「他只是選擇去親眼見證現實。通訊信道還維持連通,頭盔採樣設備還在工作。我們還可以接收他那邊傳回的採樣數據。」
「但現實是什麼。」丁中炫低聲開口,聲音裡面帶著壓抑的痛楚,「他踏入的是燼主的主場。每一天,他都會浸泡在對方的敘事、浸泡在收割站點的現實景象之中。那道內心裂隙已經深不見底。近距離的持續浸染,會一點點磨掉他僅剩的理智防線。這就是叛逃的開端。」
歸墟站在一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上一輪文明,發生過無數次一模一樣的選擇。」歸墟的聲音帶著歷史的重量,「不是一出場就窮凶極惡的倒戈。是抱著『我要親眼看清全部真相』的想法,主動走入對方的陣營。自以為理智可以守住邊界,卻低估了環境、敘事、現實苦難記憶對人心的侵蝕。一步踏出去,回頭的路就會變得無比艱難。」
遙感畫面之中,陸淮被銀灰色牽引波束托舉,已經抵達紡錘艦外層的停泊艙口。艦體表面流動的銀灰色輝光向兩側分開,敞開一道由力元凝結而成的艙門。他的身影,順著艙門,徹底消失在紡錘艦的內部。
頭盔通訊信道沒有被強行切斷。音頻、採樣數據流依舊源源不斷從紡錘艦內部回傳望舒號。但是視頻圖像信號,進入艦體之後,立刻被對方的力場屏蔽模塊過濾。我們只能聽見聲音,讀取力場採樣數據,再也看不見畫面。
【系統報文:目標陸淮,已經進入燼主力元紡錘艦內部。】
屏幕右下角,原本那一個針對陸淮的倒計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事件標記:科考艦隊核心理論人員陸淮,私自脫離聯合科考艦隊,進入敵方燼主艦體。
整個艦橋籠罩在一片沉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