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局面已經徹底改寫。
陸淮掌握全套力元擺渡錨點仿真模型,掌握五大公理全部核心推導,掌握人類這邊靶室、檢測儀、艦隊的大量關鍵情報。就算他此刻主觀上沒有打算出賣人類,可一旦後續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人類全部底牌,都會暴露在燼主眼前。
「立刻更新全艦隊風險評估報告。」丁中炫強迫自己從巨大的情緒衝擊之中掙脫出來,回歸指揮官的職責,「全艦保密等級上調。所有涉及力元擺渡錨點完整仿真源文件,執行物理隔離加密,縮減可以訪問完整版本的人員名單。只保留最高層級少數幾個人可以調取。普通崗位人員,只能訪問刪減後的簡化推演版本。」
「天文組,持續鎖定紡錘艦軌道參數。監測艦體能量輸出、載波發射特徵。只要紡錘艦啟動向其他星域航行的引擎,第一時間告警。」
「向被困的登陸艙發送指令。」丁中炫繼續下達一條條指令,「燼主已經履行條件,解除六小時死亡時限。敵方改造追隨者依舊保持包圍,但不再發起進攻。登陸艙繼續就地固守。我們重新核算救援方案。歸墟,把星際滑行救援登陸小隊的全套推演報告完整輸出,我們重新權衡風險收益。」
一條條指令沿著加密鏈路下發。
「還有。」丁中炫頓了頓,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建立獨立的專項觀測檔案,持續記錄來自陸淮頭盔回傳的全部音頻、心念力場採樣數據。每一份數據包,做多份副本物理隔離備份。我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這些數據,是我們了解敵方內部狀態唯一的窗口。」
「明白。」數據組主管應聲執行。
數據流依舊在持續回傳。可以聽見紡錘艦內部環境的背景噪音,本源力元潮汐擾動帶來的頭盔傳感器細微的滴滴聲響。偶爾可以聽見陸淮的呼吸聲,聽得出他依舊處在軀體反噬帶來的疲憊痛苦之中。但是沒有更多對話聲音。燼主暫時沒有和他展開新一輪談話。
登陸艙殘骸那邊,傳來蕭屹的加密報文。
【登陸艙報告。敵方改造追隨者依舊在外圍數百米位置保持封鎖。不進攻,也不允許我們離開登陸艙活動。傷員生命體徵依舊危急。存儲介質完好,輪迴殘卷大部分拷貝數據完整。我們已經完成對拷貝卷宗的初步快速瀏覽。上一輪文明鎖死源閾失敗、內戰的記錄,和陸淮心念接入總線傳回的採樣間接印證。現在,陸博士登上敵方紡錘艦。艙內所有人心情沉重。我們做好長期固守的準備,等待母艦救援方案。】
報文讀完,艦橋大屏幕切回到遺蹟星體的全景光學圖像。
巨大的力元凝結人造星體靜靜漂浮在漆黑的柯伊伯帶。檔案庫豎井敞開,北半球內戰留下的巨大溝槽傷疤在恆星微光之下清晰可見。赤道軌道,紡錘形燼主艦體安穩停泊,陸淮已經身在那艘敵人的艦船之內。望舒號在安全警戒圈之外遠遠懸停。遙遠的深空,星火號原型艦還在漫長的航路上向著遺蹟緩慢趕來。
可危機並沒有就此止步。
就在專項檔案剛剛建立完成,數據組正在源源不斷接收陸淮頭盔回傳數據包的時候。深空探測告警,再一次尖銳地炸響。
【告警!探測到多組大型力元凝結構造,從遺蹟星體背陽面的巨型地下船塢彈射升空!數量:二十七艘大型力元飛行器。力場特徵匹配:燼主的改造人作戰艦隊!】
大屏立刻切出高倍率望遠成像。
遺蹟背陽面的地下巨型船塢,一座座艙門向外側敞開。二十七艘體型遠大於之前突襲登陸小隊小型突擊艇的大型力元作戰艦,一艘接一艘彈射升空。艦體外層全部流淌著統一的銀灰色本源力元輝光。它們沒有向著望舒號的方向直接撲來。它們全部調整航行矢量,向著太陽系內太陽系方向加速航行。
