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節點,來自燼主紡錘艦的陸淮頭盔信道,突然爆發一陣劇烈的心念力場告警。原本維持在黃色告警區間的曲線,瞬間衝破量程上限。頭盔音頻裡面傳來劇烈的金屬磕碰聲響,還有艙室裡面力元潮汐劇烈擾動的轟鳴。
「發生什麼!」丁中炫立刻看向專項分析小組。
「陸淮那邊,紡錘艦內部,突發大規模力場設備啟動。」分析小組主管快速解析回傳數據流,「不是燼主對陸淮發起直接精神攻擊。是紡錘艦調取艦內存儲的完整上一輪文明收割站點實測卷宗,全部開放給陸淮調閱。卷宗附帶大量力元記憶記錄,不是文字,是親歷者被收割時候的直接意識記憶片段。大量苦難、精神枯萎的原始記憶洪流,直接湧入陸淮的感知。」
屏幕上,陸淮的生命體徵數據全線飆紅。心率、血壓全部到達危險閾值,軀體反噬帶來的皮下損傷持續加重。
「他正在親身體驗被心念收割的生靈的痛苦記憶。」歸墟低聲說道,「燼主沒有說謊,他承諾過讓陸淮看見全部未經修飾的現實。現在,他兌現了這個承諾。不是說教,不是理論,是活生生的受害者的意識殘響。」
耳機里,從幾十萬公里之外傳來陸淮壓抑不住的痛哼,粗重的喘息,還有筆記本被重重合上的悶響。
「……這就是,收割的真實模樣。」陸淮的聲音透過信道傳回來,顫抖、破碎,充滿巨大的精神衝擊,「不是檔案紙上冰冷的參數表格。是活生生的人,自我一點點被剝離、消解。恐懼,絕望,記憶消散,自我意識如同流沙一樣從指尖流走。」
短暫的沉默,背景里力元晶體部件震動的嗡鳴依舊轟鳴。
「我終於明白。」陸淮繼續說道,「就算輪迴本身是無盡苦海。也不代表,任何人有資格親手把億萬人推入這片苦海。解脫,不能由外人代為執行。」
這句話傳入望舒號艦橋,在場所有人的心頭都重重一震。
長久以來搖擺於兩套理念之間的陸淮,在親身沉浸式體驗被收割者的痛苦記憶洪流衝擊之下,理智層面,終於徹底撕碎燼主敘事的迷惑外殼。
但這並不代表危機徹底解除。
專項分析小組主管快速提醒:「請注意!心念力場採樣曲線雖然峰值回落,但是依舊高懸高危區間。理智認知上完成分辨,不代表心底積累的創傷、對輪迴苦難的共情就會瞬間消失。裂隙依舊存在,只是此刻,他明確分辨出何為殘酷的現實。紡錘艦依舊處處都是燼主理念浸潤的力場潮汐,後續依舊存在反覆搖擺的風險。」
丁中炫點了點頭:「記錄下這段音頻。保存完整隔離備份。」
而此刻,遺蹟地表登陸艙的倒計時,還在飛速跳動:剩餘21分鐘。
高空中繼飛行器的輝光越發明亮,十名改造追隨者周身力場外殼不斷充能,銀灰色光芒愈發刺眼,已經進入進攻前的最後準備階段。登陸艙內部,蕭屹帶領小隊,按照望舒號下發的戰術提示,重新分配武器彈藥,把有限的粒子炮火力,優先對準天上那台中繼飛行器。重傷的兩名傷員被安置在登陸艙最內層的隔離艙位,醫療工程師用盡最後的耗材維持他們的生命體徵。拷貝了輪迴殘卷的大容量存儲介質,被多重防護層包裹,固定在登陸艙抗衝擊最安全的基座位置。
艦橋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時分攤向三個生死攸關的戰場:歐羅巴滿功率運轉的收割站點;遺蹟地表即將遭受猛攻的登陸艙;紡錘艦內部剛剛經歷記憶洪流衝擊的陸淮。
沒有一處戰場,人類手握確定的勝利。
超級計算陣列還在後台持續運行多分支敏感性仿真,屏幕上反覆滾動那一組刺目的數字:自然源閾倒計時兩萬七千一百四十二年;燼主多站點並行收割情景,源閾倒計時十一個月零十四天。
【系統提示:源閾倒計時正式激活。】
這一行白色文字,靜靜地懸浮在主屏幕的底部。
它不再僅僅是檔案庫裡面的上古推演。歐羅巴的收割站點已經全功率運轉,現實宇宙的凝結態物質占比基線,實實在在地向上漂移。末日計時器,已經在真實宇宙裡面,一秒一秒地開始跳動。
歸墟走到主屏幕前方,目光掃過歐羅巴的衛星圖像,掃過遺蹟星體,掃過代表各個殖民地的一個個光點。
「十一個月。」歸墟緩緩開口,聲音傳遍整個艦橋,「我們要在這十一個月之內,完成幾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第一,尋找摧毀或者制衡心念收割站點的可行方案,阻止更多殖民地淪陷。第二,尋找機會,嘗試接觸南半球雙鑰豎井,想辦法拿到本源力元起源的初源真相。第三,完善力元擺渡錨點全套工程方案,哪怕不能阻止源閾降臨,至少要保住一部分文明記憶與個體意識。第四,處理遺蹟星體上燼主手裡的巨型武器陣列。第五,還要處理陸淮的處境,他現在雖然理智清醒,但依舊身處敵人艦船內部。」
「而我們手裡的籌碼,少得可憐。」包漢文補充道,「沒有高速跨星際艦隊,人手有限,物資有限,敵人掌握遺蹟星體武器平台,掌握多座正在運轉的收割站點。」
