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邊會把星火號完整解算的觀測數據集，通過力元調製通訊信道，嘗試向你發送一份副本。」丁中炫說道，「方便你交叉核對推演。但是必須提醒你，數據包在跨越空間傳輸的過程之中，有可能被燼主完整截獲。」
「風險我清楚。」陸淮回答，「可以發送。我會做好本地物理隔離存儲。」
通訊短暫中斷，信道回到只有背景噪聲的待機狀態。頭盔回傳的心念力場幅值，從峰值緩緩回落，但是依舊穩穩停留在黃色告警閾值之上。
專項分析小組繼續盯守數據流。
就在艦橋還在消化宇宙膠球巡天帶來的巨大認知衝擊的時候，殖民地方向，一條優先級最高的紅色告警報文，猛地彈到屏幕上。
來自歐羅巴前哨殖民地本地監測陣列的自動告警。
【告警：多組高幅值本源力場特徵目標，進入歐羅巴前哨殖民地警戒空域。目標匹配燼主力元作戰艦頻譜特徵。敵方艦隊，已經抵達。】
時間戳顯示，殖民地本地探測器，剛剛捕捉到敵方艦隊信號。
而望舒號發出的預警無線電報文，按照光速傳播，還要再過十七分鐘，才能夠抵達歐羅巴前哨。
敵人已經兵臨城下，人類發出的警告，還飄蕩在星際虛空的路途之中，尚未送達。
艦橋之內，所有人渾身一凜。
「敵人抵達歐羅巴！」天文組主管高聲喊出來，手指飛快操作屏幕，調出殖民地傳來的遙測原始數據，「一共五艘力元作戰艦，已經抵近歐羅巴軌道。它們沒有立刻開火摧毀殖民地設施。已經開始向外播撒大範圍心念暗示載波！」
大屏之上，切換來自歐羅巴前哨遠程望遠鏡傳回的低解析度實時影像。五艘銀灰色的力元凝結作戰艦，懸停在木星的衛星歐羅巴的上空軌道。艦體向外鋪展開傘面一樣寬闊的力場載波陣列，無形的心念暗示潮水一般傾瀉向下，籠罩整顆冰封衛星的殖民定居點。
定居點裡面一共一萬三千七百多名居民。科研人員、工程建設者、家屬，老人孩童全部包含在內。他們絕大多數人，此刻還完全不知道危險已經降臨頭頂。望舒號的無線電預警報文，還在路上，還有十七分鐘才能到。敵人的思想滲透載波，已經先一步落到他們的頭上。
「殖民地本地的力場檢測儀，有沒有觸發告警？」包漢文急聲追問。
「觸發了！殖民地本地布設的可攜式檢測儀網絡全部觸發紅色告警。但是定居點內部，心理危機干預人員、安保力量，還沒有接收到來自望舒號的正式文字預警。他們只看見儀器瘋狂報警，不知道敵人來自何方，不知道將要面對什麼。」
定居點內部，儀器警報滴滴作響，民眾已經開始陷入恐慌，卻還不知道災難的根源。
「把預警報文，切換為力元調製載波版本。」丁中炫立刻下達命令，「動用望舒號全部的力場調製硬體餘量，不追求高信噪比，只求儘可能快，把警告信息以力元載波的形式直接投向歐羅巴殖民地。代價是，我們這邊向外發射的力元信號，會被柯伊伯帶方向的燼主紡錘艦完整截獲，暴露我方載波調製的硬體特徵。」
「代價我們認。人命優先。」
工程組立刻執行。望舒號艦上殘存的力場線圈陣列全部充能。一道經過編碼的力元警告載波，從母艦向外迸發，跨越數億公里的黑暗虛空，拼命向著木星衛星歐羅巴的方向飛馳而去。
但是力元載波同樣受時空傳播速度限制，依舊不可能超光速。就算是力元調製，抵達歐羅巴，依舊還需要十一分鐘。
敵人已經懸停在殖民地的頭頂。警告，依舊還在路上。
「敵方五艘作戰艦，其中兩艘已經開始下降軌道，向著歐羅巴地表實施降落。」天文組主管盯著遙測圖像，聲音緊繃，「它們要直接落地，搭建心念力場收割站點。」
屏幕之上，可以看見兩艘銀灰色的力元作戰艦，脫離軌道，拖著淡淡的輝光，向著歐羅巴冰封的地表，緩緩降落下去。
歸墟看著屏幕上殖民地方向傳來的危急實況，眉頭緊鎖。
「一旦收割站點在地表搭建完成。站點陣列就可以抽取定居點全部居民的心念力場。」歸墟沉聲解釋，「不需要槍炮轟炸。定居點裡面一萬三千七百人的精神，會被慢慢抽取，民眾會一步步精神枯萎，淪為沒有自主意識的行屍。被抽取出來的心念力場，轉化為凝結態物質占比，推動整個太陽系向著源閾臨界點加速前進。」