「它們不是來和我們在柯伊伯帶決戰。」天文組主管看著軌道解算結果,聲音驟然繃緊,「航行目標:木星軌道之外的人類殖民星球。」
燼主在讀取完輪迴殘卷,陸淮登上紡錘艦之後,正式派出作戰力量,奔赴人類的外太陽系殖民地,去建立心念收割站點。
「他不打算在遺蹟這裡和我們消耗全部兵力。」包漢文盯著軌道解算屏幕,瞬間讀懂了燼主的戰略意圖,「遺蹟這邊,留下一部分改造人兵力,圍困登陸艙,同時持續控制遺蹟星體的武器陣列作為威懾。主力作戰艦隊,直接開赴人類殖民星球,落地搭建心念力場收割站點。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人為抬升凝結態物質占比,加速源閾降臨。」
二十七艘大型力元作戰艦,一艘接一艘完成軌道加速,化作二十七個銀灰色光點,消失在向著內太陽系延伸的深邃黑暗裡。
望舒號艦橋的氣氛雪上加霜。
原本人類最大的焦點集中在柯伊伯帶遺蹟這一片戰場。現在戰火要蔓延向整個太陽系。殖民地會成為第一波承受心念收割災難的地方。
「立刻生成最高優先級紅色告警報文,通過超深空通訊鏈路,向木星軌道周邊全部人類殖民定居點發送預警。」丁中炫高聲下令,「告知殖民地防禦指揮部:燼主改造人作戰艦隊正在向殖民地高速航行。敵人目標是搭建心念力場收割站點。提醒各殖民地啟動最高等級的力場防護預案,布置大規模心念‑本源力場監測陣列,做好人員心理危機管控。報文多重冗餘發送,反覆重傳,儘量保證殖民地可以接收到預警。」
報文編碼完成,立刻經由望舒號的深空通訊天線,向著內太陽系的各個殖民星球廣播出去。
但是一個冰冷的現實擺在所有人面前。
柯伊伯帶到木星軌道,距離極其遙遠。光速限制之下,預警報文就算以無線電光速傳播,抵達最近的殖民地,也需要耗費數個小時。而燼主的力元作戰艦,依靠本源力元輔助推進,航行速度遠超人類化學推進艦船。留給殖民地準備防禦的時間窗口,非常侷促。
「歸墟。」丁中炫轉頭看向身旁的改造人顧問,「有沒有辦法,以力元載波的形式,把預警信息以超越無線電傳播效率的方式,更快送達殖民地?」
歸墟輕輕搖頭。
「本源力元調製載波,同樣受宇宙時空傳播速度約束,無法超光速傳遞信息。沒有捷徑。我們只能寄希望於殖民地的監測網絡,可以提前捕捉到敵方作戰艦的航行信號。」
多重壓力,如同一座座大山,同時壓在望舒號指揮層的肩頭。
第一,登陸艙被困在遺蹟地表,七人受困,傷員傷情危重,外面被改造人封鎖,指揮層需要權衡歸墟星際滑行救援方案的巨大風險。
第二,陸淮私自登上燼主紡錘艦。頭盔回傳數據還在源源不斷傳來,但他身處敵方主場,精神裂隙時刻遭受持續侵蝕,人類核心理論存在泄露風險。
第三,二十七艘燼主大型作戰艦隊已經啟航奔赴人類外太陽系殖民地,要去搭建心念收割站點,殖民地危在旦夕。
第四,遺蹟星體依舊握在燼主手中,星體之上的殺傷力元炮台,時刻可以對望舒號造成毀滅性打擊。望舒號本身時時刻刻處在死亡威脅之下。
第五,星火號原型艦還在漫長航行,距離遺蹟還有十幾個小時航程,自身戰力薄弱,無法改變大局。
指揮層沒有時間沉溺在陸淮叛逃帶來的悲痛之中。現實的危機已經向著整個太陽系擴散開來。
「召開全艦隊最高等級緊急作戰會議。」丁中炫的聲音帶著沉重,卻依舊保持指揮官的冷靜克制,「全部核心指揮人員參加。議題:一,登陸艙救援方案的風險收益最終表決。二,殖民地預警之後,我方可以採取哪些牽制、支援手段。三,針對陸淮頭盔回傳數據流的分析小組組建。四,評估望舒號是繼續留在遺蹟警戒圈,還是需要向後戰略後撤,規避遺蹟星體武器陣列的直接威脅。」