「但我們不是一無所有。」丁中炫的聲音堅定,目光掃過在場所有指揮官,「我們手裡,有完整拷貝的公開輪迴殘卷;有正在奔赴遺蹟的星火號;有剛剛完成實證的宇宙尺度膠球觀測結果;陸淮在敵方內部,可以持續給我們傳回一手情報;歸墟擁有高階改造人的知識與力量;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知道末日的倒計時,知道對手全部技術路線的底層邏輯。知情,就是對抗的第一步。」
「現在,分五條主線,重新排布全艦全部科研、工程、安保崗位的工作優先級。」丁中炫抬高聲調,正式下達全艦層面的新一輪作戰部署。
第一條主線,反收割技術攻關。集合艦上物理、力場工程全部科研力量,窮盡輪迴殘卷記載的所有推演方案,重新仿真、改良上一輪文明三套反收割方案,評估可行性與代價,試圖找到可以摧毀或者壓制心念收割站點的辦法。
第二條主線,南半球豎井專項研究。調集天文、檔案解析人員,深挖登陸艙回傳的豎井遙感測繪數據,研究豎井的防護機制、雙鑰校驗邏輯,推演一切有可能接觸本源起源卷宗的可行路徑,同時嚴格評估每一條路徑的巨大風險。
第三條主線,力元擺渡錨點加速疊代。把星火號宇宙膠球觀測帶來的新邊界條件,全部導入擺渡錨點仿真,修正舊模型的缺陷,推進最小單元原理樣機仿真完善,拿出工程實現路線。最壞的情況,如果十一個月之後我們依舊無法阻止源閾降臨,擺渡錨點將是人類文明最後的保險。
第四條主線,遺蹟星體態勢監視。天文組不間斷全頻譜監視遺蹟星體,監視紡錘艦,監視敵方改造追隨者;持續接收登陸艙傳回的一切信息,拼盡全力為登陸小隊祈禱,等待星火號救援;持續監測遺蹟殺傷炮台的充能信號,望舒號全艦力場屏蔽陣列維持最高戰備等級。
第五條主線,陸淮情報鏈路維護。專項分析小組二十四小時輪班,完整保存頭盔回傳的全部音頻、力場採樣數據;建立加密單向只讀信道,我們只接收陸淮主動回傳的信息,絕不主動向紡錘艦發送任何問詢報文,避免暴露我方通信特徵,同時不給燼主藉機截獲、篡改信道的機會。
一條條指令,順著艦內高速通訊鏈路,下發到望舒號每一個崗位。艦上兩百一十七名艦員,全部重新劃分班次,向著五條主線任務集中投入力量。
就在部署剛剛落實完畢的瞬間,遺蹟地表方向的告警,刺耳地炸響。
【告警!遺蹟地表,敵方十名改造追隨者,全部力場充能完畢!高空中繼飛行器武器模塊解鎖!距離進攻登陸艙,剩餘0分58秒!】
橙紅色的倒計時數字瘋狂跳動。
望舒號艦橋大屏幕,把登陸艙外部攝像頭傳回的實況畫面放大。真空黑暗的晶體台地上,十名改造追隨者周身銀灰色力場外殼光芒暴漲,長矛、重盾等力元兵器,在他們的手中一一憑空凝結成型。高空之上,中繼飛行器的炮口對準下方受損的登陸艙。
登陸艙的畫面之中,可以看見艙外攝像頭拍攝到的景象,艙體薄薄的外層防護層,已經布滿被之前轟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解凝凹坑。艙內,蕭屹和隊員們,已經做好殊死抵抗的準備。拷貝著輪迴殘卷的存儲介質,靜靜躺在艙內抗衝擊基座上。
「登陸艙,最後確認收到指令。」蕭屹的聲音,從通訊信道傳來,平靜而決絕,「小隊已經分配火力,優先打擊空中中繼飛行器。我們會儘可能拖延。祝望舒號所有人,可以找到對抗末日的道路。」
話音落下,通訊信道短暫的靜默。
倒計時歸零。
高空中繼飛行器,第一道力元攻擊洪流,轟然向著登陸艙傾瀉而下。十名改造追隨者,同時催動手中凝結的力元兵器,從地面各個方向,向著登陸艙猛衝過去。
屏幕畫面被狂暴的銀金色力元輝光短暫淹沒。告警數據流瘋狂刷屏。
望舒號艦橋,所有人死死盯著屏幕,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接收那跨越幾十億公里傳回來的殘酷實況。
與此同時,木星軌道方向,歐羅巴殖民星球上空,那座滿功率運轉的心念收割站點,不斷向外鋪展無形的力場穹頂,一萬三千多名定居點居民的精神,正在被一點點抽取、消解。宇宙全域凝結態物質占比,每一秒,都在微微向上抬升。源閾倒計時,十一個月零十四天,依舊在無情地向前跳動。
而柯伊伯帶的紡錘艦內部,陸淮獨自坐在力元晶體桌台之前。剛剛沉浸式體驗完被收割生靈的痛苦記憶洪流,黑色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那一頁謄寫燼主解脫敘事的紙頁,被他的鋼筆重重劃上一道粗重的黑色刪除線。但本子上,依舊保留著對於輪迴苦難的全部思考。理智已經分清善惡,可心底那道巨大的精神傷痕,並沒有就此消失。
遙遠的南半球,那一座層層力元厚板封閉的巨型豎井靜靜沉睡,本源力元起源——初源的終極真相,依舊被牢牢鎖在豎井深處,等待著被人揭開。
全宇宙的命運,被推到懸崖的邊緣。