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羅巴前哨殖民地的遙感影像，死死釘在望舒號艦橋主屏幕的一角。
跨越數億公里傳回來的低解析度光學畫面里，木星的冰衛星表面，銀灰色力元凝結構造如同邪惡的植被，正順著冰層裂隙一寸寸向上拱起、生長。那是燼主麾下改造人作戰艦隊落地之後，就地生長成型的心念收割站點基座。冰層被力場的微觀效應擠壓開裂，泛著幽藍的冰屑向外飛濺，一座座多層環狀平台順著基座向外鋪展，平台表面布滿細密的力場傳導溝槽，無數無形的載波發射節點沿著溝槽均勻排布。
【告警：歐羅巴站點主框架完成71%建造進度。】
【告警：本地本源力元本底讀數持續抬升，殖民地全域已經達到0.47單位，遠超安全閾值。】
【告警：定居點內13742名居民，超過六成出現情緒淡漠、精神萎靡的早期被收割症狀。】
天文組主管的聲音緊繃乾澀，一條條狀態報文流水一樣刷新在屏幕側邊。
望舒號發出的兩道預警——無線電報文、力元調製載波，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當警告信號跨越星際距離抵達歐羅巴軌道的時候，燼主的五艘力元作戰艦已經完成站點基座大半施工。定居點的普通民眾，絕大多數甚至沒有搞清楚災難來自何方，就已經被籠罩在收割站點鋪散開的巨大力場穹頂之下。
艦橋之內，空氣沉重得仿佛灌滿鉛水。丁中炫立在指揮台前方，左手腕那隻布滿磕碰凹痕的老式軍用電子表，屏幕恆定亮起艦上標準星曆。連續幾十個小時高強度連軸值守，她眼底的青黑已經蔓延至顴骨，藏藍色工裝領口松垮，袖口依舊習慣性卷到小臂。
「殖民地那邊的防禦力量呢？」丁中炫開口發問，聲音帶著長久不眠帶來的沙啞。
「歐羅巴前哨屬於科研型前哨站。」包漢文指尖在平板上飛快滑動，調取殖民地原始檔案，「定位是深空天文觀測、冰下海洋勘探，武裝配置極度薄弱。只部署了幾套輕型動能防禦炮台，沒有專門對抗心念‑本源力場攻擊的大型屏蔽陣列。人員構成以科研工作者、工程建設人員、家屬孩童為主。」
屏幕彈出歐羅巴定居點內部傳回的最後幾份人工上報簡報，報文時間戳停留在站點基座生長到42%的時候。之後，來自殖民地的人工文字通訊徹底斷絕，只剩下自動化監測儀器自動回傳的力場、生命體徵原始數據流。
「人的主觀通訊中斷，不是通信設備被物理摧毀。」歸墟站在艦橋側方，雙目半闔，意識向著木星方向的空域盡力延展，「是心念收割站點的次級載波，壓制了人類的主觀意識。民眾不是死去，是精神被持續抽取，自主思考的能力在逐步消解。儀器還能讀到軀體生命體徵，說明肉體還活著，但內在人格正在一點點枯萎，淪為沒有自我意志的行屍。」
「還有其餘殖民地。」天文組主管切換太陽系全域軌道沙盤，二十七個銀亮色光點代表燼主分艦隊，此刻已經散開，向著木星軌道外側其餘五處人類殖民定居點分頭奔赴，「按照航行軌跡推演，未來九十個小時之內，還會有三處殖民地先後遭遇作戰艦抵近襲擊。」
大屏幕另外一塊分區，依舊鎖定柯伊伯帶遺蹟星體。
遺蹟地表，登陸艙依舊被困在檔案庫豎井外圍的晶體台地。十名改造追隨者在外圍數百米形成嚴密包圍圈，高空中繼飛行器懸停在上空持續監視。登陸艙外層防護剩餘27%，艙內兩名重傷傷員生命體徵依舊在危險區間波動，隊長蕭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來簡短加密回執，匯報艙內固守現狀。
【登陸艙回執：傷員A，軟組織力元解凝損傷，持續依靠艙內急救設備維持；傷員B，真空暴露後遺症，間歇性休克。艙內物資儲備尚可，但是醫療耗材已經接近紅線。全員精神壓力巨大，艙室採樣陣列持續捕捉來自遺蹟全域的精神暗示載波。靜待星火號抵達，聯合救援。】