警報的燈光依舊在艦橋艙壁之上低沉閃爍。會議通知下發到各個崗位。
而幾十萬公里之外,燼主的紡錘形力元艦體內部。
陸淮被上行波束送進停泊艙口之後,外部的牽引力場緩緩消散。
停泊艙內部沒有人類太空飛行器那種金屬艙壁、管線、閥門。艙室的四壁、天花板、地面,全部是本源力元直接凝結而成的半透明銀灰色晶體。光線來自晶體自身彌散出來的柔和輝光,沒有燈泡,沒有電路。空氣循環、重力模擬,全部依靠心念力場直接實現。
頭盔的外部視頻信號已經被屏蔽。只有音頻、力場採樣、生命體徵數據,可以繼續回傳給望舒號。
他摘下沉重的登陸外骨骼頭盔。長長的一陣粗重的呼吸,從疲憊的胸腔之中釋放出來。防護服底下,軀體反噬帶來的皮下出血、軟組織刺痛依舊真實存在。
停泊艙的空間十分空曠。
燼主站在艙室的另一端。不再是地表投射的分身,是他真正的本體。灰發,高大,軀體邊緣時不時有粒子消散的微光。他沒有武裝,沒有攜帶任何兵器,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晶體輝光之下。
「歡迎來到這裡。」燼主緩緩開口,聲音在力場構建的艙室之內迴蕩,「我不會立刻對你宣講理念。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可以在艦體允許通行的區域自由活動。你的防護服、筆記本、記錄設備全部歸你使用。你可以調閱艦上存儲的,關於心念收割站點的實地記錄。之後,我們會躍遷前往已經完成初步搭建的殖民地收割站點。你將親眼看見那裡發生的一切。
記住你的選擇。不要預先帶著偏見,也不要預先被我的理念裹挾。只需要去看現實。」
陸淮摘下頭盔之後,目光望向艙室四周半透明的力元晶體牆壁。
他心裡清楚,從踏進這艘紡錘艦的這一刻開始,他已經離開了人類科考艦隊的陣營。可他的理智還沒有徹底熄滅。他依舊想要親眼看見全部的真相,去分辨這套「解脫」道路,究竟是普度眾生,還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可心底那道被無數歷史苦難記憶撕裂開的巨大裂隙,在這艘完全由燼主心念力場主導的艦船之內,被周遭到處都是浸染著他理念的力元潮汐浸潤,那力元潮汐正在悄無聲息繼續向外擴張。
黑色筆記本被從防護服胸前密封袋取出來。封皮依舊磨得發毛。翻開本子,一邊是力元擺渡錨點的演算,另一邊謄寫著燼主的輪迴解脫敘事。兩種完全相悖的思想,依舊擠在同一本本子的紙頁之上。
他走到艙室一旁,力元凝結而成的簡易晶體桌台旁邊坐下。把筆記本攤開。指尖握住鋼筆。
頭盔設備放在桌台邊緣,源源不斷把這裡的音頻、心念力場採樣數據,跨越幾十萬公里的黑暗虛空,持續回傳給望舒號母艦。
在遙遠的望舒號艦橋,專項分析小組已經組建完畢。一條條來自敵方艦體內部的回傳數據包,流水一樣湧入隔離的物理存儲陣列。丁中炫坐在分析小組的操作台旁,耳機裡面,可以清晰聽見那一邊艙室裡面,鋼筆筆尖划過晶體紙張的沙沙書寫聲響。
耳機的背景音,混雜著紡錘艦內部本源力元潮汐擾動帶來的細微噪聲。
誰也不知道,這本筆記本上面,下一行寫下來的,將會是堅守人類的推演,還是向著燼主理念進一步的陷落。
此刻,整個太陽系的命運,已經被推到懸崖的邊緣。
遺蹟星體地表,登陸艙依舊被困。二十七艘改造人作戰艦,在漆黑的星海之中,向著人類殖民地高速疾馳。望舒號面臨多重生死抉擇。而陸淮,已經身處在敵人的艦船內部,在理智與幻滅之間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