全艦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柯伊伯帶這邊，遺蹟星體，被困的登陸艙，立場搖擺的陸淮懸在敵人艦體內部；內太陽系，歐羅巴殖民地已經遭到燼主艦隊的直接入侵，一萬多條人命危在旦夕。
而我們的手裡，剛剛拿到了宇宙尺度膠球的觀測證據，搞懂了萬物如何從力元生長而出，可最關鍵的初源謎題，依舊牢牢鎖死在遺蹟南半球的雙鑰豎井裡面。就算讀懂宇宙演化的全部中間過程，也觸碰不到那條鏈條的起點。
「現在，回到登陸艙救援的最終表決。」丁中炫的聲音，在壓抑的艦橋之中清晰響起，「歐羅巴已經遇襲，戰局全面惡化。我們沒有辦法再無限期拖延決策。現在，進行最終的，不可撤回的投票。選項一：歸墟星際滑行，奔赴遺蹟地表救援登陸小隊，望舒號承受失去高階戰力屏障的致命風險。選項二：歸墟留守望舒號，保全母艦戰力，等待星火號抵達再聯合救援，接受登陸小隊極高的死亡概率。」
加密匿名投票界面再一次彈到大屏之上。
艦橋之內一片寂靜，只有各類告警、設備嗡鳴的聲響來回迴蕩。每一名指揮人員，指尖懸在自己的終端投票按鍵之上。一邊，是被困遺蹟地表七名戰友的性命；另一邊，是望舒號全艦，還有遠在木星方向，正在遭受入侵的殖民地，所需要依賴的唯一高階改造人戰力。
十幾秒的等待，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投票統計結果刷新在屏幕中央。
贊成歸墟出發展開救援：3票。
贊成歸墟留守母艦：5票。
上一次四比四的平局，這一次，分出了勝負。
歸墟留守望舒號。放棄即時冒險滑行救援。等待「星火號」原型艦抵達遺蹟之後，整合兩艘艦船硬體，再組織聯合登陸救援行動。登陸艙小隊，只能繼續在遺蹟地表的圍困之下苦熬，賭自己可以撐到那一天。
丁中炫看著屏幕上的投票結果，心口像是被一塊冰冷的重物壓住。這是殘酷的功利取捨，犧牲一小部分人，保全更大層面的戰力，去應對正在入侵殖民地的燼主主力艦隊。可無論理智層面多麼明白利弊，內心的負罪感依舊沉甸甸壓在身上。
「投票結果生效。」丁中炫一字一句下達正式命令，「歸墟維持留守望舒號。向遺蹟地表被困登陸艙發送加密報文，把投票決議如實告知蕭屹小隊。如實告知他們，我們要等待星火號抵達，才會組織聯合救援。請他們盡一切可能維持艙體防護，維持傷員生命體徵。」
報文編碼完成，立刻向著遺蹟地表登陸艙發送出去。
十幾秒之後，登陸艙那邊傳回回執。是隊長蕭屹的簡短回復。
【登陸艙收到決議。我們理解全局局勢。會盡全部力量固守，撐到聯合救援到來。兩名重傷隊員狀態持續不穩。我們會堅持。】
報文很短，字裡行間，是絕境之下的隱忍。
就在這條回執剛剛顯示完畢，殖民地歐羅巴方向，又一條緊急告警猛地彈出來。
【告警！敵方降落的兩艘力元作戰艦，已經成功著陸歐羅巴冰封地表。探測器確認：心念收割站點的大型基座，已經開始在地表生長成型。】
屏幕上低解析度的遙感圖像之中，歐羅巴衛星的冰封白色地表之上，銀灰色的力元凝結構造，如同邪惡的植物一般，從冰層之下緩緩向上生長、抬升。
燼主的收割站點，已經在人類殖民衛星歐羅巴的冰層之上，正式開始搭建。
艦橋主大屏，同時並列著多幅刺目的畫面：
第一幅，柯伊伯帶遺蹟星體，北半球內戰留下的巨大溝槽傷疤，赤道軌道停泊的紡錘艦；
第二幅，被困在遺蹟地表的登陸艙低解析度監控畫面；
第三幅，宇宙天圖，密密麻麻標記著一萬兩千多例天然宇宙膠球事例，證實萬物由力元凝結生長而成，初源謎題依舊空白；
第四幅，木星方向，歐羅巴衛星冰封地表，正在向上生長成型的心念收割站點基座。
頭盔回傳的數據流依舊在後台默默運行，來自紡錘艦內部，陸淮那本黑色筆記本上面，一半是修正後的擺渡錨點方程組，一半是燼主輪迴解脫的思辨文字，兩種思想，依舊共存於同一個人的意識之中。
遠方，歐羅巴定居點一萬三千七百多名居民，還完全不知道，死亡的陰影，已經降臨在他們的頭頂。望舒號發出的兩道警告，無線電報文、力元調製載波，依舊還在跨越數億公里的星際路途，尚未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