而遙遠的赤道軌道，燼主的紡錘主力艦靜靜懸浮。陸淮就在那艘力元凝結而成的巨型艦船內部。頭盔回傳的音頻、心念力場採樣數據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通過深空鏈路流回望舒號，存進物理隔離的存儲陣列。專項分析小組十幾名人員輪班盯守這一條數據流。
耳機里，時不時可以聽見鋼筆划過力元晶體桌台的沙沙書寫聲，混雜著紡錘艦內部力元潮汐擾動帶來的細微背景噪聲。一半是力元擺渡錨點方程組的修正演算，另一半，依舊是對輪迴解脫敘事的思辨，兩套內容共存於那本黑色筆記本。他的心念力場曲線始終高懸黃色告警閾值，內在精神衝突從未停歇，只是沒有爆發向外的攻擊性輸出。
「現在，我們手上拿到了星火號傳回的宇宙尺度膠球觀測全套數據集。」丁中炫把目光拉回主屏幕上那一張布滿一萬兩千餘例天然膠球事例標記的宇宙天圖，「這套觀測，夯實了膠球凝結公理在天文宇宙尺度的實證。我們證實宇宙不是大爆炸起源，游離本源力元持續凝結膠球，膠球裂解生成夸克，逐級堆疊原子、星辰、生命，萬物由力元生長而來。可初源謎題依舊懸置，第一批本源力元來自哪裡，只有南半球雙鑰豎井裡面的深層加密卷宗才有記錄。」
歸墟緩緩頷首：「上一輪文明耗盡整個時代的觀測能力，也止步於此。萬物生長的鏈條完整推演成型，但鏈條的起點，一片空白。公開輪迴殘卷之中，只留下無數相互矛盾的假說，沒有可復現的觀測證據。真相鎖死在雙鑰保護之下，必須我和燼主二人同時到場，共同提交力元簽名，豎井保護層才會撤去。」
「現在，我們必須從遺蹟資料庫裡面，調取源閾精確測算模塊。」丁中炫的指尖重重點在控制台，「公開輪迴殘卷之中，留存著上一輪文明疊代完善的源閾閾值推演模型。我們需要精確測算兩件事：第一，如果不施加任何人為干涉，本宇宙自然演化，距離抵達源閾臨界點還剩餘多少時間；第二，燼主通過遍布各個殖民星球的心念收割站點，抽取智慧生命心念力場，轉化為凝結態物質，人為抬升凝結態占比，可以把源閾倒計時壓縮到何等程度。」
「望舒號無法直接物理接入遺蹟本地資料庫。」包漢文提醒，「我們距離遺蹟本體尚有安全警戒距離，沒有登陸權限。」
「但是登陸艙雖然被困地表，登陸艙攜帶的大容量存儲介質裡面，已經拷貝了絕大部分公開輪迴殘卷，其中就包含上一輪文明源閾測算的全套仿真模塊數據包。」丁中炫看向通訊面板，「向登陸艙發送加密指令，請蕭屹那邊，把殘卷檔案庫內部的源閾閾值測算仿真模塊完整提取，通過深空加密鏈路回傳望舒號。」
報文編碼完成，向著遺蹟地表被困的登陸艙發送出去。
幾十秒之後，登陸艙回執抵達。蕭屹那邊確認收到指令。登陸艙內的數據工程師，在敵方改造追隨者包圍監視之下，在狹小受損的登陸艙內部，開始從已經拷貝完畢的輪迴殘卷海量檔案裡面，檢索、剝離源閾測算仿真模塊。
等待數據包回傳的間隙，艦橋繼續梳理全維度危機。
第一，歐羅巴已經淪陷大半，多座殖民地即將接連遭遇燼主分艦隊突襲。人類缺少可以快速跨星際馳援的高速艦隊，殖民地防禦力量普遍薄弱。
第二，遺蹟地表登陸小隊被困，傷員危重，必須等待星火號抵達之後聯合救援，存活概率受制於登陸艙防護損耗速度與醫療耗材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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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陸淮滯留燼主紡錘艦，精神裂隙持續遭受環境浸潤，人類全套核心理論存在泄露風險，頭盔回傳數據是我們觀察敵方內部唯一窗口。
第四，燼主手握遺蹟星體全套武器炮台，望舒號時時刻刻處在星體級力元武器的威懾之下。歸墟留守母艦，是我們唯一的高階改造人戰力，一旦歸墟離開母艦執行救援，望舒號生存概率暴跌。
