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七千年。
這就是自然輪迴留給這個宇宙的時間。不算遙遙無期，但對於文明尺度，依舊是漫長的世代。人類還有足夠的時間去試錯、去發展、去建造擺渡錨點，一代又一代接力，去尋找屬於我們的第三條道路。自然的輪迴，雖然無可逃避，但它給生靈留下了漫長的緩衝。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向第二組，人為干預、燼主多行星心念收割站點並行運轉的仿真結果。
屏幕上，第二組仿真的文字緩緩浮現。
【仿真情景：燼主完成全部六處人類殖民地收割站點建設，充分發揮集體心念的非線性轉化增益，持續抽取智慧生命心念力場，轉化為凝結態物質。】
【仿真輸出：源閾倒計時被壓縮至11個月零14天。誤差區間正負28天。】
十一個月。
原本兩萬七千年的漫長歲月，在心念收割站點的人為加速之下，被硬生生擠壓到不足一年。
整個艦橋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超級計算陣列散熱風扇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在空曠的指揮艙來回迴蕩。
兩萬七千年對比十一個月。
燼主的目標，不是等待遙遠的自然末日。他要在短短一年之內，人為推動整個宇宙抵達源閾，讓全宇宙所有物質解凝，萬物歸於游離本源力元，完成他口中的「眾生解脫」。
「十一個月。」丁中炫低聲複述這個數字，指尖攥緊，老式軍用電子表的堅硬表殼硌進掌心皮肉，「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能在十一個月之內摧毀全部心念收割站點，阻止燼主繼續擴大收割規模。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全宇宙的源閾末日就會降臨。」
歸墟閉上雙眼，再次睜開的時候，眼底盛滿跨越無數輪迴的悲涼：「上一輪文明的悲劇，又要在本宇宙重演。只不過上一輪，是他們做實驗失誤引發反噬。這一輪，是燼主主動、有計劃地推動末日降臨。」
屏幕上彈出多組分情景敏感性分析圖表。圖表展示：如果我們可以保住其中一部分殖民地，不讓全部站點滿負荷運轉，倒計時會得到不同程度的拉長。但只要有兩座以上的大型收割站點維持高負載運行，源閾倒計時依舊不會超過七年。
也就是說，哪怕打掉一部分站點，只要燼主手裡還保留少數可以大規模抽取智慧生靈心念的平台，宇宙的末日倒計時依舊會被極大地縮短。
「關鍵點非常清晰。」包漢文手指重重點在仿真報告上，「單純防守殖民地，被動挨打，是死局。殖民地分布在廣袤的木星軌道外圍，我們沒有足夠高速艦隊分兵馳援。我們必須尋找到可以從根源上瓦解心念收割站點的技術方案。輪迴殘卷裡面有沒有記錄上一輪文明對抗同類力場收割裝置的制衡手段？」
「登陸艙拷貝的公開卷宗裡面，確實記載了幾套上一輪文明的反收割方案。」天文組主管調出檔案檢索結果，「但是全部是仿真推演，沒有大規模實戰驗證記錄。幾套方案各有巨大缺陷。第一種，建造巨型全域力場屏蔽穹頂，隔絕收割載波。缺點：建造巨型穹頂需要消耗海量力元工程資源，單顆行星尚且難以完成，不可能覆蓋全宇宙。第二種，以更高強度的反向心念力場，對沖瓦解收割陣列的載波。缺點，實施者需要高階改造人級別的心念天賦，同時實施對沖的過程之中，實施者自身會承受巨大的力場反噬損傷。第三種，定點物理摧毀收割站點的力元凝結構件。缺點，站點本身可以汲取行星周邊游離力元自我修復，單純物理轟擊，只能做到暫時癱瘓，過一段時間站點又會重新生長復原。」
三條道路，每一條都布滿短板。
「所以，上一輪文明，就算知曉對抗收割站點的理論推演，也沒有找到完美的破局手段。」丁中炫眉頭緊鎖，「他們的公開檔案記錄，當時他們最後的選擇，是試圖鎖死源閾閾值，結果觸發宇宙級力元反噬，文明近乎覆滅。那條路，已經被歷史證明是死路。」
就在全艦沉浸在仿真結果帶來的巨大衝擊之時，來自木星歐羅巴殖民地方向，一條優先級最高的告警，猛地彈到屏幕右上角。
