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包漢文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的圖表，語氣裡面帶著認知被劇烈衝擊之後的沙啞，「宇宙空間，無時無刻，無處不在，正在發生力元到物質的相變。不需要奇點爆炸，不需要原始火球。游離本源力元，直接凝結膠球，膠球裂解生成夸克，一步步堆疊原子、星雲、恆星、行星。萬物，是力元慢慢『生長』出來的。」
「大爆炸模型可以很好解釋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星系紅移這些觀測現象。」丁中炫眉頭緊緊鎖死，大腦飛快完成新舊兩套宇宙圖景的碰撞，「可現在我們拿到直接證據，證明宇宙空間持續自發發生力元凝結物質的過程。這兩套東西怎麼兼容？」
「歸墟。」丁中炫轉頭看向那名來自上一輪文明的倖存者，「上一輪文明的天文觀測記錄，是不是也得到過一模一樣的結論？」
歸墟緩緩點頭，目光望向大屏上那一張布滿膠球事例標記的宇宙天圖，眼神悠遠，仿佛看見億萬世代之前，他們文明的天文台得到相同觀測結果時，整個物理學界天翻地覆的模樣。
「是的。」歸墟開口，「上一輪文明，也是從實驗室人工膠球實驗起步，之後發展深空巡天觀測，證實宇宙尺度的天然膠球事件。他們並沒有徹底丟棄舊時代的宇宙觀測數據。他們重新構建了一套兼容的宇宙演化圖景。」
歸墟站起身，走到大屏前方，手指點在天圖之上彌散的事例光點。
「紅移、微波背景輻射這些觀測效應，是真實存在的，並不是觀測假象。但是它不是來自一百三十八億年之前的奇點爆炸。它來自兩件事：第一，本源力元持續凝結為物質的過程，會驅動整個宇宙空間的膨脹；第二，上一輪宇宙抵達源閾，全宇宙物質大規模解凝回歸游離力元的時候，那場全宇宙級別的巨大相變，會留下全域的力元擾動遺蹟，這份擾動，會在新宇宙誕生之後，演變成我們觀測到的微波背景輻射信號。」
「舊模型把相變遺蹟，誤判成了奇點爆炸的餘熱。」丁中炫迅速抓住關鍵點。
「正是。」歸墟頷首，「沒有奇點，沒有爆炸。一輪宇宙走到源閾終點，全部物質解凝，化為茫茫無邊的游離本源力元海洋。之後，海洋之中，力元自發凝結膠球；膠球裂解生成夸克；夸克層層堆疊，原子、分子、塵埃、星雲、恆星、行星，如同晶體在溶液裡面緩慢析出一般，一點點生長鋪展，構築出一整個全新宇宙。」
艦橋之內一片安靜。只有設備散熱風扇持續的嗡鳴在艙室迴蕩。
自一百多年前的公元1927年，比利時天文學家兼神父喬治·勒梅特（Georges Lemaître）在論文中基於廣義相對論和哈勃當時的觀測趨勢，提出宇宙起源於一個極高密度的「原始原子（Primeval Atom）」並不斷膨脹的假說——即大爆炸思想最早雛形的形成，再到公元1948年俄裔美籍物理學家喬治·伽莫夫（George Gamow）連同阿爾弗、赫爾曼等人，在《物理評論》等期刊上發表系列論文，把勒梅特的想法發展成完整的熱大爆炸模型，並預言了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大爆炸理論」就正式作為了現代宇宙學模型。成為了一百多年以來人類教科書、天文觀測、宇宙學的根基，而此刻卻被這一批來自外太陽系的觀測數據，捅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我們腳下的地球，頭頂的太陽，漫天的銀河星辰，不是來自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游離本源力元，經過難以想像的漫長時間，一顆粒子、一顆粒子，慢慢凝結生長出來的產物。