第五，源閾倒計時未知。自然演化下宇宙還有多少時間？燼主依靠多行星收割站點，可以把這個時間縮短到幾何級別？一切要等待仿真模塊回傳，運行完整演算。
第六，南半球雙鑰保護豎井，本源力元起源檔案依舊牢牢鎖死，初源謎題無解。
多重大山壓在指揮層所有人肩頭，艦橋內沒有人有多餘的閒暇喘息。
十幾分鐘過去，加密壓縮的源閾測算仿真模塊數據包，從遺蹟地表登陸艙跨越幾十萬公里深空，完整傳輸回望舒號。數據包附帶訪問審計日誌片段，確認這一套仿真程序正是上一輪文明遺留下來的原版，沒有被燼主篡改。
「載入超級計算陣列。」丁中炫下達指令，「復刻上一輪文明的全套邊界條件，分兩組並行演算。第一組：無人工干預，宇宙自然演化，凝結態物質占比隨時間自然增長，測算抵達源閾臨界閾值的自然倒計時。第二組，導入燼主的收割站點模型，把歐羅巴以及未來其餘殖民地被收割之後的心念力場轉化效率參數錄入，測算人為加速情景下，源閾倒計時會被壓縮到何等程度。」
艦上超級計算陣列負載瞬間拉高，散熱風扇轉速陡然拔高，低沉的嗡鳴充斥艦橋。屏幕上彈出密密麻麻的參數輸入界面：宇宙全域本源力元總常量、當前宇宙凝結態物質占比基線、恆星演化物質轉化係數、智慧文明總心念力場當量、心念收割站點抽取‑轉化效率曲線……全部來自輪迴殘卷記錄與人類近些年來的實地觀測統計。
漫長的演算開始運行，屏幕之上進度條緩慢向前爬行。
趁著仿真運算的空檔，艦橋收到來自陸淮頭盔信道的一段主動發送的音頻記錄。不是應答問詢，是他在紡錘艦資料艙區調閱上古卷宗之後，自發向外回傳的一段思考錄音。音頻不帶視頻畫面，只有人聲與背景里力元晶體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
「我讀完了上一輪文明源閾閾值疊代的中間版本卷宗。」陸淮的嗓音依舊帶著深重疲憊，軀體反噬帶來的損傷沒有完全消退，呼吸粗重，「上一輪文明對源閾的測算前後疊代了十七個大版本。他們早期的仿真，把自然源閾倒計時算到四萬三千年。隨著對宇宙膠球自生現象觀測樣本不斷擴充，修正膠球持續凝結物質的修正係數，數字被一步步向下收斂。他們覆滅之前的最終穩定版本，和我們現在載入望舒號計算陣列的模塊，參數基線完全一致。」
短暫停頓，頭盔麥克風捕捉到他指尖摩挲黑色筆記本封皮的細微摩擦聲。
「有一點值得警惕。」陸淮繼續說道，「卷宗記錄：心念收割站點的轉化效率不是恆定常數。被收割的智慧生命數量越多，集體絕望、痛苦的心念強度越高，站點把心念力場轉化為凝結態物質的效率會非線性暴漲。也就是說，淪陷的殖民地越多，燼主抬升凝結態占比的速度會越來越快，不是簡單線性疊加。」
音頻播放完畢，自動存檔進入隔離存儲陣列。
「非線性暴漲。」包漢文重複這幾個字，臉色愈發凝重，「這意味著，越早淪陷的殖民地，會進一步加速後續全部進程。一旦讓燼主拿到足夠多的智慧生靈作為原料，源閾到來的時間會以遠超我們預估的速度斷崖式下跌。」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分兵，同時進攻多個人類殖民地。」丁中炫冷靜分析，「不是單純想要多點占領，是利用多站點並行收割，利用非線性增益，最大化加速源閾的降臨。每一座陷落的殖民地，都相當於給他的計劃按下一次加速鍵。」
就在這時，超級計算陣列的兩組仿真演算進度條，同時走到百分之百。
兩組結果，分別以彩色大字體，同時投射在望舒號艦橋主大屏之上。
第一組，無任何人為干涉，宇宙自然演化情景。
【仿真結果：本宇宙在自然膠球持續凝結物質的機制之下，凝結態物質占比緩慢抬升。抵達源閾臨界閾值，剩餘時間：27142年。誤差區間正負410年。】
艦橋之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倒吸冷氣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