【告警！歐羅巴心念收割站點，主陣列完成100%建造！全功率啟動！】
低解析度遙感圖像上，歐羅巴冰層上方，那座層層環狀的銀灰色力元凝結構造，全部節點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銀金色輝光。一張無形的巨大力場穹頂瞬間鋪展開，完整籠罩整顆衛星的殖民定居點。
儀器回傳數據瘋狂跳動。
【歐羅巴全域心念抽取載波，滿功率輸出！】
【凝結態物質占比宇宙全局基線，出現可測量的向上跳變！】
不是仿真，不是推演。
現實世界裡面，第一座滿功率運行的心念收割站點，正式開始工作。億萬個智慧生命的心念力場，正在被源源不斷抽取出來，轉化為抬升宇宙源閾閾值的原材料。
艦橋內所有人看著屏幕上的實況數據，胸口如同壓上一塊冰冷的巨石。
「現在，十一個月零十四天的倒計時，正式開始計時。」丁中炫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這不是模擬數字。歐羅巴上面一萬三千多條鮮活的生命，正在成為推動末日的燃料。」
「其餘分艦隊呢。」包漢文追問天文組。
「軌道測算，下一處目標：伽尼墨德殖民前哨站。燼主的兩支分艦隊，預計抵達目標還有三十七個小時。」
消息還沒有消化完畢，來自遺蹟地表登陸艙的又一條加密報文傳來，報文的緊急等級標記為紅色。
【登陸艙緊急報告！敵方高空中繼飛行器，剛剛接收到來自紡錘艦的新指令。十名改造追隨者，正在調整裝備，力場充能完成。判斷：即將對登陸艙發起新一輪進攻！距離敵方發起進攻預估剩餘42分鐘！登陸艙外層防護剩餘27%，醫療耗材即將耗盡，兩名傷員情況持續惡化！】
艦橋的氣氛雪上加霜。
燼主在啟動歐羅巴收割主陣列的同時，沒有忘記遺蹟地表被困的登陸小隊。之前的暫時停戰只是權宜之計，現在，他準備清除這一支卡在遺蹟地表的人類小隊。
「星火號現在的位置！」丁中炫立刻發問。
天文主管飛快調出星火號的實時軌道：「星火號距離遺蹟地表登陸艙，還有8小時17分鐘航程。就算立刻把全部化學推進引擎開到最大過載，最少也要6小時42分鐘才能抵達。遠遠趕不上42分鐘之後的進攻節點。」
歸墟留守望舒號的代價此刻赤裸裸擺出來。如果歸墟飛去地表救援，望舒號失去高階戰力屏障，遺蹟星體上七組已經喚醒的殺傷力元炮台，可以瞬間把母艦化為游離力元。可不去救援，登陸艙裡面七個人，四十多分鐘之後就會直面改造追隨者的強攻，幾乎沒有生還希望。
「能不能嘗試向紡錘艦發送力元調製通訊，進行交涉？」一名歐洲指揮官提出想法，「以我們不干擾他殖民地收割行動作為交換條件，換取他放過登陸艙人員性命。」
「不可能。」歸墟直接否定，「燼主清楚，只要登陸小隊活著，就持有輪迴殘卷拷貝，掌握他的技術情報記錄。登陸小隊留在地表，始終是隱患。他不會接受這種交易。他的整套理念，不把個體生靈的生存權放在談判桌上。」
丁中炫的指尖在指揮台邊緣反覆敲擊，大腦飛速過一遍所有可行方案，全部被現實條件一一否決。
望舒號距離地表太遠，沒有可以即時投送的增援力量。歸墟不能離開母艦。星火號遠水解不了近渴。沒有辦法遠程干擾敵方改造追隨者的力場裝備。登陸艙自身武器有限，防護持續衰減，傷員失去撤離條件。
「向登陸艙發送全部可用的戰術提示。」丁中炫做出指令，「把歸墟之前推演的，對抗次級改造人追隨者的全部戰術要點下發。提醒小隊，優先破壞那台高空中繼飛行器，只要中繼飛行器被摧毀，十名改造追隨者之間的協同、遠距離力場增益就會被打斷。盡一切可能拖延生存時間，撐到星火號趕來。我們這邊，全艦沒有可以直接支援他們的手段。」
報文加急發送到登陸艙。
四十兩分鐘倒計時，在屏幕一角開始無情跳動。
登陸艙回執很快回來，是蕭屹簡短而沉重的一行字。
【收到戰術提示。我們明白處境。小隊會拼死拖延。盡最大可能性保存殘卷存儲介質。】
指揮室內一片壓抑。隔著幾十萬公里，只能眼睜睜看著戰友走向生死決戰，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壓在每一個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