「膠球，就是新舊宇宙之間的過渡窗口。」丁中炫低聲喃喃自語，「上一輪宇宙結束，全部化為力元海洋；新宇宙開啟的第一步，就是膠球的誕生。膠球裂解，物質世界才開始生長。」
大屏之上，繼續展示更深一層的統計結果。
「還有一組關鍵統計。」天文組主管調出另一張柱狀統計圖，「天然膠球的發生數密度，和空間之中游離本源力元的本底濃度，呈現嚴格的正相關。力元本底越高的空域，膠球自生‑裂解事件就越頻繁。柯伊伯帶因為遺蹟星體持續向外廣播載波，本底濃度高於內太陽系，所以這片空域天然膠球事例數密度，顯著高於地球軌道周邊的星際空間。」
這一條統計結果，又把觀測數據，和五大公理裡面的力元守恆與分化公理牢牢扣合在一起。
力元總量恆定，分為游離態與凝結態。游離態越多的地方，就越容易凝結膠球，進而轉化為凝結態的物質。二者持續互相轉化，推動宇宙的演化。
「但是。」丁中炫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指尖重重點在屏幕圖表的標題位置，「這套觀測，完整解釋了萬物如何誕生：力元→膠球→夸克→逐級堆疊出星辰萬物。
可是，它依舊回答不了那個終極問題——初源是什麼？第一批本源力元，從何而來？」
「星火號」的這批宇宙巡天觀測數據包，把膠球凝結公理，從實驗室微觀尺度，夯實到整個宇宙宏觀尺度。宇宙生長的鏈條已經完整鋪開到我們眼前。但是鏈條的最開端，第一批游離本源力元的起源，依舊是巨大的問號。公開輪迴殘卷裡面沒有答案。那一份答案，鎖死在南半球雙鑰保護的深層加密鎖閉卷宗——本源力元起源檔案裡面。必須歸墟與燼主兩人同時到場，共同力元簽名，豎井的保護層才會撤除。
「公開輪迴殘卷裡面，上一輪文明的天文學家，窮盡整個時代的觀測能力，也只走到這一步。」歸墟緩緩說道，「他們可以完整推演力元如何生長出整個宇宙，但是第一批力元來自何處，在公開卷宗之中，全部是空白。無數頂尖學者窮盡一生，提出無數假說，沒有任何一個假說可以拿到可復現的觀測證據。所有真實記錄，全部封存在雙鑰豎井的深層卷宗。」
艦橋主大屏，畫面在宇宙膠球事例天圖、遺蹟南半球豎井高解析度成像之間來回切換。
人類現在手握的情況已經無比清晰。
我們已經通過靶室實驗，通過「星火號」的宇宙巡天，搞懂了物質如何從力元生長出來；搞懂膠球在宇宙尺度無處不在；搞懂源閾閉環，一輪宇宙終結，物質重歸力元海洋，再重新生長出新的宇宙。
但是，那一切的起點，第一批本源力元來自哪裡？依舊一無所知。
就在整個艦橋還沉浸在宇宙圖景被改寫的巨大衝擊之時，側方子屏幕，來自紡錘艦方向的陸淮頭盔回傳數據流，出現異常波動。
一直以來，陸淮那邊，大多只有書寫的沙沙背景噪音，心念力場曲線維持高位震盪，是內在思想衝突的典型特徵，沒有主動向外輸出大振幅心念信號。可就在此刻，淡青色的心念力場曲線，突然猛烈向上沖高，直接撞破屏幕顯示量程上限。同時音頻信道裡面，筆尖書寫的聲響驟然停止。
「告警！陸淮頭盔回傳心念力場幅值突發劇烈抬升！」專項分析小組的值班人員高聲示警，「不是外來載波衝擊，是他自身主觀心念向外爆發！」
艦橋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拉扯過去。
主屏幕立刻切到頭盔回傳的音頻流。
耳機喇叭裡面，不再是安靜書寫的沙沙聲。可以聽見力元晶體桌台輕微摩擦的響動，陸淮的呼吸聲粗重急促，胸膛大幅度起伏帶來的呼吸氣流噪聲，透過頭盔內置麥克風清晰地傳出來。背景裡面，可以聽見紡錘艦艦體內部，大規模力元設備啟動的低沉嗡鳴。
「發生了什麼？」丁中炫立刻發問。
「無法獲取視頻畫面，對方做了力元屏蔽。只能拿到音頻、力場採樣、生命體徵。」分析小組主管快速匯報，「生命體徵：心率、血壓全部暴漲，皮質醇讀數飆升，軀體反噬帶來的皮下損傷的生理應激反應進一步加重。」
短暫幾十秒的混亂聲響過後，陸淮的聲音，透過幾十萬公里的深空，順著加密信道傳回望舒號。他的嗓音疲憊沙啞，夾雜著劇烈思考之後的震顫。
「我剛剛調閱了艦上存儲的，多份上一輪文明的天文觀測復刻卷宗。」陸淮開口，「和星火號回傳的宇宙膠球巡天數據互相印證。宇宙不是大爆炸誕生。力元凝結膠球，膠球裂解生成夸克，萬物是慢慢生長出來。但是初源依舊無解。」
他居然在燼主的紡錘艦內部，自主調閱艦上保存的上古天文檔案，把那邊的卷宗，和望舒號剛剛完成解算的「星火號」觀測結果，做了跨艦船的互相比對。
「你能接收到望舒號這邊剛剛解算完畢的星火號數據包？」丁中炫的聲音順著通訊鏈路傳過去，帶著一絲驚訝。
「不是接收你們的數據包。」陸淮的聲音傳來，「紡錘艦本地存儲，保存了上一輪文明完整的巡天觀測全量檔案。我讀完那些檔案，得出和你們一模一樣的推演。我只是剛剛才把整套邏輯，在腦子裡完整拼接成型。」
短暫停頓，頭盔麥克風可以聽見他深深吸氣的聲音。
「這套宇宙演化圖景，會直接改寫擺渡錨點整套仿真的邊界條件。」陸淮繼續說道，「之前我們做錨點仿真，沿用的，是舊的宇宙演化假設。現在我們知道，宇宙空間持續不斷自發發生膠球‑物質相變。錨點，不只是要扛住源閾降臨那一瞬間的全宇宙解凝洪流。在新宇宙漫長生長的億萬年時光之中，錨點還要持續面對無處不在的天然膠球裂解帶來的物質擾動。很多過去我們忽略的邊界效應，現在全部會暴露出來。擺渡錨點的整套數學模型，需要大規模重算。」
聽到這句話，艦橋裡面一部分指揮官稍稍鬆了一口氣。至少此刻，陸淮的思維依舊還停留在物理理論推演之上，他沒有徹底淪為狂熱的信徒。但是他的心念力場幅值依舊維持在高危高位，軀體反噬的生理損傷還在加重，精神層面的裂隙沒有彌合。
「燼主就在艦上。」丁中炫謹慎地發問，「他有沒有和你展開新一輪談話？」
「剛剛沒有。」陸淮回答，「我獨自在資料艙區調閱卷宗。他允許我自由查閱艦上存儲的公開檔案資料，沒有過來干擾我的思考。但是艦上全域，到處都是浸透他理念的本源力元潮汐。環境的精神暗示，從來沒有停止過。」
他頓了頓，聲音裡面帶上一絲苦澀：「我每一次翻開卷宗，一邊看天文推演，腦海之中，會不由自主同時浮現輪迴的整套苦難敘事。理智做物理推演，情感被輪迴的絕望持續拉扯。兩種狀態，同時存在我的意識裡面。我沒有辦法把它們徹底隔絕開。」
這正是歸墟之前反覆預警的處境。陸淮人身處在燼主的主場艦船之內，就算對方不主動過來對話，整片空間的力元潮汐，本身就持續在做思想浸潤。
「你手上的筆記本。」丁中炫問，「你現在上面寫的，是錨點模型的修正推演？」
「一半是修正之後的擺渡錨點方程組。」陸淮的聲音傳來，「另一半，依舊是對輪迴、對收割方案的思辨。兩邊的文字，依舊寫在同一本本子上。我沒有刪除任何一邊。」
聽到這個回答，艦橋的氣氛又沉重下來。理智還在做科學推演，但是另一邊，那道巨大的內心裂隙依舊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